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僧人就是我在色拉寺碰到的。
進了山門,我沒有跟隨那些藏人一起走,而是尋了條小路一個人走。四下寂靜無聲,我沿著古老斑駁的寺院,走走停停,落進眼中的僧房殘破,荒草叢生,堅韌的格桑花在清風裡輕搖。這裡的一切都顯得那樣破敗荒涼,但這種帶著歲月味道的風景,卻總容易讓我竊喜。
坍塌的僧房,類似天井的空地上,有白灰畫出的圖騰。在走廊一端的木梯上,還擺放著些盆景,花兒開得正好,光禿禿的木窗鑲嵌在一面土牆上,抬頭望去,有很藍的天空,我把鏡頭定格在那一扇天空裡,它們又安靜,又歡愉。
原以為是沒有人的,因為,半個上午的時間都是安安靜靜的。
直到我坐在二樓的木梯處歇息完了想要離開時,才聽到頭頂有索索的聲音。出於好奇,我走出來向上仰看,這一看,便看到了半張稚氣的臉。這個發現,讓我的心情雀躍起來,我怕耽誤時機,心急地問道,我可以上去麼?
他沒有說話,稍稍往外探了探身子,然後向我點點頭。
我順著廊外的鐵梯往上爬。鐵梯很古舊,已經佈滿了鐵鏽,手抓上去,有些澀澀的,很粗糙。顫巍巍地爬上房頂,我朝遠處望去,眼界很開闊,天空很低,雲朵很近,彷彿一伸手就能觸控到的樣子。轉身,我看到了這個身披紅紗的小僧人。他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孩子,眉宇間有些緊張,眼睛定定地看向我,目光中有些不解。
我笑著說,我走了好久都沒有見到什麼人,這裡看上去好像荒廢很久了。
他點頭,腳步往後退了退。
那你住在哪兒呢?
他轉身,手指著身後的一間土房說,那裡。
只有你一個人嗎?
他先是搖搖頭,而後操著生澀的普通話回答,不,還有我的老師。
幾輪問答之後,他才放鬆下來,我便往前走了幾步和他席地而坐,開始聊天。在談話中,我瞭解到這個只有15歲的孩子,已經上山兩年了,兩年中,他沒有離開過這裡。他每日所做的事情是抄寫經文和誦經,沒事的時候,就到房頂上坐坐,看看天空。
我問他這個地方怎麼會這樣破敗。他說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三大寺廟曾經不和,那時候,色拉寺的很多僧人都被驅逐。由於長時間沒人照管,寺廟就成了這個樣子。對這些,他似乎不太願意講,又或者,他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語言來向一個異鄉人講他們的故事。畢竟,我們的語言不通,我們的信仰也有些不同。
他說這個地方很少有人來,問我不怕麼。我說不怕,我說你那麼小都不怕,我怎麼會怕呢。他聽了笑,笑得很羞澀,他說他不小了,15歲就是大人了。我問他想不想家,他說還好,每天做完功課誦誦經,一天很好過的。
其實,我很想問問他,每次站在空曠的房頂上,他都在看什麼,是看遠方的天空,還是看外面的世界。我更想問問,如他這般的年齡,守著這座古剎,是否是情願的。但我不敢,我怕我這樣一連串的問題,對於一個15歲的孩子來說太殘忍。我固執地認為,只要我不問,我就是明朗的,只要我不問,這個孩子就是幸福的。可明明,我看到了他的眼神,穿過藍天,穿過白雲,熱切地看向山外面的世界。
我們聊了一些時間,沉默的時候會比較多。因為他要斟酌怎樣的話語才是我能明白的。從這一點中,我感動於他的真誠和純真,或許,我已經許久沒有看過如此純粹的笑容了,這讓我覺得此刻是如此的彌足珍貴。
我向他告別,他有些無措,我說,我要走了。他的臉上有些不安和緊張,他急急地問,你,你還會再來麼?
他的神情讓我有些負罪感,我想說我會再來,我想和他聊天,哪怕只是傾聽,都是喜悅的。可我不能騙他,我只是一個恰巧路過此地的客,只是恰巧從他的世界經過。
我可能不會來了,因為明天我就要離開拉薩。
我看到他緩慢地低下頭,我知道他是失望的,他的失望令我有些愧疚。但我執意微笑,我說,我要走了,今天遇到你我很開心。
說完,我轉身下樓梯,腳步有些急,一個沒站穩,差點滑倒。他一步跑上來,嘴裡喊著我聽不懂的話。我想應該是他情急之下說出的藏文吧,可能是「小心」之類的叮囑。
我感激地看向他,報以最真誠的微笑,我說,我會記得你,你是個善良的孩子。
他又笑,笑起來的樣子,一如藏地的天空那般清亮。別過他,我小心地走下樓梯,一步一步,竟有百般不捨,我告訴自己不要回頭看,我怕我會停下腳步,許一個我沒有能力履行的承諾。
五顏六色的格桑花還在風裡搖,茁壯的野草低唱著歌,蜜蜂在陽光下恣意盤旋,我雙手緊抓著布包,心裡說,別去看他,別回頭。可我終究還是沒有忍住,在即將走出僧院的那一刻,我回了頭,然後看到,在藍天白雲下,在破舊的僧房屋頂上,那個紅色僧衣飄飄的孩子,還在微笑著看向我。我抬起手臂,一邊搖著一邊喊:我走了,再見。
這一次,我真的走了,沒有回頭看。但那方寧和天空下的笑容,那紅棕相間的僧袍,那雙純真稚嫩的眼睛,我卻留下了,永久地留在了我的心裡。在以後的許多日子裡,他的美好和純粹一直守護著我內心的安寧,他讓我知道,這世界,只要我們用心對待,每一處都是淨土,每一處都有安寧。
遇見溫暖的自己
瑤華離開波密的那天,雨還在下,她說等她到了然烏就給我打電話,她說她怕我擔心她。
算起來,和瑤華認識的時間並不長,從拉薩坐上去波密的車,到她離開,加在一起不過四天的時間。當時,車上的人並不多,只有十幾個人,除了我們倆,其他人都是藏民。她坐在我後面的位置。起初,我們並沒有說話,是她頻頻咳嗽間或打噴嚏的聲音讓我心有擔憂。還沒來藏區之前,我就聽人說起過,說到這邊來玩的人最怕的就是感冒,搞不好會很危險。為這,我匆匆回了頭,問道,你是感冒了吧,有沒有吃藥,我這裡有。
她抬起頭來,先是一驚,而後笑笑說,謝謝,不用了,我有在吃藥,應該快好了。
就這樣,我們互道了名字,開始有了間間斷斷的互動。
她說話很好聽,是那種軟軟的臺灣腔,當然,我沒有問她從哪裡來,我覺得這樣的詢問似乎不合時宜。車子過了巴松措,停下吃飯。因為好奇,我下車便在周邊閒逛起來。我覺得西藏和我所有去過的地方都不太一樣,它的美是隨時隨處的,不刻意,就那樣安靜地鋪開在你眼裡,怎麼看,都很美,起霧、下雨、下雪、晴天,隨便怎樣的天氣,它的美,絲毫不受阻礙。我喜歡這樣的地方,覺得人也應該是這個樣子才對,生活好也罷,苦也罷,都能從中品出甜滋味。
瑤華大聲喚我的時候,我已經走出去很遠。轉過身,遠遠地看著瑤華向我招手,就一陣風似的奔著她跑過去,在她面前站定後,開始氣喘,好像馬上就要缺氧的樣子。她笑著拍著我的後背,幫我順著氣,說,慢慢來就好,跑那麼快怎麼受得了,這裡可是高原呢。
我笑,摸著腦袋說,一高興起來我就會忘記這裡是高原,可就算知道,依舊想跑,在高原上奔跑的感覺,就像風一樣,自由豪氣得很!
我一邊說著,一邊在她面前跳躍,她無可奈何地看著我說,你真像個孩子。
原來,她喚我過來是想問我中午吃什麼,我說還沒想好,也不知道,我說或許你可以帶著我隨便吃點什麼。
她聽了用手一指,說,那邊有家藏餐館,不如去看看?
我點點頭,和她一起向餐館走去。
那是一家很小的餐館。說是餐館,其實就是一家民居,裡面有長桌長凳,設施很簡單,甚至有些破舊。熱情的老阿媽向我們點頭微笑,只是我們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而她對我們的語言也不明瞭。
我們兩個連說帶比劃償試了半天,才算有了些成效。
老阿媽做了個吃東西的動作得到我們的肯定後,便轉身張羅去了。不一會兒功夫,我們就吃到了一餐簡單而又豐盛的午餐。說簡單,是因為只有一碗牛肉湯和一張餅;說豐盛,是因為有滿滿的一大碗牛肉湯和很大的餅。我們兩個吃得回味無窮。
臨走的時候,趕上老阿媽的孫女揹著書包放學回來,黑黑的皮膚,紅紅的臉蛋,模樣很是可愛。我翻了半天布包,才找出三支棒棒糖,我原本是想給她鉛筆和記事本的,結果發現已經在沿途分配完了。
吃著棒棒糖的女孩很開心,倚在門口看著我們淺淺地笑,那笑容,就像是雪山上的陽光,明豔照人。
午餐過後,車子繼續上路,經過檢查站,車子停了下來,司機拿了大家的身份證過去登記,結果出了點小麻煩。原來瑤華是澳門居民,去林芝的話要辦邊防證明之類的東西,交涉之後,瑤華被告知晚上八點半之前到八一鎮的公安機構辦理相關手續,不然就沒有辦法往下走了。
到八一鎮的時候已是八點。
司機師傅說晚上走山路不安全,車子要停下來住一晚,再加上瑤華要辦邊防證明,我們只能在八一鎮住下了。在酒店辦理入住手續,接待人員說他們酒店沒有接待澳門旅客的公文,再者,沒有邊防證明,被查到不好辦。
被拒入住的瑤華顯得有些不安,車上的人幾乎沒有人能通順地講一段普通話,他們雖然有心想幫助她,卻也無能為力。我看了,上去拍拍她,安慰她說,不用擔心,我們可以住一間房啊,用我的身份證登記就好了。說完我看了看前臺的負責人,一臉笑容迎上去,說,用我的身份證開間房,她和我住一起總可以了吧,再者,等下我們馬上就去辦邊防證明,一定不會為難到你們,這下還有問題嗎?
那位青年笑笑,點了點頭說,我們也不願意讓客人為難,尤其還是澳門友人,您要是和她一起開間房,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取了房卡,放好行李,我就陪著瑤華去找公安處還是公安局的什麼地方。因為之前我曾在八一鎮住過兩天,雖算不上熟悉,但好歹也是有些用處的。晚上八點多的八一鎮已經很安靜了,街道上幾乎沒有什麼人,更別說計程車了。我拉著瑤華的手,跑了兩條街,才算找到一輛車。先去的公安局,到了之後被告知走錯了,應該是公安處才對,於是又馬不停蹄地趕往公安處,好在八一鎮不大,來回折騰,時間也是趕得及的。
到了公安處,因為她的普通話說得不好,好多字詞聽著模糊,我怕中間再出什麼岔子,便幫著她辦理手續。事情總算是弄完了,已是晚上九點,瑤華很開心,一直拉著我的手說謝謝。
從公安處出來,我們打了輛黑車回賓館,哪曉得司機竟把車繞到了山腳下。路上漆黑,沒有路燈,偶爾會看到一兩輛車疾馳而過,瑤華抓著我的手臂,黑暗中我感覺到了她的緊張。我拍著她的後背,沉默地安慰,我堅信我們不會有事情。我咳了咳嗓子,企圖讓她放心我們是安好的,便大聲地和她交談,談她這段日子在拉薩碰到的有趣的事和有趣的人,也談我這些日子的遇見。慢慢地,她不再緊張,我們就這樣說著、笑著、等看到一簇簇明亮的燈火時,我的心也總算踏實下來。付錢的時候,我們終於知道了那段路的用途,他竟然要了我們30塊錢,這可是一個相當黑的價,不過好在我們終於回來了。
坐在賓館餐廳吃飯的時候,瑤華突然冒出來一句,她說,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這句話真的很難回答,因為我並沒有多想,哪裡還有原因講給她聽,所以我說,不是因為你是你,而是因為我遇到了你。對,就是這樣,很簡單不過的事,我並沒有覺得自己對你有多麼好,只是覺得這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凌晨四點出發。上車我倆倒頭就睡,一直睡到耳邊不停地有人說話,原來趕上了泥石流,車子過不去。從六點四十分一直等到了十二點多,我對瑤華說,我餓了,很餓。她點點頭,又指了指肚子,表示和我一樣。我提議下車去看看,天還下著雨,她說她不想動,我便自己下了車。
往泥石流事發地那邊走,想看看情況到底有多惡劣,正當我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行的時候,聽見有人叫我。我回頭張望,以為是聽錯了。
喂,瑪吉阿米的姑娘,喂,乾杯的姑娘。聲音越來越近,直竄進我的耳朵裡。我一回頭,一張笑嘻嘻的臉近在眼前。
真的是你啊?他問。
啊,怎麼會是你?你們不是要回山東嗎?
計劃變了,我們打算走川藏線去成都。
聽說這條線可不好走啊?
沒事,我們幾個大男人,有什麼可怕的,你呢,這是去哪裡?
沒想好呢,先走著看唄,可能要在波密待兩天。我看著被山石流沙擋住的去路,心想,這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了。
不如跟我們一起吧,路上也好有個照應。他停下來看了看我,見我沒什麼反應又接著說,不然,等你在路上想好去哪裡了,咱們再分開走唄。
我搖頭,說不行。
他笑,說你怕我們幾個吃了你啊?
你們?嘿嘿,這還真不至於,我都瘦成這樣了,你們哪能忍心下口啊。主要是我還有個姐妹一起,所以不方便。
姐妹,不是你一個人的嗎?
是啊,原先是,後來在路上認識一個,這不就倆了麼。她是澳門的,往下走我怕她會碰到不方便的事情,所以,還是覺得跟著她比較放心。
你真是個好人吶,是個沒心沒肺、天不怕地不怕的好人。
你可別這麼恭維我,我怕我腳下不穩,上了天。
我的這句話把他樂得夠嗆,他笑了好一會兒才說,那好吧,我也不為難你了,你們萬一有什麼事情,記得給我電話,聽說往下走挺亂的。
我謝過他,覺得沒什麼意思,又回到了車上。瑤華半靠著窗,好像是睡著了。
後來來了一輛剷車和一些士兵,車子終於可以動了。不幸的是,剛駛出不到一個小時,泥石流再現。我看著車窗上流淌的雨水,徹底無語了,發訊息跟暖陽說,讓我告訴你我有多麼悲催。後來才得知往波密走碰到下雨天在路上被耽擱半月是很常見的事兒。我暗自禱告,希望我的好運還能眷顧我,我可不想就這樣沒日沒夜地在這麼一個地方耗著,好歹,也要換幾個地方看看風景才是。
車子走走停停,到達波密的時候,已經傍晚。我和瑤華把背包往身上一扛,有氣無力地走著,當前最要緊的是找個安身落腳的地方。
看了幾家客棧,經過比較,我們在一家「青旅」住了下來。找好了落腳的地方,我們痛痛快快地衝了個熱水澡,兩個頹靡的人又開始活靈活現起來。
換好乾爽的衣服,我問瑤華,咱們是不是該做點什麼?
她說,出去走走吧!我很餓。
我們先去吃飯,在一個拉麵館一人要了一大碗麵,連湯帶面吃得乾乾淨淨。在街上溜達,瑤華說突然很想吃豆花,結果我們又跑了幾條街尋了個豆花莊一人又吃了一大碗豆花,最後撐得我倆直喊不舒服。我在想,如果要選擇餓死還是撐死的話,這世間的人,應該多數會選擇被撐死吧?想到這裡我就忍不住笑起來,瑤華好奇地問,你在笑什麼呢?
我神秘兮兮地趴在她耳邊說,我在想我們是不是應該為我們沒有在山路上過夜而慶祝一下呢?
她聽了,立刻興奮起來,嘴裡喊著,好哦,好哦!咱們去喝一杯吧。
波密有點令人失望,我們走過了大街小巷,只尋到幾家酒館,遺憾的是門口還都掛著「暫停營業」的木牌。這時,天色漸漸暗下來,昏黃的路燈也亮了,明明很失望了,卻又不甘心,我倆索性跑到便利店,一人拿了兩瓶拉薩啤酒。
我說,將就一下吧,幸好還有喝的不是嗎?
她點頭,笑容立馬跑了出來。她說,可是沒有開酒器哦。
我自告奮勇,跑到臨街的一家燒烤店,向老闆借了開酒器,美美地開了酒。就這樣,我們一邊走,一邊笑,還一邊大口大口地喝著酒。
瑤華問,你說我們能碰到結伴的旅伴麼?
我說,應該能吧?這樣往下走的路,你也可以有個照應。
她看看我,大眼睛很潮溼。她沒接下我的話,我覺得她有點傷感。
我們索性坐在馬路牙子上,一瓶都喝完了,也沒有遇見一個同道中人。我不忍看瑤華失望的樣子,於是說,或許是因為地段不好吧,不如,我們去街中心看看。
迅速轉移陣地,街中心來往的人是多,但是和我們想象中的,似乎有點不一樣。我倆冷清清地坐著,第二瓶酒喝完,天有些涼了,天空開始有雨滴落下。我搖著喝完的酒瓶對瑤華說,還要喝麼?
她立馬來了興致,大喊著說要,還說等下買完酒咱們回旅館慢慢喝吧,我想和你聊聊天。
就這樣,我倆一人抱著一懷的酒,像是兩個得了寶貝的孩子,傻傻笑著往旅館走。坐在不算柔軟的床上,我們聊了很多。那時我才知道,她是第一次一個人出來旅行,她的目的地是香格里拉,從西藏出發,往雲南走,她隨身的背包裡裝著雨衣,手電,一小把瑞士刀,還有地圖和旅遊攻略,行軍路線明確。這和我不同,我什麼都沒有,就是臨來之前,我也不知道自己來這裡是要看什麼的。我只是覺得我應該來西藏看看,我聽說西藏的大地離天空最近,我聽說大昭寺廣場上的太陽最暖。我想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所以,我就來了。儘管一路上被暖陽念著不長腦子不長心,卻還是我行我素,頭也不回地往下走。我不喜歡計劃路線,規劃生活,我只是想到了哪裡,就去哪裡。就像第二天在大街上遇到幾個從墨脫出來的人,便打算去那裡一樣。
瑤華說,你都不擔心,會遇到什麼不好的事情或者迷路嗎?
我搖搖頭,說,我從小就是個路痴,可我也從來沒把自己弄丟了。而且我相信,這個世界還算是明亮的,我們遇見的人,也都是溫善的。
她瞪著大眼睛看我,看了許久許久,看得她的眼睛都紅了,她說,你說的都是對的,我們遇見的人,都是溫善的。
第三天,瑤華要離開波密,繼續她的香格里拉之行,我陪著她站在路邊,向每一輛經過的車招手,因為泥石流的關係,往下走的車並不多,很多車都搭不上。下午一點多,在中心廣場邊上,終於攔了一輛往芒康走的車。我看著瑤華,突然有些不捨得,更不放心,我說,一定要小心,記得有事打電話,記得給我報平安。然後我們擁抱,她說她會記得我,會向我報平安。她這麼應了,也這麼做了。然烏,左貢,芒康,中甸,一直到香格里拉,每一站地,她都是平安的。
她走後的那天下午,我一個人走了兩個多小時的山路,穿過滿樹青苔,踩著鋪滿已經化為粉末的樹葉的小徑,去了一個人跡罕見的喇嘛廟。那是一個很美的地方,廟裡僧人不多,有放養的雞鴨羊豬,大殿前的空地上,晾曬著金晃晃的玉米,隴上的格桑花開得正好,年輕的僧人端著糧食喚著遠處的雞鴨來吃食。我圍著轉經筒走了一圈,然後坐在刻著經文的瑪尼石堆旁看山下的村莊和薄霧。經幡下面,有個很老的阿嬤在唱經,聲音滄桑而溫暖,西落的餘暉在她的臉上灑下一層金色。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人間真好,那些有過的痛受過的傷真好,因為如此,我才能感受到每一天都能看到人間好風景有多麼幸福,有多麼值得珍惜。
那天晚上,我跟旅店的老闆娘說,那座廟真美,從上面看山下被濃霧籠著的煙火人家真美。
老闆娘說,要看霧,還得去然烏,然烏湖的霧才叫美。
臨睡前,我打理好背包後坐在床邊寫字,那一刻,突然很想去看看然烏湖的霧,我覺得,它一定會很美。
每個人心裡都有個夢
蘭姐說,其實每個人心裡都是有夢的,沒有夢,這人生便只剩下了苦。蘭姐說,你也一樣。
是的,我也一樣,也有夢。一處茅草屋,一架鞦韆,籬笆院子,有雞有鴨有花草,這就是我的夢,從幼時起就開始的夢。小學三年級,我用蠟筆畫在老房子的白牆上,對媽媽說,這是我們將來的家。媽媽笑,說你這傻孩子啊,真是沒志向,一個草棚子就把自己打發了啊?
是呢,而今想來,我還真是從小就沒志向的人,到現在,這個夢都沒醒,還在做。只不過,那個夢隨著年齡的增長也變得豐富了些,我還想要,庭前幾排修竹,屋內有蒲團,房外有幾尊石凳,階前菊花幾叢,窗下藤蔓慢爬;最好再有個曬太陽的露天茶屋,可以一個人寫字看書聽曲,也可以和三兩好友,飲酒弄茶,說幾句瘋話。我守著這個夢,沒羞沒臊地對暖陽說,這樣,人生才是美滿的,至少對我來講是這樣的。
暖陽聽了一臉鄙視之色,用她一貫的腔調說道,看把你美的,你這還叫不貪心,世外桃源也不過如此了,我看你啊,乾脆用用心,修道成仙去瑤池快活得了。
哼,瑤池,我才不要去。神仙哪裡有我這般自由快活呢?我美美地安慰自己,並暗自決定,去尋夢。
十月的秋天,北方的很多花兒都已經謝了,我的薄棉衣也早早地穿在了身上,手上的專案進行得很順利,我也有了時間去犒勞自己。約了一朵、洛恩和灰灰出遊,找了個十分偏僻的村落,在南方,風景如畫的安徽境內。
查(zhā)濟。這是沿途問來,一個很陌生的名字。出發之前,問了幾個土生土長的安徽人,皆不知這個發音稍顯拗口的地方在何處。我們四人偷笑,心想,這下可找對了地方,一定不用擔心發生踩踏事件。
十點半,從北京站出發。出發前,我們一行四人穿上了專門為此次出行買的隊服。上面印著大大的「中國」兩字,看上去好不搶眼。四人分別帶著吃的喝的玩的。分配均勻,一人兩包,一包是生活用品和衣物。一包是吃的喝的。喝的是茶和酒,吃的是肉。
車剛開出十分鐘的樣子,我們幾個就開始狼吞虎嚥起來,引得上鋪的小夥子一通傻看。哈爾濱的紅腸粉腸豬腳雞翅鴨胗外加德州扒雞和泡椒鳳爪。這還不算小零食呢,瞧瞧,這哪像是四個姑娘,倒像是四個胡吃海喝的土匪頭子。就這樣,一路上吃吃喝喝,玩玩樂樂。困了睡,醒了鬧。還拐帶著上鋪的小夥子和我們一起玩遊戲,大口大口喝啤酒。他說,還真沒見過你們這樣的。
我們笑,你多幸運,不僅見了,一見還見四個。
他哈哈笑著,說難得難得,真是開了眼界了。他說你們這樣的生活態度,當真讓人羨慕嫉妒恨。
我們也不管他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奉承,反正聽了很開心。很多時候,不管對人還是對生活,都不能太較真,太較真了,只會徒增煩惱,人得學著活在當下,享受當下,這樣,才不至於活得太累。
十八個小時之後,我們從宣城下車。一齣車廂,就被冷風吹得一個激靈,這是個十分清冷的凌晨,四點半,月亮還非常明亮地掛在空中,青褐色的天空安靜得有些過了頭。
洛恩一邊搓著手一邊說,這裡確實比北京冷。
我和灰灰沒有言語,把背包往背上一放,氣勢豪邁地往前走。
一朵說,離天亮似乎還早,咱們吃點什麼吧?你們看,我的手都凍僵了。
我們小議了一番,決定還是先向當地人打聽打聽路線再說。
因為是小站,下車的人並不多,出站口只有零散的幾個旅人,站外有黑車司機招攬著客人,口音很濃重,有些聽不清什麼意思。我們四人踩著凌波微步躲過一些人的圍攻招攬,在下坡的地方看到一位模樣樸實的大姐,覺得靠譜,便上前打問路線。其實來的時候洛恩就已經做了功課,我們大抵也已知道此番行程的波折,據她說從北京到査濟需要的交通工具如下:火車、大巴、計程車、小麵包車,最後是三蹦子。我想除了去西藏,這是我坐的車種最全乎的一次旅程。
大姐給我們指出的路線和洛恩計劃的路線基本一致。最後經過商量,我們上了一輛車,一個小時的車程開到涇縣。彼時,我們已經凍得瑟瑟發抖。各自從背包裡拿出出行前準備好的棉衣,這才稍微暖和了一下。我暗自懊悔,再三叮囑她們說這裡冷,要帶些厚實衣服,結果,卻是自己圖方便草草了事。
五點多,吃了一餐早點,在一家簡陋的餐館裡。兩碗熱湯麵,兩碗餛飩,幾塊豆乾子和兩個滷蛋。雖然簡陋,但四個人卻吃得津津有味。吃完早點,身子總算暖和了一些,我們又各自背起背包,朝客運站走去。因為出行前我們就說好窮遊的,差一點就學《北京青年》裡的橋段,人家每人一個月一百元的生活費,我們七天每人七百總比人家強十幾倍了吧。但最後還是覺得艱難,考慮不要太折騰自己,便作罷了。
在冷風呼呼吹著的街頭,等到六點半,大巴車才算緩緩駛出了車站,我們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般,滿懷感恩地上了車。車上坐的基本上都是當地人,車廂內,前面是人,後面是菜,大小不一的塑膠兜裡,有肉有魚,還能聞到新鮮的肉腥味兒;綠油油的青菜很是鮮亮,豆腐溢位了濃濃的豆香。
我不禁多吸了兩口氣,然後轉過身悄悄問一朵,這要在北京,售票員還不得瘋了。
一朵說,瘋不了,這些東西壓根也上不了車。
我聽了搖搖頭苦笑,心想這就是大城市和小村莊的區別吧。
又大又紅的太陽終於照進車窗,我把泛著青紫色的手攤開在陽光下,展開指縫,看著光亮穿過來,回身跟一朵說,我想我上輩子應該是一條蛇。一朵笑,笑得邪惡,她說,何止上輩子啊,這輩子你也是,私下我們都叫你蛇精,又瘦又冷。
我聽了愣了那麼幾秒鐘,繼而苦笑了一下。蛇精,我還記得暖陽說我是金剛葫蘆娃呢!哎,這都是哪跟哪兒啊。
一路上看著山間的風景,一個小時的顛簸後,司機師傅停下車子喊道,到厚岸嘍,到查濟的在這裡下車,等下坐個小麵包十幾分鍾就到,天太涼,三蹦子就別坐了,車已經給你們聯絡好了,5元一位。
我們四個謝過司機師傅的貼心,各自拎著行李,搓著雙手走下車。坐上面包車,大概又走了二十分鐘的路,總算是到達了目的地。
據說,査濟古村在皖南堪稱第一,也是中國現存最大的古民居群之一。它破敗頹廢的滄桑之美,能讓人看見中國鄉村時代輝煌的歷史。果不其然,剛進村子,白牆青瓦的建築就帶著一股子親切映入眼簾,此時的陽光好到不行,我們卸下行裝,貪婪地曬著,彷彿,一不留心,陽光便會被偷了去一般。
一朵說,真美啊,像是個世外桃源。
灰灰說,真好,在這裡居住的人真幸福。
洛恩和我也跟著感嘆,乾脆,在這裡安個家得了,有山有水,多美。
一朵也湊了過來,舉著雙手喊,對對對,把咱們的妖精窩遷到這裡來吧,青山碧水的,多適合。
感慨完了,我們又深情地望了一眼頭頂上的藍天,便一陣風似的跑向了客棧。
客棧是洛恩在北京時就預訂好的。老闆說,多虧你們提前訂,雖然我們這裡沒什麼遊客,但每年這個時候,就有大批外地學生來這裡寫生,村裡客棧不多,所以房間很緊張。洛恩聽了,驕傲地白了我一眼,說,我說吧,都跟你似的,老來隨機的,那還不得睡馬路啊。
一朵和灰灰也深有同感地看向我,彷彿,我真真就是一個極不靠譜的主兒。我跟在客棧老闆後面往樓上走,壓根兒不理會她們的話,心想之前那麼多隨機的日子,我也沒露宿街頭啊。可我識相,不做辯駁,天曉得她們又拿什麼話來堵我。況且我拙舌笨嘴,總不能寫個稿給她們看吧。打定主意之後,我沉默以對。
老闆推開門,說,就這間,朝向好,陽光能鋪滿半個房間。
我們謝過老闆,把行李往角落一放,齊刷刷地跑向有陽光的窗前曬起了太陽。
這是個四人房,很寬敞,推開窗,就是一山的風景,還有一條清可見底的小溪,水聲潺潺,很是清幽。溪邊還有洗衣的婦人,白色的床單,手裡拿著木板,噼裡啪啦地一通拍打,看過去,真是生活中難得的一道風景。
身子曬暖了,洛恩輕車熟路似的帶著我們去了樓頂,樓頂是寬敞的天台,天台上還有一個小亭子,我們給它起名曰:半月亭。洛恩說,當初就是奔著這個半月亭來的。想著月明風清的,可以品茶酌酒,好不快活。難怪她說要帶我們到天台看驚喜,原來她一早就預謀好了。
我們在「半月亭」遠望了一下小城的風景,這個位置真是觀看古村景色的絕佳位置,連綿而上的院落盡收眼底,白牆青瓦間雜著小橋流水,一幅天然的水墨畫一鋪而就。
她們三個人望著我,異口同聲地說,看,這不就是你的夢嗎?
是啊,是我的夢,也是我們一起的夢。其實,我們都不是貪心的人。我們只是常常忽略人生的艱難,願意把它想象成一幅或精美或樸實的畫。怎樣都好,只要我們所有人都能明媚地活著,有個不大的夢想,這樣,就夠了。小坐了一下,大家一致表示先衝個澡解解乏,睡上一覺再從長計議。就這樣,在離京第二日的上午,我們躺在裝滿陽光的四人房中,沉沉睡去。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好在,太陽還是出奇的好,氣溫回升,有盛夏的味道。我們四個各自換上鮮豔的衣服,出發。
穿過狹窄的巷子,沿著石子鋪成的小徑慢慢走,沿途都是一些古樸的院落,門口晾曬著草帽,床被和衣服,就像到了自己的家一般那麼親切。一條清澈的小溪從山村中央穿過,往河邊一站,就可以看到水裡搖曳的水藻和自由歡快的魚兒,我和一朵忍不住,跑去溪邊玩起了水。我旁若無人地脫了鞋子,腳剛放進去時有些涼,來回攪幾下,便覺得暖起來。水裡的魚兒一點也不怕,全然不把我倆放在眼裡,徑直在我們腳下游來游去。溪邊的草叢裡,黃色的蝴蝶翩然起舞,藍色的牽牛花順著長滿青苔的石壁往上爬,還有紅得發光的蜻蜓,時不時地立在橋上垂下來的藤蔓上,紅綠相間,分外好看。
從溪邊上來,洛恩和灰灰正認真地取景,沒去打擾她們,我索性坐在一塊帶有雕刻花紋的老石頭門檻上懶懶地曬起了太陽。腳邊,時不時落下幾個熟透的板栗,「嗵」的一聲,落在地上,便炸開來,棕色的果實個頭很大,圓嘟嘟的很可愛。
後來,我們幾個又是跑又是喊的,玩得累了,每人付了兩元錢去觀景亭休息。亭子很小,我們四個人上去每人一面落座下來,便沒了多餘的位置。亭子裡五個角上都掛著竹節風鈴,風一吹,叮噹作響。愛美的一朵拿著手機開始自拍,光著腳丫的洛恩踏上美人靠,雙手環著紅漆柱子伸出頭來看著我笑,灰灰趴在欄杆上,齊劉海被風一吹有些小凌亂,我快速按下快門拍她好看的側臉。
這個有些破舊有些衰敗的老村落,只在第一天就給了我太多溫暖。一顆溫熱的石塊。一朵古屋牆下的野花。一隻熟睡的貓。一條自在行走的狗。一彎唱著歌的小溪流。一座安靜的老石橋。總之,我所路過的每一處存在裡都有一種溫情,每一種溫情的觸控都讓我獲取到一種最樸素的感動。
我看她們三個自得的模樣,歡快得像個孩童,全然沒有了大都市裡的精緻幹練。
洛恩說,這是一座可以穿越的城。我們都忘了自己已經長大。
是呢,人要成長到什麼時候才算長大。或許人的一生,都是一個孩子做成的夢。從前,暖陽總說我是傻孩子。其實,傻一點沒什麼不好。傻孩子能看到聰明人遺漏下的好景色,傻孩子能原諒自己並允許自己就這樣恣意地活著,傻孩子容易滿足容易看到平凡裡的小幸福,而腦袋靈光的,通常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