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和最好的自己相遇

被眷顧的時光 南伊 第1頁,共2頁

這一生,我們總會經受艱難。如果感到累了,就出去走走,把心靈交給腳步閱讀,這是和自己和解的最好方式。

搭上火車看風景

2007年4月始,走了許多南方小鎮,從湖南張家界一直奔著廣西走下去,那是單程走過最多地方的一次旅行,最後的落腳點是鎮遠,是廣西一處比較古老的小鎮。

從銅仁一路顛簸到鎮遠時已臨近傍晚,西邊的天空映著紅色的晚霞,在山間隱約消散。由於太晚了,來不及仔細尋找住處,就往古巷子稍一溜達,在舞陽河邊一家寫著「可住宿」的小院安頓下來。主人很熱情,做好晚飯招呼著我去用。天井裡穿花衣服的小女孩在玩水,三四歲的模樣,見我出來,歡喜地喚我姐姐。

這是個大家族,祖孫四代。老阿婆滿頭銀髮,一臉和藹的模樣,看上去精神矍鑠,走起路來腳底生風,讓人好不羨慕,這在城市裡,是很難見到的。等到全部人都落座之後,我大體數了一下,十五六人之多。這還不算,當家的大伯說,等到放暑假,其他幾個孫子孫女一回來,家裡更熱鬧。

估計是太過興奮,晚上輾轉反覆就是睡不著。明明身體是累的,眼皮是重的,可大腦太過活躍。大伯家的兒媳在門口悄聲說,我就住在你樓下,有需要的話你只管叫我就好。我聽了連連說謝謝,聽著她的腳步在木樓梯吱吱呀呀聲中遠去,我的心裡生出了別樣的感動。想著,後半生就在這個地方住下來也是好的,青山綠水,還有這樣多可愛淳樸的人陪伴,這一生一定有說不出的美。

天亮之後,迫不及待地穿戴好往外走。主人家早已開始忙活起來,煮米粉,張羅早餐。老阿婆一定要我吃過早飯再出去,盛情難卻,我只得應了。

早飯很豐盛。米豆腐,腸粉,豆花,糯米粑,還有一盤模樣很像梅菜扣肉的食物,非常好吃,香得很。後來老阿婆告訴我,那不是梅菜是道菜,還說這道菜是他們鎮遠的名吃。我聽聞禁不住又夾了幾筷子,生怕錯過這難得的美食。

飽餐完,我謝過阿婆一家,出了門。很輕鬆的行頭,帆布鞋、牛仔褲、運動帽衫,揹著一個小雙肩背,就這樣搖搖晃晃地在古街上走。在大都市,我很少看見人們以這種無所事事的閒散狀態去生活,而在這裡,一切都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情。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去,遊人不是很多,許多店家還沒有開門。我沿著河邊慢悠悠地溜達,有擺渡的船家詢問是否坐船,滿臉殷切。不忍拂了好意,便輕巧巧地跳上去。沒想到坐到對岸,只需五角錢。

像北京很多被拆毀的老城區一樣,新城的建設在很大程度上會對原本古老的建築有很大的衝擊,鎮遠古城也是這樣,真正有古鎮氣息的部分都集中在舞陽河北岸,不過,被當地導遊稱為重要景點的仿古一條街,因為是新修的緣故,倒真沒什麼太大意思,反而是從仿古街上的小路往石屏山方向走,一些小巷子還殘存著部分清代的建築,沿著小巷子溜達溜達,還是蠻有那個年代的味道的。只是這些地方似乎不太受遊人的青睞。

祝聖橋也是值得一去的地方。它在舞陽河的下游,橋身和橋上的亭子已經斑駁,舞陽河水在它的下面緩緩流過,青碧的水映著它被歲月碾過的滄桑,很容易讓人扯出些許悲愁。我不願意多做逗留,黯然往下走去。

後來去青龍洞,臨到門口沒有進去。門票好像是60元,倒也不貴,但聽許多遊玩的人說,還是不進去的好,進去會多一份失望。我想也是,本來也不是奔著旅遊來的,我只是想走走而已,懶懶的,沒有任何目的,累了歇歇,歡喜時喊兩嗓子,最大限度地還原真實的自己,北方的那座城,我似乎已經忘了。

中途在東大橋邊的餐館吃了碗米粉,不是很餓,只把湯喝了個精光。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這才發覺,身子已經累得不行,走了一天的路,是該找個地方歇歇。何況,夜色來了,一定要尋個好去處的。再者,我本來就是一隻夜貓。

鎮遠的夜色乍一看,和鳳凰、同里沒有太大區別。霓虹燈閃花了眼。這個小鎮的夜色太過嫵媚和絢爛,實話說,我有點不喜歡。它應該是靜靜的,有大紅的燈籠,在風裡搖擺的酒旗,安靜的吉他聲或者纏綿的薩克斯……這些,就足夠了。太鬧了,反而失了這份邊遠的味道。

晚上的復興巷太過堂皇。青磚白瓦的建築被彩色的燈照成了白晝,讓人想把隱私藏起來都難。原本踏進去的一隻腳,就這樣硬給嚇了回來。

往回走,看到一個很別緻的小地方。木柵欄的一扇門,參差不齊的石頭堆疊成一面牆,紫色的燈籠,散落著的藤蔓,石頭階一層壓一層。「素年錦時」四個紅字格外顯眼。

旁邊掛著一個白色的小牌子:有民謠演出。

心裡那叫一個激動。心想,這一晚上就交待這裡了。

裡面的燈光很暗。一位蓄著長髮的歌手在自彈自唱許巍的歌。神情寡淡,目光深遠。我找了個對面的位置坐下來,一雙眼睛毫不迴避地落在歌手的臉上,我不覺得自己唐突,我只是遇見了同樣孤獨又充滿迷茫的另一個自己。

那晚,他唱了許多歌。我點了三支,分別是《少年》《我們》和《旅行》。一個人,一杯酒,聽著悵茫的歌,躲在暗色裡數眼淚。

一滴、兩滴、三滴,滴滴清脆。他坐在我旁邊的時候,我毫無察覺。直到他說,請你喝杯酒吧,謝謝你點我的歌。

我抬頭看他。毫不掩飾自己的狼狽,就像他在一頭亂髮裡,低沉的嘆息一樣。

那晚,我們喝了很多酒。綠色棕色的酒瓶擺滿了桌子。奇怪的是,我很清醒,清醒得有些過分。而他,已經趴在桌子上說起了醉言醉語。我沒有叫醒他,沒有說告別的話,只是把他的長髮往一邊拂去。他有一張好看的側臉,睫毛很長,他長得很好看,很好看。我想記住這一刻的他,只是這樣。

繼續在大街上晃盪,夜已經深了,路邊有三三兩兩的醉漢,還有哭泣的女子。舞陽河上的燈還亮著,綿延如同一條彩色的龍。

走回到住處,猶豫著要不要叩響那扇門。我覺得自己是個壞孩子,夜這麼深了,他們或許已經做起了好夢。正打算折回身,門吱呀一聲開了。是那位兒媳。她沒有問我別的,臉上沒有絲毫的不悅。她說,真怕你迷了路,進來,快去休息吧。

感激地謝了她。回屋洗漱完,躺在床上想,明天一定去找個住處,那樣再晚也不會有如此重的愧疚心了。

第二天天剛亮,謝過阿婆一家,便開始尋住處。沿著仿古街往下走,狹窄的弄堂彎彎轉轉,在青石板上投射下隱約的光影。兩邊都是一些古老的民居,很多人家門口立著客棧的牌子,這些客棧大多都是家庭式的,雖然沒有城市裡星級酒店的氣派和寬敞,卻自有一種爛漫的味道。家家戶戶都養著很多花和綠植,小院子佈置得很是清幽,天井的空地上有一些搖椅,還有幾張原木桌子,經過詢問,主人家說是用來招呼走累的旅人的。這種家庭客棧一般都是三層樓,一層自家用,二、三層便用來出租。每個房間的裝設風格迥異,人一走進去,渾身都覺得舒坦。

後來溜達到一家很有特色的庭院,老木頭修成的木柵欄大門,上面攀爬著生機勃勃的藤蔓,藍色、紫色、白色的喇叭花開得正豔,讓人看了捨不得移動腳步。後來進去,竟像是進了百花園,各種顏色品種不一的花兒,開得正是精神。

懷揣著一份好奇心,認識了小院的主人——一對年輕的夫婦。通過聊天才知道他們是來這裡遊玩時,因為喜歡這裡的民土風情和山山水水,便留居在這裡。女孩從前是做室內設計的,男人搞繪畫和雕塑,兩個人濃重的藝術修養在這所院子裡發揮得淋漓盡致。

和他們接觸了兩天,看他們一絲不苟地工作,或者煮茶養花,日子打理得怡然自得,彷彿他們的世界裡沒有一絲憂煩,有那麼一瞬間,心裡滋生了想留在這裡的想法。這裡沒有大都市的喧譁,也沒有那麼多的不安和猜疑,人可以活得真實而毫無顧忌,這是我在北京所不能感受到的。

最終還是按捺不住心裡的好奇,於是問他們,是厭倦了大都市裡的浮華喧鬧,而選擇留在這樣寧靜淳樸的小鎮裡過散淡的田園生活嗎?

夫婦兩個相視一笑,男士把手裡修剪好的盆景放回石臺上,然後笑著說,很多時候,浮躁與否取決於自己的心境,和環境是沒有太大關係的。我們留在這裡,並不是想逃避什麼,我們是真的喜歡這裡,踏上這片土地,看到第一縷炊煙,聽到第一聲孩子的嬉鬧,聞到牆角處飄來的一絲清香,我們就愛上了這裡。我們沒有商量,也沒有規劃之後如何生活,但生活自有它的去處,日子也自有它的安排。關鍵是,一個人要知道,哪種生活是適合自己的,而不是哪座城市是適合自己的。

在鎮遠住了十天,和那對夫婦共處了三天,三天的改變,卻讓我受益終生。

很多年,走走停停,迷茫過,也失意過,不開心了就想著逃,卻不知,如果心打不開,逃到哪裡都是牢。

如今時隔多年,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動輒就胡思亂想的失意人,也學會了在不如意中化解自己,但那份走在路上的未知和驚喜,卻讓我迷戀。我還是會背起行裝,踏上一列火車,在轟鳴中奔赴另一個遠方,不過,不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讓自己的生命在行走和遇見中變得更加充盈。

因為,幸福需要在生命和生命的交流中得以啟用,一如亨利·梭羅所說:「我們來到這個世上,就有理由享受生活的樂趣。」

哥哥的遠方

秋天的午後,總是慵懶的,剛剛好的暖,剛剛好的閒,窩在搖椅裡翻上幾頁心儀的書,聽上一曲中意的歌,日子就像山澗的泉水,細細緩緩,美好得全然不像在人間。這樣的時候,突然就想起了小時候的夢想,想想,竟還有幾分唏噓。

小時候,最羨慕的就是鄰居家的哥哥。哥哥打小就叛逆,沒少被大伯「修理」。哥哥讀書不太好,但唱歌很有天賦,一首歌聽一遍他就唱得很有模樣。

我念小學的時候,哥哥已經輟了學,被一個四處演出的歌舞團相中,跟著跑起了江湖。那時候,哥哥唱得最多的就是崔健的歌,唱歌的哥哥不再是叛逆的哥哥,唱歌的哥哥有了自己的夢想和故事。那時候,哥哥說,等你長大了,也出去看看,你會看到不一樣的天。那時不懂,外面的天空怎麼就不一樣了呢?這個問題,我一直放在心裡,從來沒有問過他。直到後來,看到他拍的那些風景,聽到他遇見的那些故事,我開始懂得他從前說的話。

那一年,我十五歲,開始渴望做哥哥那樣的人,走南闖北,一如傳說中行走江湖的俠客,「仗劍走天涯」,自由如風。這份帶著懵懂的小渴望,最後成了我的夢想——一個在當時來說遙不可及的夢想。於是,越來越多的時間裡會盼望著哥哥回來,盼望著他的好風景,也盼望著他的好故事。那時的哥哥已經蓄起了長髮,稜角分明的臉龐裡寫滿了當時讀不懂的人世滄桑。我問哥哥,你要一直這樣走下去嗎?哥哥沒有說話,只是指著一張照片問我,看,美不美?

我順著他手指的地方看,畫面中,一個人揹著背包,獨自行走在路上,周圍除了山巒和無邊的曠野外,只有一朵淡紫色的小花陪著他,我不知道那朵紫色的小花叫什麼名字,只看到它在清冷的晨光裡綻放著,周圍是冷硬的山石,連帶著它的花蕊也沾著一絲冷清和寂寞,孤獨的神態像極了那個背影。我知道,那個背影就是哥哥。

後來很多年中,那張照片總會在我的眼前浮現。我曾不止一次地想,那一刻的哥哥心裡在想什麼。一直未有答案。或許,每個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平靜生活,哪怕他們的平靜在別人眼中是驚濤駭浪般的湧動,可於他們,依舊是安詳。我不知道是哥哥影響了我的生活,還是我真的渴望他那種和世界相擁的方式,總之,我愛上了遠方,也愛上了在路上。我開始嘗試著走出家鄉,尋找在另一個地方的自己。從最初的一條街走到另一條街,再後來,從城市這頭走到另一頭,以致最後跑野的心把自己拉上一列火車就帶到了別的城。

我開始成為一個有遠方的人。

我的世界也隨即發生了改變,天空開始變得遼闊悠遠。我喜歡上那種在路上的感覺,手裡攥著一張車票,背上一個背包,站在車站裡檢視時刻表,滿心雀躍地等待著火車把我載到那個未知的地方。是的,我愛上了火車,那種很慢很慢的老火車,「況且況且……」綿綿不絕的聲音最是好聽。一扇窗,滿眼風景,時間走得很慢,玻璃窗上的笑容很輕。

再後來,哥哥成了家,遠方就只能是遠方了。成了家的哥哥不再四處走,他洗衣做飯,偶爾在起風的午後去大壩上彈一下午的吉他。春節回去的時候,哥哥總會唱歌給我們幾個當年的孩子聽,但他唱的除了那首《一無所有》,便無其他。

哥哥說,夢想和現實總是有距離的,你或許看不見,但你知道,它是有的,而且很遠。

我沒有問哥哥那幾年他究竟經歷了怎樣的故事。大伯不知道,哥哥從不說。他的吉他,他的架子鼓,他的短笛,也跟著沉默。我不知道哥哥還記不記得,二十年前,他告訴過我,等你長大了,也出去看看,你會看到不一樣的天。我也不知道哥哥還有沒有儲存著那張有淡紫色小花的照片,他曾問我,看,美不美?

我開始懷念那個抱著吉他走在山野裡的哥哥,他唱著蓬勃的歌,裝滿希望的眼睛裡閃著動人的光,他說每一段路都能教會我們成長,他說每一次跌傷都在鍛鍊我們堅強。他說在行走中自由奔跑以及散發的塵香,會讓我們和大地更加親近,我們可以俯下身聆聽蟲兒的細語與夜的歌唱,就這樣一路幸福地走下去,沒有終點,直到白髮蒼蒼。

哥哥,這是你曾經說給我聽的話,唱給我聽的歌,如今,我把它送給你。走過大山大水,看過潮起潮落的你,又怎會不明白,生命中的良辰美景,是幸福的花環,能夠將生命點亮;人生旅程中崎嶇泥濘的阻礙,是人生的經驗,足夠磨礪意志,是為了讓我們有足夠的能量去抵擋磨難,收穫幸福。

先生·陽光和書

如果不是打算長久去一個地方住的話,是不會考慮拿著書出來的。畢竟,再怎麼輕盈也是有重量的,而我又是一個懶到不能再懶的人。可心裡總覺得有必要,索性就勞累一次。

簡單的一個背包,沒帶什麼東西,旅行裝的護膚品,一件毛線外套,一條亞麻褲子,剛下載的歌,一個耳機。兩本書,《素履之往》和《好天氣誰給命名》。其實早早就讀完了,不過想來也只是讀,有些草草了事的感覺,未及細品。臨行前在書櫃前巡視了一番,抽出了這兩本。兩本小書,大小合適,重量也恰好。再多,怕是重了,也怕沒那麼多仔細的時間照顧到每一字,每一句。

日前,定了幾本董橋的書,又把多年前的一本舊書《今生今世》送給一位文友。她說看了我寫的有關胡蘭成的那篇文字,與她之前的想法雖大為不同,卻極為喜歡。於是興致滿滿地自作主張給她寄了去,沒想到她知道後,竟然十分感動,還頻頻道謝,這對我而言真是意外的收穫。

那時,還跟讀書會的幾個文友說,最喜歡的還是民國時期的文字,讀著就是有味道。一字一句就像是貼身剪裁到嚴絲合縫的緞子旗袍,既稱心舒服又優雅持重。怎樣都覺得好。現在,真是很難讀到那樣的文了,即使有些模樣,也覺得有幾分脂粉氣和矯情,全然不是那時候的天然情趣,妙言妙語。

上了火車,拿著票尋位置,卻發現位置上有人。尋思著是不是自己弄錯了,拿著票反覆看了兩遍,確定沒錯。那個位置上的女士見我反覆打量,立馬站起來一臉歉意地說,小姐,可以和你換一下位置麼?我在那邊,靠窗的那個。我順著她指的方向轉身看,連忙點點頭。心裡很是得意地想,還真是幸運,之前想買靠窗的票沒買著,如今竟然如此被眷顧。

其實原本定的是上午的車次,不想車站的網路系統出了問題出不了票,無奈只能改簽到下午。上午天氣陰沉,冷得很,平白多等近三個小時,當時心裡還覺得晦氣。不想現在竟還能碰到這麼多的驚喜,不僅有了靠窗的位置,還等到了太陽出來。這麼一想,心裡便美了起來,之前的小抱怨也就散了。拿出書本翻開,陽光還算溫暖,灑在舊色的紙張上,有種異樣的溫暖。

鄰座是位先生。我仔細注意到了他,是因為他有很好看的手指。我喜歡看人的手指,但凡手指漂亮的,哪怕模樣過度矜持,也會徒增一些好感。當然,這位先生長得很高調,五官恰到好處的亮眼。不過也僅此而已,我能停留的時間就像一條魚的記憶一樣短暫。我很懊惱這樣的短暫,似乎,再貪婪幾秒鐘,才是正常的範疇。我很不正常,暖陽說其實我一直以來都不正常。那麼好吧,我還是看書吧,至少沒人說看書不正常。

車子出京一個小時左右,鄰座那位先生睡了。我發誓,我並沒有偷看他,是他不受控制地把頭斜靠在了我單薄的肩膀上。我是個好人,沒有動,也沒有不耐煩地抓狂。其實,偶爾,我也是淑女。儘管,這個「偶爾」實屬罕見。

他怎麼醒的我不知道。我一直努力地用一隻手翻書,其實這很影響我的閱讀,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仔細地讀書了。一句話,反覆嚼著。

不……不好意思。

先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然後抱歉地看著我笑。他可能覺得他的行為很唐突,所以,他的臉有些紅。

沒事。我左邊的肩膀偏高,您正好幫我復一下位。我把書籤仔細放好,二十八頁,讀了兩個小時。合上書本,看著他的表情。他當然不知道我為什麼要說後面的那句話,其實我也很好奇,怎麼就跑出來這樣一句話,或許是為了緩解他的尷尬,沒想到卻弄得他更為尷尬。

呵呵,我隨便說說,你別介意。說完,我揉了兩下肩頭,又把書本開啟,卻有種百無聊賴的感覺。

你很喜歡看書啊,我平時也讀書。你喜歡什麼型別的?

他突然很有興致,側著身子認真地問。從前也會在出行的列車上遇見這樣的事,旅途那麼長,聊聊天也是一種消遣。

我看書比較雜。也沒有什麼範圍,外國文學和散文比較偏愛,一些哲學論著也偶爾看看,雖然看不太懂。

是嗎?我也喜歡呢,尤其是散文。你覺得近代作家中,哪位寫得好?不過要說到好的散文,還是民國的那些文人,不管生活怎麼清貧,在他們的筆下,他們的眼裡,都是……怎麼說呢?

活色生香。

對對對。就是這樣。活色生香,嗯,這個詞用得太恰當了!

他像個大孩子似的,突然間變得活泛起來,眼睛亮亮的,話也多了,彷彿沉睡的熱情被點燃。之後,我們斷斷續續地聊了一些,比如郁達夫、汪曾祺、沈從文和楊絳等,沒有多深入,倒也有點小爭議。再後來,我有些倦怠,便伸個懶腰,閉上眼睛小睡起來。他則向我借閱了《素履之往》,打發時間。

到站的時候我還在睡。先生叫醒我,說,到站了,你睡得真香。他的聲音很柔和,有種可以觸控的溫暖。我在睜開眼睛的那一刻,有一瞬間的恍惚,竟覺得這種感覺十分美好。

這時,西斜的光照進窗子,正好鋪在他的手背上,他的無名指上,有一枚閃著亮光的戒指,明晃晃的,讓人睜不開眼睛。他問,需要幫忙嗎?我搖搖頭。接過他遞過來的書,仔細放進包裡,向他道了聲再見,然後穿好衣服往外走。他側了側身子,待我出去,他才拎起挎包往車門走。

一齣車門,就聽到一聲清脆的召喚,嗨,我在這兒!循著聲音看去,我以為是來接我的朋友,不想看到的卻是一位穿鵝黃色大衣的女孩兒正向我旁邊的那位先生招手。這樣看來,她不是女孩兒,而是被愛包圍的小女人。女孩向先生走過來,她手裡拿著一本書,臉上是滿滿的笑,很溫暖,也很美。她說,我幾乎看完了整本書,你才到。語氣中有小小的嬌嗔,可就連嬌嗔,也是滿滿的幸福和甜蜜呢。

我放輕腳步小心走開,臨到下通道的時候,我回了頭。正看到他在張望著。我多情地想,會不會是在找我呢?或許是吧,他們都是那麼愛書的人,他或許想給他疼愛的女孩講一講,知道嗎,我鄰座的女孩子也愛看書呢。

正想著,忽然被人從後面一推,力氣之大,差點就把我推出去,我當然知道是誰,芷英正揚著一張疑惑的臉看向我。

看什麼看,我臉上有花嗎?

沒有,但你竟然沒有吼我。

我為什麼要吼你呢,我心情這麼好。

遇到什麼開心事了,跟我說說唄。

不說。

說不說?

呵呵,遇到一個幸福的女孩,我看著也很幸福呢。

你,神經了吧。

活色生香的鳳凰古城

豆花兒……涼粉兒哎……

清晨,天光微明,江面上的霧氣還沒有散去,青瓦上還在滴落著昨夜留下的雨,巷子裡賣豆花兒的老伯便挑著豆花擔子沿街叫賣了。抑揚頓挫的叫賣聲跟著一縷雨後涼爽間雜著潮溼的微風,在小巷裡不疾不徐地踱著細碎的步子悠閒而來。這種很有年代感的鄉間叫賣,彷彿能牽出古城裡那些很久遠的故事,它們在斑駁的紅牆上脫落,又在牆角的雜草中重生,被陽光一照,那些故事便有了氣息,泛著舊舊的時光,籠著整座古城。這樣的生活,我很喜歡。

這是我到鳳凰古城的第六天,習慣了在清晨醒來,平躺在床上,不起來,什麼也不做,就等著挑擔老伯叫賣豆花兒的聲音悠悠飄進我的鏤空窗,我才肯起。然後手忙腳亂地穿衣,打著赤腳走到窗邊,把那木格子的雕花窗一推,清溼的空氣裡有隱隱的水汽花香。一枝橫斜的樹枝帶著瑩潤的水珠躋身進來,葉子青翠翠、水靈靈的,伸手一碰,它便打上幾個滾兒,咚的一聲落在窗臺上,就像古人丟下的一滴墨。

小巷的石板路上,鋪著細長的光,照在未乾的水坑裡,明晃晃的,像鋪了金子。再往遠處看,循著叫賣聲一直望向頭,從霧氣裡走出來一個深灰色的影子,挑著擔子慢悠悠地走了來。那便是賣豆花兒的老伯了。

顧不上洗把臉,趕緊拿了桌邊上的白瓷大碗,散著頭髮就張狂地往樓下跑,木樓梯咯吱咯吱地呻吟著抗議我的莽撞,而我則全然不顧,還有什麼比打上一塊錢(忘了是八毛還是一塊了)白白嫩嫩的熱豆花更幸福的事情呢。

豆花兒想吃甜的,就放一勺軟綿綿的白糖。想吃鹹的,就放點蔥花、香菜、炒熟的花生芝麻等麻辣鮮香的作料,用筷子那麼一攪一拌,濃濃的香味就像長了翅膀似的往鼻腔裡竄,誘人的不得了,恨不能一口就吞下去整碗。重點是它綠色又實惠,一塊錢,一大碗,一碗下去準保吃個肚兒歪。要是覺得熱豆花吃下去一身熱,那就再舀上一碗江水打出來的冰涼粉,涼粉可是鳳凰古城的看家小吃,晶瑩剔透好比果凍,但要比果凍軟上許多,舀一碗晃一晃,軟嘟嘟的可愛極了,拿小勺挖一勺放嘴裡,酸酸甜甜,又爽又滑,讓人吃了一碗還想第二碗,關鍵是夠便宜,五毛一碗,十塊錢就能吃遍一條街。

一碗豆花兒吃完,再順上一碗涼粉,這下整個人才算是心滿意足地有了著落,然後歡歡樂樂地洗個臉,刷個牙,順便把自己捯飭一下,等到一切就緒,樓下的整條巷子也熱鬧開了。各色的小店開門迎客,擺攤的婦人老阿嬤也陸續張羅起了生意。樓上的樓下的旅客也計劃起新一天的行程。

寧靜的古城醒了,早點鋪子裡冒著騰騰熱氣,剛出籠的小籠包飄著大麥獨有的香氣,油條炸糕往沸騰的油鍋裡一扔,刺啦一聲,熱氣撲來一臉潮溼,早點師傅拿著長筷子來回翻騰幾下,金晃晃的油條炸糕就起鍋了,看著就香脆。一籠包子三塊錢,一個炸糕六毛,飯量足的漢子五塊錢也就到頭了。

再往下走,過了虹橋就是小型的菜市場了,雞鴨魚肉青菜應有盡有。賣肉的漢子挽著袖子敞著黑黝黝的胸膛,一邊吆喝著一邊揮著扇子,還不忘和臨邊的攤主扯著家常。來買肉的,幾乎都不詢價,直接喊上一嗓子,那邊肥的多的,給我來二斤,對對對,就是最前邊的那塊,給我下了皮。聽聽,下了皮,聽此言我一哆嗦,心想這不知情的光聽音的話,還以為是個人肉鋪子呢。肉攤的主人一點兒也不含糊,直接拎起明晃晃的剁刀,手起刀落,整整二斤,看得我好不佩服。賣菜的攤主多半是婦人,每個攤子上都整整齊齊碼著各類蔬菜。沾著露水的豌豆尖兒大堆大堆的,嫩生生,青綠綠;蓮藕洗了淤泥白嫩嫩水靈靈的,滴著清涼涼的江水。討價還價的主婦們口無遮攔地大聲說笑著,還時不時帶一兩個髒字。整條巷子里人頭攢動,喧鬧混亂,而又家常鮮活。

我裹著一條絲巾揹著個大布袋四處轉,把歡笑聽進耳朵裡,把熱鬧看進眼睛裡,走走停停,眼裡眉間堆滿了笑。

過橋去對岸,看到樹下有阿嬤在賣銀飾,便蹲下來看,左挑挑,右揀揀,一會兒工夫,手指上、手腕上一片銀光。四個手鐲三個尾戒,一結算,總共才五十二塊。我瞪著眼睛一再向老阿嬤確認是否算錯,老阿嬤一臉慈祥,用她不太熟練的普通話說著手鐲十元一個,尾戒四元一個。我給她一百,她說沒零錢,再便宜兩元給我。這讓我有些不好意思,老阿嬤卻安慰我說,都是自己弄的小玩意,不值什麼錢。

謝過老阿嬤之後繼續往下走,江邊飯館滕哥家的女兒探出頭來喚我,阿姨,下午你送我去幼兒園好不好?我揮著手應著好。滕哥跟在後面也扯開大嗓門跟著喊,這丫頭,真是黏上你了,剛才還叨叨著要去找你呢,快上來,馬上要開飯了。我點點頭把小物件塞進布包裡,心裡頭有一萬個的不好意思,好像從來到古城,一日三餐都被熱心的大哥惦記上了。

妹子,多吃點,看你瘦的。熱情的滕嫂不停地往我碗裡夾著菜。青菜新鮮,肉質香嫩,總覺得比北京的星級酒店大餐都美味。飯後給滕哥錢,還是不收,我打趣說,看看誰有我幸運,這樣下去我豈不要成為大富翁了。滕哥笑,怎麼就成大富翁了呢?我回,一日三餐都不用花錢,長此以往,我可不就是大富翁了。這句話一齣,引來他們店裡一群人爽朗大笑。滕哥更是笑彎了腰,他喘著粗氣說道,那你索性在這裡住一輩子,我給你找個當地的小夥,你就做咱們土家人的媳婦怎麼樣。

滕哥此話一齣又引來一群人的高漲情緒,你一言我一語,直說得我招架不住才作罷。但不管怎樣,他們滿心的熱情和真誠,我想這一生,我也是不能忘得了。因為他們的淳樸和善良,讓我發現這世界原是這麼美好,這世上的人心原是這麼純淨,而我,原是這樣幸福。

束河的陽光

有人說,束河的陽光是慵懶的,連帶著曬太陽的人,都變得異常慵懶。

這話說得很貼切。難怪去過束河的人都說,那是一座適合曬著太陽發呆的城市,慵懶而溫暖,去了便不想走。

青禾也說,這是個容易讓人產生眷戀的地方,滿眼風光,看哪裡都是好的。

在束河待了五天,幾乎沒怎麼逛,曬太陽都嫌不夠。青禾說,咱們大老遠趕來,就是為了在這個古色古香的城曬太陽喝茶聊天發呆的。說完,她便笑,一邊笑一邊蕩著鞦韆來回搖。

第一天,從西雙版納到麗江已經是晚上,跟之前定好的客棧的老闆聯絡了一輛車接機,四十多分鐘的車程,終於看到了夜色中通明的大紅燈籠。

九點,車子駛進束河古城。彼時,夜色正熱鬧,人群正沸騰,大紅燈籠沿著河岸一直亮到看不見的遠處。車子在四方街的小廣場停下,我和青禾不禁對司機師傅的駕駛技術由衷地佩服,那麼狹窄而擁擠的小巷子,他竟然也能安然暢行,這於我,確實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四月初的束河,夜晚還是冷的,我和青禾拿好行李下了車,跟在司機師傅身後一路瑟瑟前行。暖色的燈光打在潮溼的青石板上,對映著奇異的光澤,師傅不時回頭叮囑著小心腳滑。沒多大功夫,就聽到了潺潺的流水聲,然後看到一條河,河水在兩岸紅燈籠的照耀下,發出綠色和紅色的光。時不時有擦肩而過的旅人,他們很年輕,有的揹著滿當當的戶外用具在街邊徘徊,有的則三兩成群地說笑遊走,還有小情侶手牽手肩並肩地說著甜蜜的情話。

不一會兒功夫,師傅帶我們進了一家小院。小院是木柵欄圍起來的,院門是老木板修的,古樸的模樣別有味道。院門頂端,有一塊木匾,上面寫了「左岸飄香」四個綠色的大字。我和青禾尾隨師傅進了正廳,剛推開門,滿眼熱鬧。店主阿君說正給幾個要離開的客人餞行,不過光看舉杯換盞的熱鬧情景,哪裡能猜得出他們只是剛認識不到兩天的人呢。第一時間,我愛上了這裡的快意生活。

阿君帶我們去後院的客房。她說我們算是運氣好的,只剩下這一間了,再晚點怕是就沒了。我和青禾謝過阿君,關上房門就一通興奮。房間很有特點,老式的鏤空屏風,座椅看上去極有年代感,美的是,還有一張貴妃榻,這真真是要穿越了啊?

興奮完畢,我倆以極快的速度衝了個熱水澡,一身的寒氣才算止住,緊接著又把包翻了個底兒朝天,找出所帶衣物中最厚的衣服把自己從上到下嚴嚴實實地武裝起來。一切收拾完畢,我倆就出門覓食了。

順著街邊指示牌上的提示,我倆往酒吧街去,過了一座小橋,隱約聽到歌聲,細聽,是手鼓配吟唱,有些類似民謠的曲風。忍不住,便和青禾尋了去。

這是一家小酒吧,面積不大,裡面的人卻是很多,看過去,大多都是些背包青年,十幾個人圍坐在一起,拍著手鼓跟著一起唱,很陌生的歌,很喜歡的詞,後來才知道,這邊酒吧歌手所唱的歌,基本上都是原創的。這種從生活底部生髮出的作品,我喜歡得無以復加。以至於在回京的前一天,我和青禾又跑去大研古鎮蒐集了很多碟片。

聽了一會兒歌,耐不住肚子的抗議,我倆在河岸邊的酒吧燒烤店坐下來,要了一份臘排骨火鍋和一些燒烤的蔬菜。酒吧的小妹搬來一盆炭火放在我們旁邊,炭火很旺,烤得我臉直髮燙。小妹說,這幾日天氣不太好,估計是玉龍雪山又下雪了,那邊只要一下雪,古城的天氣就會潮溼起來,冷得很。

我們烤火的間隙,一位很有風姿的女人從酒吧裡走出來,坐到我們旁邊的位置上。酒吧小妹說,這是他們的老闆娘。老闆娘是個很迷人的女人,大波浪的長髮,纖細高挑的身材,手裡夾一支菸卷,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悠然自得得很。她的腳邊是一隻黑貝,膩在她身邊,眼神很溫順。

我倆吃完飯不想走,便又坐了許久,青禾要了一杯柚子茶,我要了一杯啤酒,小妹時不時地往火盆裡加些木炭。老闆娘似乎很有興致,竟坐上門口的轉椅拿著話筒唱起了歌。她的聲音很有年代感,唱歌就像講故事一樣讓人著迷。

十二點多,我倆向小妹道了謝繼續往下走。一路上歌聲不斷,人來人往。青禾說,他們說麗江是一座豔遇之城。我笑,心想,豔遇不就是一場美麗的遇見麼,這在我們一進束河就開始了。

回去時很晚了,客棧已經下了門,迫於無奈只好給阿君打電話,後來還是她的愛人給開了門。她愛人睡眼惺忪,說今天多喝了些,睡得比較沉,還說通常都會留門的,可能是店員給忘了。

我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下的,反正聊著聊著就入夢了,等到第二天醒來,大太陽早早就進了屋。

我倆洗漱完畢,打算去街上逛逛。走出後院,這才得見了「左岸飄香」的整體面貌。沒來之前就聽朋友說起過,他說他幾年前來時,住過「左岸飄香」,他說這間店是束河煙柳巷一家很有個性的客棧,他怕我不信,還特意給我看了他拍的照片,我記得當時看了就非常神往。這次來束河,心想說什麼也不能錯過的。如朋友所言,小院佈置得確實很有特色,可以住宿、就餐、喝咖啡。咖啡吧外面放了一排躺椅,客人可以躺在躺椅上喝咖啡,很是愜意。「左岸飄香」門口有清澈的小溪流過,斑駁的石板路,夏日青翠的柳枝,映著湛藍湛藍的天空,小院顯得格外安寧。

走出小院,我倆沿著光可鑑人的青石板小路走,沒有目的,走走停停。沿途隨便哪裡都可以落座,曬曬太陽,聽聽那些流浪歌者的心聲。青禾說,這裡真悠閒,連狗兒貓兒都那麼愜意悠哉。是呢,隨便往哪條巷子裡走,都能看到那些或行走或窩於一處的小動物,它們曬著最柔和的太陽,呼吸著最清新的空氣。在這樣一個春意盎然的小城,幸福成了最尋常的小事,它毫不費力地就會和你發生關係。

披著一身陽光慢慢走著,累了,找個地方坐坐喝杯茶,餓了,尋個去處飽餐一頓。往古城下面走,順著溪流,還有好多極富特色的客棧,每家都有燦爛到不行的陽光小院,每個小院裡都有一張茶桌,上面,錯落有致地擺放著飲茶用具。在這樣的地方,你會覺得,享受是隨時隨地的,生活是豐盈溫柔的。

後來的幾天,我和青禾又換了兩家客棧住,好像得了「收集癖」似的,想把每一處院落都刻進可貴的記憶裡。

騎馬走古道,去拉市海看風景,兩天的好奇心一過,之後我倆大部分的時間都窩在客棧小院的鞦韆上曬太陽。有時候小睡一下,有時候溫壺茶和客棧的旅人說說話,晚上去酒吧街溜達溜達聽聽歌。一天一天,時間過得很快,而我們告別的日子也要到了。

臨走前的那一晚,「和天下客棧」2號店的老闆請我們去喝酒。我說,這裡什麼都好,唯獨酒吧,沒有這個古城該有的溫暖。老闆說,那是因為你沒有真正去尋找那個能讓你溫暖的地方。之後,他帶我們沿著一條昏暗的小巷往下走,那條小巷,我們曾幾次路過,但從來沒有往裡走過,因為它太破舊也太冷清。我當然沒有想到,在這樣一個冷清無人的小巷裡,竟然有一處叫作「溫暖」的所在。很小的門房,穿過一條狹窄低矮的走廊,就能看見一間大屋。大屋沒配備多餘的裝設,只有幾口大鍋,鍋裡燃著紅通通的炭火,四周是蒲團和長凳,上面鋪著粗布坐墊,很樸實,也很溫暖。

我們去的時候,裡面還沒有多少人,客棧老闆告訴我們,這是幾個青年孩子經營的店,他們都有很好的嗓子,很遠的夢想,他們想唱歌給那些漂泊的人聽,讓他們在這裡找到溫暖。

七點多,小舞臺上開始有人上去,給鍵盤、吉他和架子鼓試音;七點二十,走進來的人越來越多,他們很安靜,找好位置輕輕坐下來,沒有多餘的聲響。這時候,大屋的人幾乎滿了,舞臺上的演奏者陸續就位,七點半,他們的第一支歌準時響起,陳楚生的《有沒有人告訴你》在這一刻,彷彿有了更多的意義。我和青禾聽得陶醉,整顆心都滿溢著溫暖和輕柔。

那一晚,我們喝了很多酒,客棧的老闆買下了賣花人的所有玫瑰花,給在座的每個人都送了一支。他說,這是束河人的情誼,他說,每一個來束河的人,都是回家的人。他說束河是家,是曬著太陽聽著歌,讓所有來的人都能尋到溫暖的家。

是這樣的吧。我不知道別人如何想,但我當是了。

轉經的老人

到拉薩的時候已是下午四點多,坐了太久的車,一天兩宿幾乎沒怎麼閤眼,一進客棧,一身的睏乏再也招架不住,唯一的想法就是馬上把自己扔進柔軟的大床上好好休息。那一晚,我睡得很香甜,連夢都不忍來打擾,一覺睡到天大亮。

拉薩的太陽比北京起得早,六點,太陽好到不行。暖陽和泮她們一早就跟團去納木錯了,剩下我一個人,原本想再睡個回籠覺的,但覺得把這樣一個美好明朗的早晨冷落一邊,實在是太不應該。這樣一想,瞌睡全無,快速地穿衣洗漱,衝一個溫暖的熱水澡,穿戴整齊,背起背包神清氣爽地一人出門去。

出了客棧左拐,街道很乾淨,陽光很暖,有幾條流浪狗躺在道邊,愜意地曬著太陽。還有去上學的孩童,他們穿著藍色的校服,戴著豔黃色的帽子,鮮鮮豔豔地走在乾淨的街道上。陽光照在他們紅紅的臉蛋上,寧靜而美好。

一路往前,邊走邊看,沒有問路,亦沒有地圖,更甚至,不知要去往何處。一顆欣喜的心,在藍天白雲下像風一樣自由。我完全忘了,這是一座陌生的城,相反,竟還覺得無比親近,我甚至能聽到這座城在我腳下的呼吸聲,寧和的,慈祥的。

走出一小段路,一輛巴士在我前面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一些身著藏族服飾的人上去下來,我覺得新鮮,緊趕了幾步,在車門關閉之前跳了上去。售票員是一個年齡不大的女孩,操著帶有地方味道的普通話問我去處,我搖搖頭,說還沒想好。她聽了笑,笑得很包容,她說,這一路有很多熱鬧的地方,等我想下車的時候告訴她一聲就好。車票是一元。付了票錢,我撿了個靠窗的位置坐定下來,然後貪婪地端望著窗外的風景。

說實在的,林廓路一帶的風景都很美,大大小小的寺廟緊挨著,紅牆青瓦,藏文漆著耀眼的金色,紅白藍黃的經幡隨處可見,在風裡自由舒展。車子經過布達拉宮時,我的眼睛都直了,沒到拉薩之前,我幻想過很多和「它」相遇的情景,唯獨沒有想到會在這樣漫不經心的遊走中。天藍得不真實,雲白得像是雪,低低的,彷彿垂在眼前,紅白相間的布達拉宮在眼前鋪開,壯麗如一幅畫卷,聳立在藍天白雲間,那種美,是雄厚的,需要用一顆沉靜的心膜拜,好種美,震撼人心。

激動的心情還沒來得及平復,我錯過了下車的時機,但沒有遺憾,時間還那麼長,我一定還有足夠的時間和這座偉大的建築好好相處。車子繼續前行,路邊開始有盛大的隊伍,循然有序,多而不亂。售票的小姑娘向我搖搖手,說,這是拉薩的中心地帶八廓街,大昭寺就在這。天,這就是大昭寺!那個廣場上有最溫暖最和煦陽光的大昭寺,那個大冰吟誦《我在大昭寺廣場上曬太陽》的大昭寺。我迅速從座位上站起來,向小姑娘道了謝,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車。這一刻,我有了想要靠近的渴望。

一步一步走近,越來越多手持轉經筒的人們緩緩而行。西藏,就在這些轉經人這裡慢慢掀開了它神秘的面紗。我走進湧動的人群裡,陽光把我們的影子映在光潔的青石板上,青石板上的影子和影子相擁,我和這些虔誠的人們比肩相鄰,內心,也變得莊重而神聖起來。

人群中最醒目的還是那些五體投地、匍匐著繞八廓街叩拜的人,他們的胸前掛著長及膝蓋的革制圍裙,有的則是藍色的長布衫,上面被摩擦得已經放光發亮。他們的雙手上套著厚而精緻的木板,端直站立雙目輕闔,雙手合十在下頜處稍微停頓,再舉過頭頂停頓一下,然後經由喉嚨的位置落到胸前,接著他們匍匐於地,儘可能地伸展開身體及手臂,額頭緊緊貼著地面,手上的木板隨著他們身體的起伏和雙手合十又分開的節奏,傳出鏗鏘悅耳、韻律感十足的叩擊聲。當然,大部分人還是平常的衣裳,他們圍著那種藏人獨有的喇嘛紅色的藏袍,手持著大小不一的經筒,口中唸唸有詞,不論老幼,表情皆神聖莊嚴。

空氣中氤氳的桑煙越來越濃郁,在八廓街的上空盤旋,我看著由不同的生命形態共同組成的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首尾相連地繞著轉經路,內心頓然升起了一種莫名的情愫。我看著他們,看著他們滿足寧和的神情,突然發現,原來拉薩城能容納這麼多人,他們摩肩接踵,匍匐著的,跪著的,急行的,慢走的,以不同的姿態表達著各自的虔誠。

下午時分,我坐在大昭寺廣場上的矮牆邊曬太陽,身旁,坐著一位老人,他手裡端著由小及大羅列的漆金雕花缽,裡面是各種糧食,穀物豆類,總之很多品種。他一手轉著經筒,一手順時針摩擦著缽中的糧食,上面小缽裡的糧食往下面大缽裡落,小缽中沒有了,他再從胸前掛著的布袋裡取,依次迴圈,口中念著六字真言。

出於好奇,我開始和老人攀談,得知老人今年已經74歲,他說他每天都會在大昭寺門口磕長頭唸經,而每年一到薩嘎達瓦節,他還會繞林廓路叩拜一圈,他說以他的年歲拜一圈下來一般都要六七天,他說到今年已經是第十個年頭了。不過老人也說,現在很多人到拉薩這邊旅遊,他們有的也轉林廓路,但一般也就是走個形式,四五個小時就轉完了,這樣不應該。老人說這些話的時候,面色紅潤,目光炯炯,眼神里有種堅定而柔軟的情緒。那種情緒,讓我不禁對老人的精神世界肅然起敬。

老人似乎和我很投緣,向我介紹起藏區的歷史文化,他說朝佛轉經都是順時針而行的。他說大昭寺裡因為供奉有文成公主帶來的釋迦牟尼佛十二歲等身像,朝佛轉經就有了以佛像為中心的三個轉繞圈,由小到大依次是廊廓、八廓和林廓。廊廓,也叫內轉,內轉就是在大昭寺裡面的迴廊中繞著大昭寺的主殿堂轉;八廓,也叫中轉,中轉主要是繞大昭寺和周圍的一些小寺廟老建築轉,也就是現在的八廓街;林廓就是外轉,環繞著拉薩老城區的林廓東路、北路、西路、南路轉上一圈。

老人給我講了很多,很多我記得,很多就像那天的人流一樣,走著走著就散了。太陽偏西的時候,老人走了,臨走前他說,姑娘,我給你囉嗦了那麼多,你可能還不懂,磕個長頭吧,等磕完頭,也許你就懂了藏族人的信仰。

看著老人蹣跚而行的背影,聽著他手中轉動的經筒聲漸行漸遠,我在大昭寺門口站起身來,雙目輕闔,雙手合十在下頜稍頓,舉過頭頂稍頓,然後是喉嚨處,最後落到胸前。我匍匐於地,儘可能地伸展開身體及手臂,讓額頭觸控著大地的溫度,我磕下了人生中的第一個長頭,那一刻,我的心是寧靜的,我的眼眶是溫熱的,老人留給我的信仰,那一刻,我似乎真的懂了。

是的,信仰,是這座神秘之城的靈魂所在。我始終認為,只有信仰才會使人豐盈,內心才不會感到空虛。

在拉薩,乃至整個藏區,隨你走在任何一條街上,你都可以看到口唸經文的人,在這裡,信仰已經滲入了他們的生活,成為他們生命中的一部分,他們已經安於此。所以,我羨慕這裡的人們。他們可以如此虔誠而充滿希望地生活。

我想,此生,我都會銘記那一刻,銘記那個轉經老人帶給我的感動,還有那些匍匐在轉經路上的人們,在烈日當空的正午,在香菸瀰漫的空氣中,他們的行止,舒展而愉悅。銘記那一座座紅白相間的建築,寧和而不失熱情,還有純淨的藍天上那一片一片相擁的雲朵和沿途盛開的花朵,它們多情得像是一個夢。而我,更要銘記的,是那裡堅定純粹的信仰,它讓我明白,幸福其實可以輕而易舉地擁有。

色拉寺的小僧人

那天,原本沒有打算去色拉寺,我是想去扎基寺的。

聽當地人說,別看扎基寺很小,但香火很旺,因為它是拉薩唯一的財神廟。他們說扎基寺每天都有人排著隊去燒香,場面十分壯觀。我聽了很好奇,便打算去看看。身邊的朋友總開我玩笑,說我這輩子都不可能成為一個很有錢的人。他們說的一定不錯,不然,我想去財神廟燒個香怎麼都燒不成呢?我不禁埋怨拉薩的陽光太足,空氣太好,一上車看著藍天白雲,時間溜去半個晌午都渾然不知,直到司機師傅喊著終點了才發覺已經錯過了扎基寺,來到了藏區三大寺之一的色拉寺。看來,我和財真是沒緣的。

心想錯過就錯過吧,人的一生當中,錯過的事情有很多,但還不是一樣要往前走?好心情依然,我慢悠悠地下了車,左右望了一下,跟在一行揹著孩子提著酥油的婦人身後,盤上山道。她們時不時地回頭打量著我,就像打量一個異類。如果從衣著上分,我也確實是個異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