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父親總愛用他粗糙的大手撫摸我的臉,堅硬的老繭從我皮膚上劃過,有些摩擦得疼,但儘管疼,我卻不曾抗議過,因為父親的手上,有他與泥土多年相互扶持留下的溫暖。長大後,我常常在想,或許,父親那雙大手每每擦過我的皮膚的時候,就會帶著莊稼的汁液傳到我的脈管和血管裡,那是泥土的溫度,也是泥土的溫暖。
父親老了,身體也不如年輕時那麼靈便,地裡的活計,他也做不動了。為了讓我放心,父親和母親跟隨我留在了城市裡。村裡人都羨慕他們,說他們可以享清福了,但或許只有父母心裡明白,離開泥土的人,就像斷了根。
我不想他們做無根的人,所以,每年秋收過後,我們會一起回老家。父親邁著不再鏗鏘的步子,慢悠悠地溜達到田地裡去,他像巡邏計程車兵,把泥土裡的瓦塊、磚頭一點一點地挑出來。我瞭解父親對泥土的那份情懷,他是怕這些堅硬的東西硌醒了睡眼的泥土,怕在地裡漫遊的蚯蚓和爬蟲們撞壞了頭,碰閃了腰。他和那些沉默的泥土啊,總有那麼多說不完的話。
父親說,泥土是世上最感恩的物件。你只要肯給它,它總會報答你。我覺得父親的這句話,比任何大家名人讚美泥土的話都貼切。在鄉下,隨便一塊地裡,拔起一根蔥,或者挖出一棵菜,不用洗,簡單收拾一下,就可放在嘴裡生吃掉。那上面沒有化工肥料,沒有農藥,除了一些乾透的雨漬,一些風的印痕,一些陽光的溫度,最多,有一隻不合時宜的蟲子可能貪食忘了走。但,就連那從泥土裡爬出來的蟲子也都是那樣清清爽爽的。因為,它們沾染了泥土的清香,所以,雨漬是香的,風是香的,陽光是香的,蟲子的不合時宜也是香的。那是一種乾淨的香。
如今,因為工作的原因,回去的日子也越來越少了,可內心裡對泥土的那份愛卻是越來越重,我發現,我成了第二個父親,和他一樣,滿心長滿了對泥土的眷戀。記得一個詩人寫過這樣的語句,他說,一個人的故鄉藏在胃裡。故鄉根植的記憶,是關於它蒸騰的氣息,這種氣息往往來自最具體的食物,乃至泥土、莊稼、炊煙的氣流,都被隱藏在胃裡了。這就是一個人回憶另一個人、另一處地方時,往往抽動鼻息呼吸的原因,那是把一種熟悉氣味,通過呼吸給喚醒的習慣性動作。
我開始明白,為什麼心情燥鬱的時候,我會跑到小區後面的草地上,沒完沒了地大口呼吸,原來,那是我想念泥土的味道了。
做一個下里巴人
陽光很好的下午,無事,在陽臺看書。窗外,風輕,白雲掛在藍緞子上,天藍雲白得不像北京的天空。
格架上的綠植長得很好,羅漢草、豆瓣綠、銅錢草、鳳梨鐵蘭、小榕樹、清香木,還有吊蘭和綠蘿。它們很精神,綠葉子像是打了蠟,在陽光下泛著油光。母親每次灑水時總唸叨,說這麼多花花草草擠在一起,真難為它們還能長得這麼好。對此,我深有同感,就像每次擠上地鐵後,總會長舒一口氣,為自己的幸運竊喜一番。不過,在這一點上,母親顯然沒有我淡定,她總埋怨說北京車多人多尾氣多,她覺得自己遠離家鄉的水清草綠來這裡飽嘗霧霾很委屈。她說,在老家種地有什麼不好,房間多又敞亮,還有一個可以跑馬的大院子,不像北京,一家人擠在百八十平方米的房子裡,就覺得很優越了。
母親越說越得意,得意的樣子像個大地主。可不,北京有幾個可以跑馬的大院子的人家呢?這樣說來,母親是該得意的。誰說下里巴人就一定比不上陽春白雪?要我選,我也願意過母親那樣的生活,院子裡有地,可以種桃種李種春風。
小時候,老家的院子是大,五間正房,兩間耳房,外加一個大院子。母親常年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院子裡的一片空地就成了母親的用武之地。每年一開春,她便拿著鐵鍬將剛解完凍的硬地翻一翻,新鮮的泥土在太陽底下泛著濃濃的草青味。母親會撒上一些菜籽,這樣到了夏天,就能看到鬱鬱蔥蔥的菜園子。有時候,奶奶也會跟著母親一起忙活,兩個人對那片空地寄予了太深的感情,年復一年,她們樂此不疲。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院子裡的空地上,每年夏天都會結出漂亮的果實。紅番茄像是除夕夜的紅燈籠。辣椒長得尖尖細細。豆角的藤蔓爬滿了一面牆,長的短的,各自精神。頂花帶刺的黃瓜在竹條上來回蕩,好不愜意。那時候,最喜歡看母親和奶奶在廚房裡忙碌的樣子。奶奶坐在小馬紮上笑眯眯地擇菜,母親圍著小碎花的圍裙把菜洗好,然後切出好看的細絲或段。紅的白的,綠的紫的,生活的樣子每日都這樣鮮豔。
那時候一到週末,我都勤快地招呼著母親去菜園,懷著一顆歡喜又好奇的心張羅晚飯用的材料。奶奶呢,則坐在院門抱著她的那隻老貓邊乘涼邊看著我們笑。我挑挑揀揀地摘幾顆紅番茄,母親尋幾根嫩黃瓜,豆角擼上一把,紫茄捎上兩個。晚飯所用的材料就這樣齊齊地放在廚房的竹筐裡。我慢悠悠地洗,母親輕巧巧地切。番茄炒蛋,醬香茄子,油燜豆角,再加一個拍黃瓜,一餐飯,就這樣鮮靈靈地誕生了,色香味俱全。奶奶邊吃邊誇,丫頭摘的菜真是好吃。現在想起來,這好不好吃跟誰摘的似乎沒有太直接的關係吧,但那個時候,還真就相信自己摘的就一定是絕頂好吃的。
現在,偶爾去郊區遊玩,但凡看到有菜園子的農家院,總忍不住進去看看,就像回到了小時候和奶奶、母親在一起的日子。如今,奶奶早已不在了,可那景象,卻烙在了腦海裡,日復一日在那片空地上有聲有色地耕耘著。
在我的記憶中,母親和奶奶一輩子就是這樣過來的,平淡、瑣碎。她們或許沒有多麼崇高偉大的夢想,平淡地生活,安穩地勞作,但我總覺得,能把這樣瑣碎的日子過得這樣滿是生機也是一種成就了。
從前不懂事,總覺得奶奶抑或母親所過的日子,都是辛酸難熬的,總想著等自己長大了,一定不要過這樣的苦日子,也不要眼巴巴看著自己就這樣平平淡淡地老去。後來,看得多了,經歷得多了,用腳步默讀著自己,用鏡頭研讀著別人,突然就發現,其實日子不是用來看的,當自身對生命的體驗越來越多時,我也更清楚地看清了自己,也慢慢懂得,蒼老,是時光賜予每個人的禮物,任誰都不能倖免。我不願意自己做一個讓時光黯淡了容顏進而埋怨失意的人,我想成為一個能從容看著歲月流逝,並依然愛著自己彼時樣子的人,恬淡生活,滿心喜悅且葆有活力。我相信,這樣的人生,不見得有多麼轟轟烈烈,但一定是幸福的。
兩年前,生活在城市的母親終於有了一塊地,那是小區一角的荒地,就在我們樓下一拐角的地方,約莫五平方米的樣子。母親唸叨了很多次,也打量了很多次,最後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跟我和父親說,我要在樓下開荒了。
就這樣,母親又當起了她的小地主,陽春三月一到,母親就會拿著我的花鏟興沖沖地翻開新土,我尾隨她身後,撒上菜籽。每到週末,我和母親便一前一後走進小菜園搗鼓搗鼓,鬆鬆土,灑灑水。這樣的日子,會讓人覺得日子慢了,煩惱少了,心也靜了,每日一門心思地期待著它們開出一朵花,結出一個果。母女的心思,在蠢蠢的等待裡變得雀躍欣喜,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母親和奶奶端看著那片菜園,眼裡眉角都是融融笑意。
一日,我把挽著褲管一腳泥的照片發給朋友看,不想竟被他笑做「曾經陽春白雪,如今下里巴人」,我不予置評,權當他這是褒揚的話,這說明我接地氣,懂生活了,一如塔莎奶奶用細微生活傳遞的意境一樣,曾經,她的孩子們問她,你的一生肯定很辛苦吧?她回答,完全不是那麼回事,「我一直都以度假的心情度過每天、每分、每秒。」而這,也是母親教會我的。
其實,生活永遠不是他人眼中的樣子,如果我可以在簡單生活中收穫豐足,他人眼中的辛苦便是滋養我生命的蜜糖,而時光的流逝呢,是為了載我去飽嘗生命豐碩的果實。
煤油燈亮了,炊煙起了
對炊煙的記憶,是一個人心靈深處的情結。裊裊炊煙在房屋的脊樑上盤旋升騰,在樹梢上的鳥窩旁邊飄散,在暮色裡籠罩著那座寧靜的老屋後隱去,最後都凝成了片片隱約的煙霞。
我常常會想起小時候的日子,那些日子,總和炊煙分不開。暮色四合,樸素的院落裡,有父親沉寂的目光,母親輕軟的呼喚,還有弟弟妹妹的純真笑聲。在城市生活久了,更是眷戀那一縷鄉村的炊煙。炊煙下寧靜的土屋在夕陽下泛著金光,院落裡的石榴樹正紅,雞鴨羊群悠閒來去。
張愛玲說:回憶這東西若是有氣味的話,那就是樟腦的香,甜而穩妥,像記得分明的快樂,甜而悵惘,像忘卻了的憂愁。
而回憶的氣味於我,卻是炊煙和煤油的味道。泥土植物被火燒過之後混合成特有的味道,棉線浸泡在煤油裡被火點燃後略帶刺激的辛辣味道,這些味道在日常生計中也是「穩妥的」。
小時候,家裡生活不寬裕。一家人住在三間老屋裡,雖擁擠,卻也快樂。那時候,農村還沒通電,整個村子都在點煤油燈,用來盛煤油的物件一般都是鐵或者銅做的底座,和現在的燭臺差不多。把煤油往油盞裡倒上一點兒,再放上一小段棉線做燈芯,等到夜色一來,母親就會「嗤」的一聲把火柴划著,點燃的火柴往燈芯上一杵,火光噌一下就躥了起來,黑乎乎的老屋也被點亮了。
母親過日子過得小心謹慎,天不黑透絕不會點燈。那時候,我和妹妹只要一看到小窗裡的老屋亮了,就知道父親一定快要回來了。隨著煤油燈亮起來的還有灶火,房頂上的煙囪開始喘息,一直把氣喘到西邊去。等到飯香稍稍溢位老屋的窗,父親就會騎著他的大橫槓的「鳳凰」腳踏車一路搖著鈴鐺從炊煙夜色裡趕回來。記憶中,父親收工的時間,總是煤油燈亮了之後,炊煙冷掉之前。而我和妹妹常做的事情就是在天黑之前把作業寫完,然後一起坐在門檻上等父親回來。
父親回來,把車子放好,扯著嗓子向灶火還沒熄掉的老屋喊一句「我回來了」。母親便回一句「洗下手就吃飯嘍」。然後,父親會在進門前脫掉滿是灰塵的外衣去洗手。等這些事都忙完,父親便挨著我和妹妹落座在門檻上,問問我們這一天發生了什麼好事情。
這時,父親通常會像變戲法似的給我們變出兩個石榴或者青蘋果和小沙果,我知道那一定是他在糧所後院的果園裡摘的。那個果園我去過,裡面看果樹的伯伯每次見到我都會給我摘些吃的。伯伯說,他喜歡愛笑的孩子。
等母親把飯菜全都端上桌,我們一家人就圍坐下來,在一盞煤油燈下,吃一餐溫暖而又充滿歡聲笑語的飯。母親總會把菜裡少有的肉依次夾給父親、我和妹妹,她總說她討厭肉腥味,父親也這麼說,邊說邊把母親夾給他的再夾到我和妹妹碗裡。那時候,我和妹妹吃得很香甜,心裡真就以為,他們是不愛吃肉的。直到後來,家裡的生活在父母的勤勞操持下越來越好,吃肉的機會越來越多,我才知道,那些都是他們撒下的愛的謊言。
如今,農村的變化日新月異,每家每戶的生活都很是紅火熱鬧,城市裡有的現代化電器,農村一樣也不差。煤油燈被通明的電燈代替,炊煙直接被抽油煙機捲進了風筒裡,新蓋的房屋沒了煙囪,老房子上散落的煙囪也早已離開了炊煙,沒有炊煙的煙囪荒廢成了一個不太美觀的擺設,許多年輕人嘀咕著是不是該把它們拆除掉。
煤油燈和炊煙的生活被馬不停蹄的城鎮化建設拋在了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直到遠成一縷懷念或者一聲感嘆。
我總在想,每個長大之後的人,都是有故事的,故事裡,總有一些化不開的情結,忘不了的味道。就像那盞昏黃的煤油燈,就像那縷從自家煙囪裡飄出的炊煙,它們總讓我懷念。那些樸素到略顯窘迫的日子裡,夜色一來,母親劃一根火柴,火苗一竄,煤油燈亮了,藉著煤油燈的光,母親把灶火燒得旺旺的,大鐵鍋裡有白菜粉條燉豆腐,幾塊五花肉爆出的香味,能飄出好遠。房頂上煙囪裡的煙向著西邊跑,西邊的夜色下,有人一路搖著鈴鐺往家趕,那是我的父親,他迎著炊煙唱著歌,收工回來了。
那時候,人們很樸素,生活很簡單,但我們每個人都很溫暖。
老屋裡的炭火
大都市裡是沒有老屋的吧,老屋都被水泥和鋼鐵佔了去,成了高樓,成了大廈。鄉村的老屋也極少見了,村子富裕了,拆掉了破舊的老屋,用水泥和混凝土蓋成了有都市味道的高房大屋。
可是,老屋沒了,多少是令人傷感的。裝了幾輩人歡聲笑語的老屋,有太多太多的故事。酸澀的、痛苦的、快樂的、欣慰的,像地裡的莊稼一樣一茬接一茬地上演、又謝幕。
兒時的老屋是矮矮的,老屋是泥土和著碎草砌成的。老屋的房頂是椽子和檁子搭建的。有三間。一間睡覺,一間裝糧食雜物,一間連著灶臺當飯廳。我不記得老屋是哪年蓋的,反正打我出生,老屋就在了。不過聽父親說,老屋應該有幾十年了。
老屋太老了,老得泥牆被雨水衝出了深溝。老屋太老了,原木色的椽子和檁子都被煙燻成了黑棕色。老屋的牆角處還有老鼠洞,有的是老的,有的是新掏的。爺爺說,老鼠比人勤快,燒頓飯的時間,人家的窩就已經收拾好了。爺爺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正端著他的老菸袋,吧嗒吧嗒地抽他自己種的煙,眯成線的眼睛望著爐子裡紅彤彤的炭火。炭火把爺爺黑紅的臉映得更加紅了,像是喝醉酒的人。
我總記得小時候的雪比如今的多,也比如今的大。我總記得,小時候的冬天比如今的冷,也比如今的長。那麼長那麼冷的一季冬,全家大部分時間都會圍在那爐炭火旁邊,煮上一大壺茉莉黃片,邊喝茶邊取暖。
爐火很旺,紅彤彤地把整間老屋照個通明。爺爺抽著他的大煙袋,父親則卷旱菸卷抽。爺爺說,等下給牛棚弄盆炭火燒燒,天冷,可別把牛凍壞了。父親聽了,把燃著的煙往地上一按,用手彈彈菸頭上的火星,往木桌上一放,一聲不吭地出去了。我知道,他是去給牛棚生火了。要知道,牛可是我們家的寶貝,來年春天,還指著它犁地呢。
我見父親出去,也站起身來。母親說,大冷的天,你瞎出去跑什麼,在屋裡待著。我看一眼母親,不理會她,徑直抱著父親的大水杯跑出去。那時,母親總說我是父親的跟屁蟲,一天到晚地膩在他屁股後面。母親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是酸的,我知道,她在鬧情緒。人家都說,女兒是孃的小棉襖,可母親總覺得我單單對父親言聽計從,對她,卻總沒有那麼貼心。這樣孩子氣的母親,到底也是可愛的。
跟在父親後面進了牛棚,牛棚裡真是冷啊,凍得我雙手插在袖管裡,拔都拔不出。父親往火盆裡放上玉米衣,等火旺了便往裡面加玉米芯。玉米芯燒旺了,父親就會一個一個地往盆裡碼,把玉米芯碼成一個小山頭的樣子,這樣,火就算生起來了。這是農村人常用的法子,這樣的一盆火放在牛棚裡,一整天都是暖暖的。
火生好之後,父親再往牛槽裡放些草料和玉米,老黃牛一看有吃的了,尾巴搖得可歡實了,還不停地哞上幾嗓子,像是在跟父親道謝。父親會照著老黃牛的頭部拍上幾下,朗聲笑著說,老夥計,火給你生好了,料也給你添足了,你慢慢吃哈。
我總覺得老黃牛是聽得懂父親的話的,因為老黃牛會抬起頭,用一雙銅鈴大的眼睛看向父親,那眼神里,裝著那麼清晰可見的感謝。
我對父親說,它能聽懂你說的話,是吧?
它當然聽得懂,老黃牛可通人性了。父親說著,從我手裡接過大水杯,咕咚咕咚喝兩口,然後摸摸我的頭髮說,丫頭,走,回屋去了,回屋烤火去。
那時候,家裡還沒有電視,一家人除了說說話就是各忙各的活計。爺爺搬出一捆高粱稈扎掃帚,奶奶把日里曬乾的豆角一把一把歸攏好,母親拿出五顏六色的花線繡鞋墊,父親沒事幹,就看管爐子,炭沒了加點兒,火不旺了就「咕捅咕捅」,我們幾個孩子則坐在矮桌旁邊,寫寫畫畫,間或問大人一些啼笑皆非的問題。爐膛裡的炭火,從早上起床到晚上睡覺,一直紅紅火火地燒著。一年又一年的冬天,就在這爐炭火裡來了去,去了來。
再後來,生活好了,有了弟弟妹妹的老屋似乎裝不下這許多人了。父親跟母親商量,說明年蓋新房吧,孩子們長得快,再過兩年就住不下了。母親不作聲,只拿眼睛上下望著老屋。那年,我九歲。
第二年一開春,老屋在一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中轟然倒塌。泥牆砸在硬地上,揚起來一大片灰塵,白濛濛的,遮天蔽日,什麼都看不清。
五間正房,兩間耳房。
父親站在空蕩蕩的大院子裡看著剛起的新房,笑得合不攏嘴。父親說,冬天一到咱們就到大炕上去,柴火填滿灶膛,那才叫暖和。我望著父親開心的樣子,心想,老輩子的人每日盼望的,也許就是住上敞亮的大房子,過上兒孫滿堂,一家人樂樂呵呵的好生活吧。
可是,我是小孩子,我還沒那麼老,還不會考慮那麼多那麼長遠。我就是喜歡那低矮破舊的老屋,老屋裡有爐火,老屋裡有我們一家人圍在一起熱熱鬧鬧的漫長冬天。多溫暖啊,紅紅火火的整個冬天!
如今,那個鐵爐早就在院子的角落裡長滿了鐵鏽,裡面的爐渣還在,可是爐火早就熄了。一同熄掉的還有老屋。有時,我也會問父親,我們曾經那麼窮苦,整個漫長的冬天就指著一爐炭火,可那時候,我們怎麼還那樣歡樂呢?
父親說,只要我們一家人都相互倚靠著,再冷的天也是暖的。
可不知為什麼,在我的記憶中,最溫暖的還是老屋的那爐炭火。那種記憶裡樸實簡陋的溫暖,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