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靜的小路上,耳邊是風吹過的聲音。城市安靜下來,喧囂慢慢飄遠,其實,不是這城市喧鬧,是我們自己內心不夠安定。
從前,我也曾怨天尤人地過活。很多的路,並不順利。內心的歷程,時有荊棘。我捂著耳朵閉著眼睛,極力拒絕生命中那些不明媚的情緒,撕扯著掙扎。我以為,只要不聽不看,我就可以假裝很好。
但假裝總歸是假裝的,到了最後,我還是需要去面對,去接受。後來開始明白,原來每一段時光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就像泥濘,是為了記取走過的痕跡一樣。《漫步》中,許巍說:
很多事來不及思考
就這樣自然發生了
在豐富多彩的路上
註定經歷風雨
讓它自然地來吧
讓它悄然地去吧
就這樣微笑地看著自己
漫步在這人生裡
……
於是懂得,這世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艱難,重要的是看自己如何化解。一如許巍,踏上這條歌唱的路,承受著現實的重重殘酷考驗,只有他自己知道經歷了怎樣的心靈蛻變,才能漸漸接受生活中的不完美,不計得,不計失。
是的。生活需要我們歡笑的勇氣,生活需要我們笑看一切的大氣。所以,讓我們做一個身心健康快樂的人吧,簡單、平淡,一如我們最開始的孩子氣。
畫筆裡的世界
朋友的兒子毛毛在一旁畫畫,稚嫩的小手握著畫筆,在白紙上畫藍天、白雲和房屋。很藍的天,很白的雲,可愛的小屋子塗了鮮豔的黃色,房頂上,還畫了小煙囪。我和朋友在客廳聊天,她時不時地轉過頭去,看著小傢伙的認真模樣,間或和兒子互動一下。
寶寶啊,畫得怎麼樣了?
還差塊菜園子。
哎喲,還要種菜啊?
嗯,外婆家的院子裡不就有菜園子嗎?我也要有。
哦,那你慢慢畫,畫完拿給阿姨看看。
嗯。媽媽,外婆家園子裡那個綠色的圓球是什麼東西呀?
哪個綠色的圓球啊?
就是外婆說還沒熟不能吃的那個呀。
哦,那是西紅柿。
西紅柿不是紅彤彤的嗎?
是啊,等那個綠色的圓球長大了,成熟了,它就會變成紅色的了,那時候你就可以吃了。
哦!原來是西紅柿啊。那我就在菜園子裡畫上熟了的西紅柿吧。
小傢伙邊說著邊拿起紅色的畫筆一筆一筆認真地填起了顏色,不一會兒功夫,一棵樹上就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紅燈籠。
作品完成後,毛毛拿著畫紙跑到我身邊,雙手託著那幅畫,很認真地對我說,阿姨,這個是送給你的。
送給我的啊,那你給這幅畫起個名字唄。
叫……就叫外婆的家吧。毛毛說完,便把我手裡的畫拿走了。我還沒弄明白怎麼一回事兒,於是看向朋友,聳聳肩,在大腦門上打了個問號。朋友搖搖頭,向我一攤手,問號比我的還要大。我倆好奇,於是想看看毛毛到底想做什麼。
剛邁出兩步,還沒等我倆的心思得逞,毛毛便從裡屋折了回來。他把畫又重新交還給我,抬著一張迷死人的笑臉說,好啦,名字起好了,我都寫在上面了。
我這才恍然,原來這個小傢伙是去題名了,「外婆的家」下面還寫著他的大名——毛毛作品。
天,還作品了,這是誰教你的啊?
媽媽教的,她說畫家畫的畫,都叫作品。
那你是小畫家嘍。
嗯,等我像阿姨這麼高了,我就是大畫家了。
我一愣,原來大畫家是這麼回事兒啊。我看著朋友,打趣道,未來大畫家的媽媽,你兒子可真是個人物呢。
中午留在朋友家吃飯,朋友掌勺,案板上堆滿了各色青菜,有胡蘿蔔、西紅柿、菠菜、南瓜和青椒。朋友打算做一個西紅柿燉牛腩。
毛毛站在一邊看,邊看邊問,媽媽,這個綠色的辣椒長大了就是紅的了對麼?
朋友笑著點頭。
那這個西紅柿怎麼這麼小就紅了呢?
因為它是小西紅柿啊。
哦,是因為它們的媽媽不一樣,所以它們長得不一樣對吧。
好像是的。
那我畫畫時用哪個顏色好呢?
你覺得哪個好看就用哪個呀!
哦,我知道了。
毛毛說完,緩慢地點了下頭,好像明白了什麼似的,然後一臉興奮地跑開了。
我站在一邊不禁笑出了聲。朋友回頭看我,說,看著孩子一派天真的樣子,我才知道小時候的我們是多麼幸福。
我說是啊,那樣的年紀多好,一顆糖,一塊石子,一個故事就能滿足的年紀,多幸福,多美好。
飯菜上了桌,毛毛也沒出來。朋友說要擱在平時,一聞到飯香他早就跑出來了。
我倆躡手躡腳地走進裡屋,看到毛毛正跪在小課桌上畫畫呢,那樣子,別提有多認真了。
我們倆不敢打擾他,只站在他旁邊的位置看他認真嚴肅地上色。這一看,我就被畫紙上的顏色驚呆了,藍色的天空上,有紅紅的草莓,青青的蘋果,金色的魚兒冒著泡兒;碧綠的草地上,躺著一朵一朵白色的雲,一顆一顆銀色的小星星點綴其中,月亮在樹梢上翹著腿,太陽跑到了院子裡的水缸裡。
我倒吸一口氣,不是覺得不可思議,而是那上面的顏色太美,那幅畫給我的衝擊力太大。我和朋友對視著,誰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咦,你們都在啊?媽媽,你看,漂亮嗎?
漂亮,簡直太漂亮了。寶貝,你是怎麼想到畫這幅畫的。
你不是說我覺得好看就好嗎?
是啊,可是媽媽想不到,你是怎麼來安排它們的。
把草莓和蘋果種到天上去,這樣鳥兒和大雁就不用那麼辛苦地跑到地上來吃了。魚兒在水裡住了那麼久,我想它一定想去天上看看的。白雲總在天上飄啊飄,應該很累的,我把它們放在草地上歇一歇。還有月亮,媽媽不是總說月亮掛上樹梢了麼。太陽總是那麼熱辣辣的,我想把它放進水缸裡涼爽一下。媽媽,這樣它們一定會開心吧?
毛毛看著畫上被他安排得妥妥當當的景物,心滿意足地笑了。
我突然覺得有些感動,孩子的世界多麼純潔善良,在他們的心裡,或許任何生命都需要被妥帖安放,被小心呵護的吧。我撫摸著毛毛的頭髮,認真地看著他,我說,毛毛,你知道嗎,你將來一定是個偉大的畫家,你懂得如何去善待生命,善待你眼中的每一件事物,你一定不知道你有多麼神奇,只用一支畫筆,就把這個世界變得這樣溫暖有情義。
毛毛看著我,他的眼神里似乎有很多疑問,或許,他根本就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不過沒關係,總有一天,他會明白,他會知曉。等他在將來的某一天,回想起這個畫面時,他必定能收穫滿心的歡喜。因為,那樣多的幸福,早早就儲存在了他的心裡。
赤腳走在鄉村的田埂上
小時候,自由自在的日子,莫過於赤著腳,任性地到處亂跑。噼啪噼啪地甩著小腳丫,奔走在前庭後院,在田埂小徑,在清可見底的小河。彷彿,每個角落裡,都有著鮮活的記憶和明亮的童年。那時候的陽光是新鮮的,地上的泥土也是新鮮的,新鮮的陽光照在地上的新泥上,散發出新鮮的香味,有種沁人心脾的清新舒暢。
那時候父母總是很忙,白天沒有時間照顧我們,直到晚上臨睡前母親才有時間給我們姐弟打上一盆熱騰騰的水,洗淨我們滿是泥漿的腳。母親說,瞧你們髒的啊,都成了小泥人了。母親也不惱,她從來都是緩慢的,做事情、說話都是如此。在她眼裡,赤腳並不是一件多麼令人討厭的事情,母親還說,泥土養人,赤著腳在泥土裡待一天也不會生病的。這一點,我深信不疑,因為父親母親,抑或爺爺和姑姑,每到春收秋收的忙碌時節,打赤腳是常有的事情,他們身體硬朗,感冒發燒都很少見。
我覺得赤腳應該是最令人快樂的,從某種心理上來講,赤腳是自由、率性而無拘無束的一種體現。就說爺爺吧,在很多人眼裡,爺爺是很嚴肅的人,他很少笑,天天都是一本正經的樣子。但是打赤腳的爺爺就不一樣了,給莊稼澆水的時候,他把褲管挽得高高的,腳踩在泥漿裡,深一腳淺一腳的模樣,特別搞笑。爺爺說,腳是人的根,泥土是腳的家,不管什麼時候,腳都和泥土最親。
天一暖,村子裡的孩子大部分都喜歡打赤腳。他們赤著腳去放牛,去游泳,去摸魚,去捉知了,去抓蝴蝶和蜻蜓,赤腳的他們跑得飛快,動作也敏捷。大人們說,把鞋子扔一邊,他們就成了毛猴子,到處竄,一天都不見個影子,只有一雙鞋子擺在家門口。可大人們也說,也好也好,又省了幾雙鞋錢。大人們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全是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
當然,赤腳也有不好的時候,比如被石子硌了,被玻璃劃了,被水蛭咬了,這樣的事情是常有的。不過,也正是這樣的小疼痛,一點一滴練就了孩子們堅韌的性格。很多人說,農村的孩子皮實,耐摔打。那是因為大自然在他們很小的時候就教會了他們一個道理:疼痛是人生中難免碰到的事,忍一忍也就過去了。所以,農村的孩子對疼痛有著天生的忍耐力,腳劃破了,皺皺眉頭找根布條裹一下也就過去了,稍微嬌氣點的孩子頂多也就喊兩嗓子,丟兩滴眼淚。之後,他們還是會笑著一路奔跑。
或許,感知生命最好的方式,就是赤著腳走路吧。川端康成有這樣一段話:「赤著腳走路,對於人是多麼重要啊。我開始懷念夏天了,希望在初夏到來之前出院,到那家咖啡館去。」他望著木蘭花對妻子說,「到處都有裸露的雙腳,無論是在海邊,還是在街道上。人健康而爽朗地行走的時刻,也是在初夏啊。所以,我不允許自己錯過那一時刻,絕不」。
是啊,絕不,多麼堅定而有生機的嚮往,赤著腳走路,去接近土地,接近生命最樸素的本質。我們常把人世說成是塵世,把人世的種種稱為紅塵,待塵埃落定於大地之上了,成泥。塵埃落定的幸福和安穩,也是如此來的吧。《聖經》上說,我們的生命是出於塵土的,也都將歸於塵土。我們生命的本質就是一把泥土。
如今,我已經不是孩子,但卻依舊像孩子一樣,喜歡赤腳。如果夏天讓我留戀的話,主要的原因就是可以無限制地打赤腳。在川流不息的鬧市中,在靜謐清新的野外,我都可以毫無顧忌地把鞋子脫下來,拎在手裡,赤著腳走路。暖陽總說我沒有形象,她說哪有這麼大的姑娘家赤腳走路的。我始終沒問她,你小時候不打赤腳嗎,難道赤腳還分年齡嗎?我想告訴她,我爺爺在七十歲的時候還打赤腳呢,他已經那麼老了,是否更為不合時宜呢?
在家裡,我也喜歡打赤腳,噼噼啪啪的聲音真是好聽,就像是踩在鄉間的田埂之上,就像是踏在泥漿之中,那種感覺,美妙極了。我曾嘗試著向暖陽建議了很多次,可每次,她都會用一種鄙視的眼神看著我,然後像是醫生給癌症患者下達最後通知似地說,你,真的沒救了,真的。
說實話,我有些同情她,不能赤腳走在生命之路上的人,又怎能體會到生命最真實最強有力的生命之源和那份樸實而又溫暖的愜意和自由呢?
來吧,造一座童話房子
給我一顆糖,我就不哭了。小時候,我曾這樣揚著頭,向父母索取「甜」和「暖」。眼神篤定,內心雀躍,單純地相信:一顆糖融化後,可以填滿一心的幸福。大人說,這就是孩子的世界,美得像童話。
那麼,大人的世界又是怎樣的呢?慢慢長大,遇過痛,受過傷,眼淚溼過臉龐,四處碰壁備受挫折之後,就會對生活感到失望。這樣的路,或許每個人都走過。在充斥著名利和慾望的大都市裡,小心謹慎地維護自己,就算雙眼噙著淚水,內心裝滿怨責,也要一步一步走出自己想要的生活。
於是,越來越多的時間裡,開始質疑,為什麼越長大越孤單,越長大越不快樂?臉上的滿足和笑容,再也不是一顆糖或者一個玩具所能帶給的。生活的壓力,社會的責任,肩膀上揹負的東西越來越多,突然在某一天發現,這樣的生活,好像不是自己想要的。
那我曾經想要的是什麼呢?曾經,我想要很大很大一罐的糖,那樣我可以吃好久,還可以和小朋友們一起分享。曾經,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玩具,毛線的、機器的、陶土的、總之,要擺滿我的房間,那樣,一睜開眼睛就能看到它們的可愛模樣。曾經,我還想玩很多很多遊戲,結識很多很多的小夥伴。
成年以後,這些小時候想要擁有的一切我都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取。我可以買各種各樣的糖,可以擁有很多新型的玩具,可以玩很多的遊戲,但是,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容易滿足的孩子了,也沒有了那種愜意玩耍的心情。
丫頭的「優貝樂早教中心」開業那天,我和暖陽去幫忙。當我一進到那個孩子的天地時,整個人都變得異常活躍而有生氣。紅白黃綠藍的色調明朗又純淨,各種各樣的兒童玩具擺在各個角落。我坐上黃紅相間的滑梯,像個孩子一樣呼喊著落地。暖陽說,我看你倒成了這裡玩耍的孩子,就知道搗亂,哪裡還像來幫忙的呢。
做個玩耍的孩子有什麼不好呢,開心或者生氣都可以那麼恣意。
我在蹦蹦床上跳來跳去,我在彈力球上坐下站起,我在滑梯上自由來去。我站在藍色的平臺上大喊著,讓我們重新做一次孩子吧,大笑,奔跑,撒歡兒或者哭泣。
暖陽看了,再也忍不住,和我一樣,玩性大起。她從滑梯上高舉著雙手滑下來,一邊笑一邊喊,真好,真好啊!那就讓我們重新做一次孩子吧,把生命當作一次玩耍,像孩子一樣跌倒了也不放棄,就算抹著眼淚還要站起來繼續往前奔。
然後,一個一個成熟穩重的人走進來,一個一個成熟穩重的人消失去,最後我們一個一個成熟穩重的人瞬間成為孩子。一起跑,一起笑,一起拿著綵球你丟我我丟你地耍鬧。如同死水的生命彷彿瞬間復活,我們變得那樣富有活力和朝氣。
那一天,我們在孩子的世界裡活得忘乎所以,我們在孩子的世界裡玩得筋疲力盡,當我們躺在顏色明亮的海綿墊上,望著彼此歡笑時,驟然間,空氣凝結,我們變得無比安寧和滿足。
看著那一張張喜悅的臉,我驚覺,如果把生命當成一次愜意的玩耍,帶著童年的心態那樣去生活,也許生活就會有趣得多,快樂也會增加很多,而那些揮之不去的煩惱、憂愁,或者苦難,也就會少去很多。
或許,生活並沒有那麼難捱,是我們把它想象得太艱難。我們原可以生活得輕鬆一些,像孩子用積木搭建城堡那樣,像我們小時候捉迷藏一樣,只要帶著會心的歡喜和快樂,我們就可以讓生活變得更加從容自得。確實,人生為什麼非要有那麼多功利,非要有一個目標不可呢?在我看來,生命就應該是一次愜意的玩耍。沒有目的,並不需要一個特別的目標來牽引,像兒時那樣,以一種玩耍的心態,去度過現在的每一個日子,或許我們將獲得更多的快樂,而我們本身也可以更加輕盈地去生活。
那天之後,我對暖陽說,讓我們像個孩子一樣過活吧,像孩子一樣搭建一座童話房子,或許,我們不能擁有富裕的生活,但我們可以擁有一顆富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