愛情,讓我們溫暖相擁

被眷顧的時光 南伊 第2頁,共2頁

在鄰居們的講述裡,我能夠想象得到父親當時的樣子,也能體會到父親的那份掙扎和疼痛,那一刻,我也如母親般,愛極了父親。

這件事情,在當時,很是激烈,整個村子在那一天之後幾乎都在議論一個話題。說誰誰家的兒子死活要娶誰誰家的女兒,誰誰家的女兒非誰誰家的兒子不嫁,村子不大,父親和母親的「情事」就這樣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成了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姥姥不願意了,緊關著大門,一屁股坐在黃土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喊開,說母親是狼崽子,自己有主意了就不要娘了,還說母親大不孝,想把她氣死才了事。母親不言語,自己坐在門檻上默默流淚。

親朋好友相繼來姥姥家勸慰母親,可母親就像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一般,絲毫不動搖。在那段日子裡,最苦的還是父親,不被姥姥看好,看著母親百般委屈又沒有什麼主意。

事情耗了大半年,姥姥知道自己女兒的脾性,不敢太強硬,終日軟磨硬泡,不見改變,最後,索性應承下來。

母親說,姥姥答應的那一天,她食慾好極了,總也忍不住地笑,彷彿,這世間最讓她幸福的事情,就是嫁給父親。

父親得知姥姥應允了他和母親的事情,一口氣跑到姥姥家裡,站在門廳外看著門裡的母親傻傻地笑,什麼話也沒有說。笑完了之後,父親就挽起袖子,埋頭幫姥姥做著活,鏟地,澆水,劈柴,他恨不得把姥姥家所有的力氣活都做完,他想做給姥姥看,他想用行動向姥姥證明,你的女兒跟著我不會受苦。

一個月之後,父親用一輛鳳凰牌腳踏車把母親迎娶回家。

婚宴辦得很簡單,父親那天沒敢多喝酒,因為怕母親不高興,客人都散了以後,父親對母親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我一輩子都不會讓你委屈。

母親說,聽完父親的這句話她哭了,沒完沒了地哭。

如果父親那晚說給母親的那句話是承諾,那麼,作為女兒的我,見證了他用行動履行的承諾。因為,三十多年來,他把母親當成了自己的小火女兒一般疼惜著,地裡的重活,他不讓母親做,冬天天冷,他讓母親坐在熱炕上,自己去生爐火,做飯菜。這一切,都像一部黑白電影一樣,烙在了我的心上,我開始瞭解,這世間,真的唯有父親的愛,才可以讓母親這樣幸福。

長大之後,我再也沒有問過母親,你為何選擇了父親。

長大以後,我總樂此不疲地向身邊的朋友說著我的父親,那個寡言寡語卻心思細密的男人,那個其貌不揚卻能給人安穩幸福的男人,是如何如何的優秀。

妹妹曾問母親,父親到底是哪裡好,讓你這樣死心塌地跟著他。母親說,誰知道呢,反正就是他了。

或許,這世間,愛,是最沒有理由的,不知道哪裡好,亦不知道哪裡不好。古人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或許,母親的愛情也是這樣的吧。

我們本身,才是愛的渠道

米禾在凌晨三點打來電話。我正在老家大得離譜的房間裡烹水煮茶。

相信麼,我愛得沒了力氣。米禾的語氣裡有著翻江倒海後的平靜。我不知道為何用這樣的形容詞,只是潛意識的,覺得就是如此。

往火爐裡添了幾塊木炭後,我斜靠在沙發上,姿勢很舒服,適合長久聆聽。

說吧。我沒有安慰的話,只有這樣簡單的兩個字。我從來學不會說一些聽起來體貼而實際上毫無意義的安慰話,而且我知道,米禾是不喜歡聽的,至少,不喜歡聽我說。

米禾與我不同,她是一個性格亮烈分明的人。她喜歡一個人就會讓那個人明白她的意圖,至於結果,她總是想得不太清楚,以至她常常受傷。

在難得相聚的日子裡,米禾總喜歡賴在我身邊,不停地說著話,說著那些我錯過的或者沒有參與的她的故事。每次,我都很用心地聽,且一臉愉悅的表情。

米禾說,在男女的情愛中,愛是一個人的事,恨也是一個人的事,如果牽扯到兩個人的話,那才是相愛,相愛過了,分開,即使恨,也還是一個人的事。這些話,是我曾經說給她聽的,可她總忘,總說這樣的話,一定不會從我口中講出來。她說,那些話,是她的。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鄭重的、一本正經的樣子,所以,儘管我覺得有些奇怪,但還是一本正經地聽,連偷笑也是不能。

我就像一個記錄者,見證著米禾的每一段情感征程。在愛情裡,她豁達、果決。我看她轟轟烈烈地愛過,如撲火的飛蛾,不計代價;我看她不能愛、無力愛時的放手決絕,連眼淚也來得大氣磅礴。所以,她的愛與不愛,再怎樣迅猛,我都已習慣,可她卻說,你不會懂的,因為——你不愛。

我不會跟她辯駁,我會說,米禾,其實你是一個悲天憫人的人,行大善者,才如你這般。其實,我是用很真誠、很認真的態度來表明心跡的。可是,她不認為,她會覺得我的言語裡裝滿了對她的諷刺,她會因為她以為的諷刺意味而笑得前仰後合。

我看了,很是無奈,我真的沒有一絲一毫的玩笑成分,因為我真的覺得她是一個悲天憫人的善人,在我孤單單的剩女時光中,她總是這樣絲毫不嫌棄地陪伴著我,而且,從不說一些三從四德之類的女德來馴化我。

很多時候,我是羨慕她的,渴望做她那樣的女子,敢愛敢恨、義無反顧。只是,我做不到。或許,這就是上蒼給人的一種寄望吧,對一些你想擁有的東西,總是拉出很遙遠的距離,你想擁有,總是不及,因了這些,便認為那是最好的。

當米禾在電話那端沉默了許久之後,我預感到了這次事件的嚴重性,這跟以前的她大不相同。我知道,她是真的受傷了。

米禾,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沒什麼的……米禾急急地打斷我的話,說,這一次,我是真的累了,覺得自己空空的,很難過。

怎麼回事?你先告訴我。然後我知道了事情的整個過程:

米禾愛上一個比自己大十五歲的男人,那個男人叫南山,是參加同事婚宴時認識的。米禾說,那天去參加宴會的人很多,在那麼多人當中,她一眼就被他吸引住了,像著了魔一般,她無法控制自己高漲的熱情,放任自己一路走到那個男人面前,固執地說,我有些喜歡你。

她總是這樣,做任何事都不給自己留一點回頭的餘地,她的愛,太過赤裸。

從那之後,她和南山之間,開始有了一種很曖昧的距離,日日問候,甜蜜中有著不能逾越的小心翼翼,有些把持勞心勞力。他有家室,對此,米禾是知曉的,從一開始,他就已經坦白,沒有絲毫欺騙,當然,對米禾,有愛,卻不能給,怕是傷害,又難以割捨。

那你要怎樣辦?米禾,我不希望你為此受到傷害。這是我唯一能對她說出的安慰話,是的,我不能看到她受傷。

我愛他,是真的愛,從未有過的認真。

他呢?

他要我等他,你相信我,他是個好人,真的很好。我見過他的愛人,很好的女子,賢良、溫婉。見到她之後,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壞,怎麼可以這樣,去傷害這麼好的人。

沉默了一會兒,米禾說她想要離開,出去走走,她說她打算放手,因為明白,這樣偷來的愛不會長久,她說雖然很受傷,雖然很痛,但如果自己可以成全自己,那麼,放手,才是海闊天空。

最後,米禾嘆息著,彷彿想了許久才說,我錯了,從前我總說你不懂愛,其實很多時候,你比我更懂得如何看待愛。

這是她第一次不再那麼固執。放下電話的時候,茶已經涼了,我啜了一口,很苦,很澀。

人總有這樣多的際遇,不知好,亦不知壞。我不能責怨米禾,亦不能怪南山,因為,在這樣眾生芸芸的俗世塵緣中,誰都可能是誰的等待,只是,有些錯了時間,有些錯了地點,有些,等不及。但無論如何,我都希望她是幸福的,也希望她能好好愛自己。因為,人只有珍愛自己之後,才談得上去愛別人;因為,我們自己本身才是愛的渠道。

你的好,我都知道

青禾和小嵬談戀愛那會兒,他們的日子很窘迫。

那一年,二十出頭的青禾剛從別人手裡盤下來一個攤位,賣茶。

青禾是福建人,老家在山裡,據說是一個很艱難的山村。青禾很小就出來工作了,補貼家用,給弟弟掙學費。年紀不大的青禾有著壯年也比不了的堅韌,她想在大城市站住腳,想在大都市安個家,她不想再回到山村,她說那個山村太苦。

獨自生活的青禾很能吃苦,瘦小的肩膀揹著幾十斤的貨物上樓下樓,碰到刁難的客人,點頭賠笑,把所有委屈交給出租屋的枕頭。她說,眼淚什麼用都沒有,只會讓自己不堅強。

過早體味到生活艱辛的人,大抵都是隱忍而堅韌的,青禾也是如此,再大的難處,再多的苦,她都放在自己心裡,然後把笑容掛在臉上,把幹練和豁朗落進旁人眼裡。所以,很多人說,青禾是個快樂又精明的人。

那時候,小嵬經常去青禾店裡坐,喝喝茶,聊聊天,每一次,青禾都會泡上一杯碧螺春,清凌凌的茶湯,輕悠悠的果香,小嵬品得有模有樣,後來,青禾才得知小嵬素來不喜綠茶的。

時間久了,青禾拿他當知己好友,至於別的想法,她倒從來沒有過。直到有一天,小嵬捧著一大捧的玫瑰花站在青禾面前,那一刻,青禾才覺察出彷彿有些東西變得不一樣了。上前圍觀的人很多,他們在人群中成了那天傍晚最美的一道風景。多年後,青禾說,那是小嵬近十年中做得最浪漫的一件事。她說,其實有那麼一件就夠了。

後來,他們在一起了。沒有什麼轟轟烈烈的舉動,就那麼平平淡淡的,很踏實,也很溫暖。

青禾要強,一心想把店面打理得有聲有色,小嵬知道自己幫不上她太多,便安安靜靜地陪在她身邊,他覺得這樣也是好的,至少,讓她知道,最艱難的時候,她也不是一個人。

一晃幾年,在青禾精心打理下,店裡的生意越做越好,也越做越大,小嵬看著自然也是歡喜。他常常和聊得來的朋友說,這輩子沒什麼想法,他說他就是這麼沒出息的人,有個家,有家人陪著,這輩子他就過得心滿意足了。他說青禾是他的主心骨,是他的方向盤,也是他的夢想,他說只要她在身邊,他也就沒別的奢望了。可同樣的話,他卻從來不和青禾說,他覺得那樣的酸言酸語,寫寫也就罷了,可真正要對著她說出來,饒他臉皮再厚,也是覺得難為情的。

小嵬喜歡孩子,喜歡得不行,一看到小孩,就滿臉笑。身邊的朋友都看得出來,小嵬是想早點結婚的,畢竟,也三十好幾的人了。可青禾似乎還不想,她太忙,又喜歡自由,她怕婚姻會束縛住她,畢竟,她一個人在外生活了那麼久,獨立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偶爾,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也會勸她,趕快選個日子把婚結了吧,都老大不小了。可她聽不進去,不緊不慢地喝著茶,她說看著身邊那麼多人分了合合了分的,還不如就這樣在一起。她說婚姻也不過是個形式,如果感情很好,結不結又有什麼關係呢?在這方面,她很執拗,執拗起來誰都勸不了半分,對人生,她總有自己的主意。我不好再說什麼,因為說到最後,就會引火上身,變成她對我單身身份的討伐。在這一點上,我倆倒是很像,不聽勸,不檢討,總覺得自己的想法才是好的。坐在一邊的小嵬也不想讓她為難,堆著一臉笑,嘴裡說著不著急。怎麼會不著急呢,他的弟弟妹妹都相繼有了孩子,孩子們又那麼可愛,怎麼可能不急?

今年,三十而立的青禾像是變了個人,突然母性情結大氾濫,對孩子喜歡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她說,我想要個孩子了,特別想。她的這個想法,還要得益於她的妹妹。她妹妹要做媽媽了,每隔一段時間,妹妹總會給她打通電話,說她身體的反應,她肚子裡寶寶的反應,每一句都溢著滿滿的幸福,從頭到尾都笑聲朗朗。

青禾不明白,懷個孕而已嘛,怎麼就那麼幸福呢?她皺著眉說,聽人說,生孩子是很痛苦的事情呢。可慢慢地,她發現,她開始盼著妹妹的電話,盼著妹妹跟她說說那個小生命。青禾開始隔三差五地跑嬰幼兒服飾店,挑挑揀揀,對哪個都愛不釋手。她說,真想把整個店都買下來送給妹妹的孩子。她說,懷孕怎麼就那麼幸福呢?懷孕真那麼幸福嗎?她像個碎碎叨叨的婆婆,喜笑顏開地念叨著。我笑,笑著順著她的意思走,我說,我不知道結婚幸不幸福,但是我確定懷孕很幸福。她拍我的肩,像個孩子似地捂著嘴樂,她說,我都忘了,你妹妹也快要生了呢。

後來有一天,我們坐在一起喝茶。她說,我明年要結婚,我要生個孩子做媽媽。我問,你不怕了?你決定了?她點頭,邊點頭邊說,其實,我知道小嵬很想結婚,很想要個孩子,他是那麼窩家的一個人,一天到晚待在家裡都嫌不夠,我怎麼會不知道他有多想呢,我只是不說而已。是呢,她常說,小嵬宅家,只要在家裡,世界上再美的風光都可以忽略不看。她從前說過,小嵬的父親是很大男子主義的男性,他的家是一言堂,只要父親說的話,沒人敢反對,即使錯的也不能。小嵬的童年是在父母的爭吵中度過的,小嵬說,他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一家人能開開心心地在一起,父母恩愛,兄弟和睦,他覺得,這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應該是家,如果連家都冷了,還有什麼地方能溫暖呢?

這樣的小嵬是讓青禾心疼的,她心疼小嵬,用她自己的方式來維護他。在很多人眼中,青禾長得好看又有能力,生意也做得風生水起,而小嵬屬於那種看上去各方面都太過平凡的人,他的知足和沉默又給人一種不思進取的感覺。所以,很多人說,小嵬無論從哪方面都配不上青禾,他們說,青禾和他在一起會吃虧的,不求上進的男人是沒有安全感的。他們說他倆怎麼看都不匹配,不匹配的愛情,是不長久的。可他們不知道,愛情抑或婚姻,就像是一雙鞋子,不是他人覺得好看就一定是適合當事人的。青禾冷眼看著那些詆譭小嵬的人,平日裡的笑容變成了冷言冷語,但是她仍保留她的尺度,她說,是你們不瞭解他,所以看不到他的優秀。她說,沒有他站在我身後,我又怎麼敢這樣不管不顧地往前衝呢。

今年,是他們相戀的第八個年頭,他們用八年的相互陪伴,把那些人眼中的質疑打磨成了羨慕和肯定,愛情是很長久的事情,不一起攜手走過一些風雨艱難一些蜚短流長,怎麼可以說那就是愛情呢?青禾說,知道嗎,不管別人如何說小嵬,但只有我知道,他對我有多好,他有多麼寵著我。也只有在他面前我可以不矜持,不堅強,不精緻,可以大呼大叫,可以亂髮脾氣,可以想說什麼就說什麼,無所顧忌。

青禾說這些的時候,眼睛泛著紅,柔軟的語氣裡,有她的愛,也有她的抱歉。人們說,真正的愛,是把對方當作自己的孩子。我突然覺得,他們就是彼此的孩子,不管別人如何不看好,但在對方心裡,他們卻是彼此的寶。

那天,我看到小嵬的微信,他寫道:我們可以耐心等,幸福可以來得慢一些,但只要它是真的,一切都值得。

我想,他們都是應該被幸福眷顧的人,他們都應該得到幸福。

愛情,讓他們相擁

林頤離開曾誠的第五天,曾誠坐在飯廳裡的餐桌前,望著一碗白粥,神情恍惚。

在這之前,曾誠曾以為他的生命中、生活中,是可以少了林頤的,就像參加所有的公司聚會和商業活動,他從來不會把林頤帶在身邊一樣。他出差,他應酬,成宿成月不回家,他甚至從不主動給林頤打一通電話通報一聲。他和女下屬一起去參加酒會,一位合作伙伴問他,你愛人不生氣?他聽了,想了又想,在他印象中,林頤好像從來沒有跟他生過氣。所以他說,她從來不生氣。

這樣的日子久了,曾誠越來越覺得林頤在他生命中真的是可有可無了。

五天前,林頤給他做好了早餐,一碗白粥,一碟小菜,都是他宿醉後最喜歡吃的東西。他坐下來吃,吃得香甜,神情裡滿溢著一種心滿意足的情緒。林頤就坐在他的對面,託著雙腮看他吃,看他舒展的眉眼。他的眼圈因為熬夜應酬顯得有些暗,他的胡茬冒了出來,讓往日英俊乾淨的臉顯得有些落拓,但他喝粥的樣子卻和往常一樣,是很享受的。

或許是被林頤這麼盯著看得有些不自在了。曾誠問,你怎麼不喝?

林頤說,我不餓。

他沒有再問,繼續喝碗裡的粥。

過了一會兒,林頤問,好喝嗎?

他回,好喝。

林頤嚥了口唾沫,停頓了下說,那就多喝點吧,我今天做了挺多。

他抬頭,看了一眼林頤說,又不是沒機會喝了,你做那麼多幹嘛?說完,他又低下了頭,繼續喝粥。但不知道為什麼,他的心裡忽然有種怪怪的感覺,他覺得,這個早晨,要發生點什麼。

公司派我去海南分部工作一年。林頤說。

海南?一年?這麼突然啊,你要去嗎?他一連丟擲了好幾個問題,眼睛望著桌上的那碟鹹菜,眨巴眨巴的。

嗯,我答應了。東西都收拾好了,下午的飛機。

你怎麼不跟我商量下,你走了,我怎麼辦?他突然不安靜了,眉毛擰作一團,他覺得林頤不該這樣,好歹,也要跟他商量一下才是。

曾誠,我沒有找到機會跟你商量,你應酬太多,工作太忙。你出差的時候,半個月一個月是常有的,你不出差的時候,應酬多,回來都是半夜,我看你累,也不想叫醒你。有時候認真想想,這幾年我陪你的時間,都不如白粥和鹹菜陪你的時間多,所以,即使我不在,你也可以很好的。林頤的語氣是輕柔的,像安慰一個要獨自在家的孩子一樣,安慰著曾誠。她的言語中沒有一絲一毫的埋怨。

可曾誠卻不這麼認為,他覺得這是林頤誠心給他出難題,他覺得林頤心裡有怨氣,是在指責他。所以,他把湯匙往碗裡一扔,湯匙和碗底劇烈撞擊後發出一聲刺耳的哐當聲。林頤縮了縮肩頭,看了曾誠好久,沒再說話。

林頤,你到底是怎麼想的,你是覺得跟我在一起很委屈對不對?你覺得我冷落你了,我對你不關心對不對?

曾誠,我今年三十一歲了。林頤沒有回答曾誠的問題,只是輕聲說了這麼一句話。

曾誠一頭霧水地看著林頤,他不明白她說這句話什麼意思。

我們在一起五年了,我想說,如果一個三十一歲的女人沒有婚姻的話,那至少,她的工作可以更好一些。曾誠,我只是想對自己好一點兒。

林頤說完,把鑰匙放在桌上,拉著簡單的行李走了。門關上的那一刻,曾誠大手一揮,餐具跌落在地板上,成了碎片。

他認為,林頤是在威脅他。而他最忍受不了的就是威脅。

難道我對你很不好嗎?難道我拼命工作只是為了我自己嗎?他在心裡為自己辯解,他覺得女人都是小心眼的動物。

那晚,他約了朋友去酒吧喝了一夜的酒,語無倫次地向朋友訴苦,說女人如何如何有心機,女人如何如何耍小性子。第二天醒來,他發現自己躺在沙發上,頭痛欲裂。

他喊,林頤,給我倒杯水。

他喊了三次,沒有人應。他起來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看著一片狼藉的客廳,然後重重地拍了拍腦門,才想起林頤走了。

他自己起來胡亂在冰箱找了點兒吃的,匆匆穿了衣服,他今天有個重要客戶要接待,他幾乎翻遍了櫃子找那條淺棕色帶暗紋的領帶,結果沒找到。他心裡生氣,隨便拽了條暗紫色的領帶繫上就出了門。

他覺得心情很糟糕,特別是一低頭看到胸前的那條暗紫色領帶,心裡就有莫名的煩躁。如果,他想如果林頤在,他應該不會這麼糟糕。不過,他也只是想想。

晚上,陪客戶吃飯遊逛,曾誠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半夜。推開門,大片大片的黑,像是漩渦把他裹在其中,喘不過氣來。他感到胃有些不舒服,喝了杯熱水,就上床睡了。天色漸青的時候,他被難以忍受的疼痛折騰醒來,額頭上,滿是汗。他虛弱地爬起來,望著安靜的房間,突然想喝碗熱粥。

第三天,他渾渾噩噩地度過,寫字樓裡的他,沒有了往日的激情。

坐在冷清的辦公室裡,他越來越想喝一碗粥,一碗簡單的白米粥。粥裡,食材簡單,只有米和水,但它們完美地融在一起,黏稠柔滑,喝一口,暖暖地直入五臟六腑。為了喝到那樣一碗粥,他發了瘋似的跑遍了大大小小的粥鋪,可每一次,都是失望。他想不明白,明明是那麼簡單的一碗白粥,他怎麼就喝不出那種香糯溫暖的味道呢?

第四天,總公司的高層來公司開季度會議。坐在會議室裡的他,面容消瘦,神情恍惚,和往常意氣風發的他,簡直判若兩人。會議結束後,老總把他留下,說,曾誠,你領導的團隊可是咱們公司的核心,你這麼年輕,走到這個位置很不容易,一定要好好把握。

他笑著道謝,殷勤地把老總送出門。他當然聽得出老總話裡的意思,可是,他不知道為什麼,這些天他整個人像是虛空了似的,就是不在狀態。他懊惱地握緊了拳頭,一回頭,看到玻璃窗上自己的臉,是一張中年男人疲倦的臉。

第五天,他請了假。一大早起來,淘米,添水,他想煮一碗白粥。他等在灶臺邊,看白米在沸水裡翻滾,突然,眼睛就酸了起來。從前的很多日子,漫長的五年,林頤就是這樣走過來的吧。早早起來為他煮上一碗香糯可口的粥,調配一碟清淡爽口的小菜;晚上,早早把飯菜準備好,守著一盞通明的燈,等他回家。那麼長的日夜,她就是這麼熬過來的。他出差在外,沒有問候過她一個人怕不怕黑;他應酬到半夜,沒有打過電話告訴她不要等他,早點休息。五年,他理所當然地接受著她為他付出的所有,卻從來沒有問過她,你需要什麼。

他想起林頤臨走前說的那些話,他開始懂了那句「曾誠,我今年三十一歲了」,有多麼無奈,多麼淒涼。

粥熬好了,他含著淚一點點地吃,卻總也吃不到從前的味道。他知道,那些香糯溫暖的味道就是林頤的味道,是林頤對他的愛和包容。

林頤走後的第六天,曾誠做出了一個決定。他向公司請了長假,這幾年他為了工作為了讓自己有更好的前途,他幾乎沒休過假。之後,他去林頤的公司要了她在海南的工作地址和公司電話。回到家,他把自己用心守著砂鍋一點一點慢慢熬好的白粥裝在一個小保溫盒裡,然後揣著定好的機票趕往機場。

飛到海南的時候是夜裡十一點。走出機場,他叫了計程車,往他事先打聽好的酒店趕去。他知道,林頤就在那裡。

門開了,林頤對他的到來似乎一點也不意外。她說,你來了。

嗯,我來了。給你煮了碗粥。

好喝嗎?

不好喝,你不在,粥也變了味兒。我覺得,這輩子我都離不開你的味道了。

可是,你那麼忙。

是啊,我很忙。忙著來看你,忙著來娶你,忙著把從前虧欠你的,用後半生來補上。

林頤笑了,眼淚在笑容裡開出了花。他們擁抱在一起,彷彿要把對方揉進各自的生命裡。林頤說,你知道嗎,五年前,就是你的一個擁抱,讓我堅信我們會幸福一輩子。

那麼現在呢?

一樣,從沒變過。曾誠望著正面的落地玻璃窗上的影像,夜色裡,他們相互擁抱著,溫暖而親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