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初的最初,幸福是我們與生的能力。彼時,我們無所憂慮。歡笑、哭泣,渾然天成,幸福觸手可及。
幸福是一顆糖
曾經有朋友問我,你幸福麼?
我沒有馬上給她答案,只是把同樣的問題拋給她,你認為怎樣才算是幸福的?
她聽了,雙手託著下巴,表情很認真地想了一會兒,然後答覆說,有一個很愛我的男人,一份很自豪的工作,一個很幸福的家庭,掙足夠的錢來安排我想要的生活。這樣,應該就是幸福的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午後的陽光正好經過窗前,溫柔地灑在她滿是笑容的臉上。那一刻,閉著眼睛陷入想象中的她,表情柔和,嘴角微彎,仿若這世間最幸福的小女子。看著她那一刻的模樣,我沒有說出我的想法,原本我想告訴她我很幸福,而這種幸福無關物質,無關金錢名位,它只和我自己的感覺產生關係,我滿意我此刻的自己,我滿意我此刻的生活和家庭,我很享受這樣一個可以從內心衍生出喜悅和感恩、愛和溫暖的自己。這樣,就足夠了;這樣,就是幸福的。或許,只有我們願意放下所有,去享受一個活在當下真實可觸的自己時,才是最幸福的。而那一刻的她,已然是最幸福的。
很多人都在談幸福,成功人士也好,平凡人物也罷,在幸福面前,我們都是那樣歡欣和渴盼。幸福是怎樣的?幸福是否有可以衡量的標準?每個人心裡都有自己的答案。當然,這些答案不見得相同,但至少有一點是一樣的,幸福需要我們自身的認可。就像一顆糖,我只有自己先品嚐過,才能告訴你,它是怎樣的一種味道。
但是,從前,我還不懂。所以,繞了很多彎路,也平白給自己製造了許多艱難。
小時候,被問及什麼是幸福,首先想到的就是漂亮的鞋子、好吃的蛋糕、放不完的假,還有跟著爸爸媽媽一起旅行,隨便哪裡都好。小孩子的心,總是裝著數不清的願望和夢,滿足了一個,還有另一個,所以,那時候的幸福彷彿是隨時隨地的,觸手可得。
長大一些,覺得能選擇自己喜歡的生活,能擁有自己想要的舞臺去展示自己,就是幸福。這時候的幸福不再像兒時那樣瑣碎,它成為一種目標,有時明明走到跟前了,卻總覺得還差那麼一點點。隨著年齡的成長,有了工作,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子和責任,「幸福」這個詞,也逐漸變得沉重起來,開始覺得沒有金錢和物質做後盾的幸福是不長久的,於是每日汲汲營營,奔波工作,忙碌事業,想讓父母衣食無憂,想讓自己生活得更好,想為自己的將來好好打算,認為只有這樣,才能給幸福打下堅實的基礎,我才有能力有資格去享用它。在這種慣性的推動下,我奔著所謂幸福的目標前進,一路上磕磕絆絆,歷經著艱難,日子一天一天地走了,幸福卻依舊遙遠。
靜下來的時候,我也問過自己,為什麼幸福越追越遠,生活越過越累?從前那麼容易就能得到的幸福,為什麼如今變得這樣艱難,我想不明白。
老家在農村,夏天可以去河裡捕魚,去後山採野果,或者跑到大壩上躺在草堆裡睡一覺。冬天,屬於孩子們的娛樂專案變得很少,只有等下雪的時候痛痛快快地打場雪仗,當然,也有的孩子會去結了冰的河面上滑冰,可我不會,也不敢,只有待在家裡圍著一爐炭火發呆。
迎春會滑冰,而且滑得很好,她說過好多次要教我,但我還是怕,怕摔,更怕冰裂了掉進冰冷的河水裡,那樣,又要打上一個星期的針,多難過。父親當然知道我的心事,每次迎春來找我去滑冰,父親總會看著我,眼睛都不眨一下。直到有一天,父親說,走,我帶你去滑,沒那麼難的。
厚棉襖厚棉褲,帽子手套都招呼全了,雄赳赳氣昂昂地跟在父親後面,心裡激動得好似揣了只兔子,撲騰撲騰的聲響都震疼了耳膜。
儘管已經下定了決心,但第一次走在冰上還是感覺很恐懼,那種戰戰兢兢的心理,真是讓人一輩子都忘不了。父親握著我的小手,告訴我怎樣出腳,怎樣在冰上健步如飛,我一點一點嘗試,一點一點去突破自己的恐懼心理,直到父親鬆開手,我發現自己彷彿長出了翅膀,開始飛翔。那種感覺我不知該用怎樣的語言來形容,只是覺得整顆心都被喜悅塞得滿滿的,笑聲不停地往外溢。
可能是上帝聽到我笑得太張狂,幾圈下來,原以為已經毫無障礙的我腳下一個不小心,隨即就被甩出十幾米。劇痛從手肘傳到膝蓋再到腳踝,整個人彷彿散了架一般疼得要命。那個哭啊,差點就背過氣去。父親似乎並沒有太擔心,倒是迎春慌忙扶起我,又是揉又是吹的。迎春說,別哭啊,我剛滑的時候也老摔跤,摔著摔著也就會滑了。我忍著眼淚看著迎春問,你也會摔嗎?迎春笑,學滑冰哪有不挨摔的,摔得才狠呢,一個跟頭好幾米遠,有時候撞在樹上,頭上立馬就起個包呢。我看迎春連說帶比劃的樣子,哪還好意思抹眼淚,也強忍著痛跟著哈哈笑起來。父親笑著走過來,一手拉一個地把我和迎春拉起來,說,走吧,我給你們買好吃的去,吃了就不疼了。
那是我第一次吃到那麼大的棉花糖,大到足以裝下我和迎春的大臉盤。我倆一人一支,美到不行。迎春說,我還是第一次吃到這麼軟這麼甜的糖呢。
何止她,我也是呢。我看她吃得香甜,也禁不住誘惑舔了一小口,真的很軟,像是雪花,入口就化了。吃著棉花糖的我已經顧不得疼了,興奮地舉著棉花糖對父親說,以後我還要去滑,摔疼了你就給我買一支棉花糖吧,吃了它我就不疼了。
父親問,怎麼就不疼了?
因為棉花糖就跟棉被似的,把「疼」給捂住了。我一邊說著,一邊拉起迎春一通跑。彷彿棉花糖真有止疼奇效一般,把白花花軟綿綿的棉花糖往嘴裡那麼一放,立馬就化成了一絲一縷的甜糯,軟軟的,直往心裡流,至於方才被摔的委屈竟也全然不見了,只留下一個孩子天真爛漫的笑聲,在那個老舊的巷子裡來回蕩著。
現在,每次去什剎海閒逛時,只要一看到有賣棉花糖的,我還會不受控地買上兩支,好像不吃光是看著就有一種甜甜的幸福。而小時候的那個畫面,就像是一段清晰可見的影像——爛漫的笑,肆意的哭,滿心的歡喜和雀躍,就那樣在眼前浮現著,並一次次地提醒我:幸福一直都在,它在每一處細微之中,在每一處平實之間。當我回憶時,它們就那樣自然地顯現出來。
正如很多人問的那樣,為什麼我們越長大越不幸福了呢?
其實並不是我們不幸福,是我們的心對幸福的感知變得不再那麼敏感。試想一下,當一顆心被工作,被生計,被瑣碎繁雜的事物塞得滿滿的時候,怎麼還能有空間去放置幸福呢?我們還會因為一次摔跤而淚流滿面嗎?我們還會因為一支棉花糖而滿心歡喜嗎?不會了,小時候輕而易舉獲得的滿足感和幸福感,現在,我們付出十倍的努力和辛苦,都很難找到了。
其實,我們的心境和兒時變得不一樣了。一個人,在塵世間走得久了,心靈不可避免地會沾染上塵埃,這個時候,我們要維繫一份童心,保持一份天真,不要讓自己的心沾滿灰塵,不要讓自己被世俗染化,更不要找不到最初的自己和最初的幸福。學著以一顆初心去面對世界,以一顆童心去感受生活,幸福離我們就不會那麼遠。所以,直到這麼大了,我還是喜歡吃糖。什麼糖都好,奶糖、棒棒糖、棉花糖、水果糖,我來者不拒。衣服口袋裡,隨身背的布包裡,陽臺的抽屜裡,沙發旁邊的陶罐裡,一伸手,就能摸到的甜,那樣的感覺,真滿足。
其實,幸福就是這樣細微的存在,在我們的回憶裡,在我們的味覺裡,用心體會生活給予我們的所有感受,我們就能發現,幸福其實從來不在他處,它就在我們每一次的感知中,每一種體驗裡。只要我們用心去感知,感知生活的全部,感知每一個細微的存在,我們就能觸控到幸福,一如孩子得到一顆糖,那種心滿意足的笑容一樣。
肆意玩耍的童年
人們說,鄉村的孩子是最幸福的。
安妮也曾寫過這樣一段文字:一個孩子擁有在鄉村度過的童年,是幸會的際遇。無拘無束地生活在天地之中,如同蓬勃生長的野草,生命力格外旺盛。高山、田野、天地之間的這份坦然自若,與人世的動盪變更沒有關聯。一個人對土地和大自然懷有的感情,使他與世間保持微小而超脫的距離。會與別人不同。
這樣的話,我極力推崇。
孩子天真爛漫的笑,無拘無束的奔跑,那些最純粹最美好的時光,都記錄在了那條蜿蜒的鄉間小路上。沒有自然的大地,是荒涼的,而沒有鄉村的童年,多少也是遺憾的吧。
作為一個在鄉村長大的孩子,我只覺幸運。
鄉村孩子的童年生活往往都是單純快樂的。他們和大自然生活在一起,生命中有很多靈動純真的東西,他們容易滿足,也更容易幸福。
鄉村的孩子每天都起得很早,架子上的雞一打鳴,他們就一骨碌爬起來。很小的孩子都不用家人幫扶著穿衣洗漱,他們似乎從小就很自立,這一點好像從來不用大人們教,他們無師自通,因為,大人們忙碌農活的時候,起得比雞都早,根本沒時間去照顧他們。在這種「散養式」的成長中,他們只能自己學著長大,不過這種成長一點都不費力,他們似乎天生就有這樣的能力。
一早起來的孩子們會走出家門,邀約鄰里的小夥伴們一起尋找既有樂趣又能幫助家人的事情做。他們有的牽著牛,有的拽著羊,有的則揹著小竹簍拿著鐮刀,他們並不覺得這是多麼辛苦的事,小孩子總有辦法把糟糕的事情變得有樂趣,他們會魔法。他們會哼著小調準時集合在共同約好的地方,沿著小路往後山跑。後山上的草肥,牛羊可以吃個肚兒歪,竹簍裡也能打滿草。
牛羊吃飽了,草也滿簍了,他們就聚在一起拔小草、摘野花、捉青蟲,膽大點兒的孩子還會爬上樹去掏鳥窩、找馬蜂,膽小的就蹲在地上找蛐蛐兒、挖蚯蚓……總之,他們從來不用為玩什麼大傷腦筋。他們終日以山水為伴,天作幕,地為席,一塊草地,一片樹蔭,都可以成為他們的樂園,坐著也行躺著也好,沒有人冷著臉很嚴肅地對他們說這樣不可以。他們活得很隨意,很自在;他們笑得很豪氣,很幸福。
春天,大人們整天忙著耕種,沒工夫在家看管孩子,這正合孩子們的心意。他們可以在上學路上打打鬧鬧、躲貓貓……邊玩邊走,邊走邊笑,鄉間的小路和野花上,都長滿了他們的歡樂。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和迎春、小七、虎子他們幾個爬到後山西邊的吳奶奶家摘桃子,由於摘得興起,上課耽誤了都不自知。當我們揣著桃子興高采烈地趕到學校時,才發現已經放學了,於是掛上書包飛一般地往家裡跑,生怕曠課的事情敗露而受到老師和家長的懲罰。不過做錯事總是要付出代價的,等到第二天,我們四人排排站在大太陽底下,被老師罰了站。
三四月,是孩子們最自在的季節,麥苗泛著耀眼的青綠,桃花也開得粉豔豔的,這時的鄉村一片春和景明。我們幾個孩子也不閒著,約在一起興高采烈地來到村後的小河邊,挽起高高的褲管,拎著瓶瓶罐罐進行釣魚比賽,直到弄得全身上下都是泥跡斑斑。河岸邊有一排楊柳,長出細嫩的芽葉,風一吹,柳枝來回擺動把風姿全都映在河面上,像是要出嫁的新嫁娘照著鏡子端看自己的俏模樣,我們常常信手摺幾條嫩枝,興奮地做幾支柳笛,往嘴邊那麼一放,清脆的笛音輕悠悠地飄上了鄉村的天空,好聽極了。
到了夏天,孩子們更是瘋了,男孩子光著膀子去河裡游泳嬉鬧,女孩子就穿著漂亮的花裙子追蝴蝶、採野花。夏季的我最是得意,因為可以聽奶奶講故事,說來也奇怪,奶奶最喜歡在夏夜乘涼的時候講故事。每天晚飯後奶奶總會將院子掃得乾乾淨淨,將席子鋪在院子裡的那棵大槐樹下乘涼。每每這樣月明星稀的夜晚,奶奶總會搖著蒲扇給我講故事,於是在我不諳世事的世界裡,便充溢著牽牛星、織女星、七仙女下凡到人間,孫猴兒偷吃蟠桃的各種故事。
當然,和小夥伴們去小樹林抓蟬蟲也是我熱衷的事兒。每到傍晚時分,我們幾個便拎著有蓋的瓶子拿著小鏟子去小樹林,屏住呼吸小心地看著蟬蟲小心翼翼地從洞穴裡爬出,被我們守株待兔般地逮個正著,那股喜悅勁簡直無法言喻。回到家,那些蟬蟲在母親高超的廚藝下,經過油煎、焙制兩道工序,迅然變為噴香噴香的佳餚,我和妹妹都很喜歡,一直到現在,我倆一說起來,饞蟲就會滿嘴跑。
童年裡,冬天是漫長的。沒有雪的冬天,就更漫長。那時候,玩具沒有現在這麼多。漫長的寒假中,無論是大人還是孩子都盼著下雪。就那麼盼著盼著,不知會在哪一天,早上睜開眼,就見窗外白茫茫的,不用出門也知道是下雪了。就連平日睡懶覺的孩子們,這時也高興地爬起來,都不用大人們催,三下五除二就利利索索地把衣服穿好,拿起鐵鍬跟瘋了似的向外跑去。這時候,大人們是決不會阻攔的。如果自己家的雪清理完了,就讓孩子去幫別人家,到處都能看見孩子們和大人一起清理著院中和街道上的雪的場景。
下雪了,孩子們的樂趣也到了。三五成群,高聲叫嚷著,有的穿上自制的滑雪板,奔跑滑行;有的在賭輸贏,輸的去拉木板,贏的理所當然地坐在上面等人拉,拉的人如果不情願,腳一滑,就會連帶著坐木板的人一起跌進雪堆裡,拉的人笑,坐的人也笑,笑夠了就自己爬起來,拍拍身上的雪;有的則打雪仗,你丟我一下,我丟你一下,一路打一路追;不愛跑動的女孩子就一起堆雪人,用煤塊做眼睛,胡蘿蔔做鼻子,辣椒做嘴巴,紅圍脖做紅領巾……總之,雪的到來,總能給孩子們帶來些快樂。
這就是鄉村孩子的童年,是絢爛的,美妙的,總有著數不完的驚喜。他們的世界裡,幸福總是滿滿的,快樂總是隨時隨地的。有人說,無論我們的生命有過多少驚天動地的經歷,似乎也不能替代童年那種美好純粹又安靜的回憶。或許,童年在每個人心裡,總是不可磨滅的吧。就像我們看到一個孩子,會毫無徵兆地想起自己那時的樣子。
正如《小憂傷》的作者趙瑜所說的那樣,面對時間的河流,我們每一個人都想跳進去,向上流溯進。向上流游去,向內心深處游去,向相互的起點游去,向著溫暖的記憶游去,向安靜的村莊和家園游去。因為在那裡,有我們明媚而快活的童年。
我想,如果將來我有了孩子,我一定會把他帶回鄉村,給他一個幸福的開始,讓他在我童年玩耍過的地方,和我一起成長。
院落裡的朗朗笑聲
一天去物業繳費,出來的時候碰見一位打掃衛生的老大爺,老大爺慈眉善目,一邊清理著草地邊上的垃圾一邊笑著問我,來繳費啊?我點頭說是。他說你們攢個錢不容易啊,停個車還得花錢,不像我們農村,自己家院子裡隨便停,哪還用得著花這冤枉錢。我聽了老大爺的話,不僅樂了起來,覺得這大爺挺實誠,說話也逗,便多聊了幾句。最後要走的時候,大爺搖著頭嘆著氣說,你們這一輩的孩子可憐哦,不像我們那時候,還有個院子歇歇腳,扯個閒談,一家人熱熱鬧鬧地在樹蔭下吃個飯。現在啊,你看看,這城市裡哪兒還有那樣的好院落噢!
走在回去的路上,想著大爺的話,我不禁感慨萬千,想想自己這十幾年在北京的生活,也不禁嘆起了氣。
辦公樓的電梯口,圈著幾倍於電梯容量的人群,在等著趕到樓上記考勤、打卡。
到銀行辦事,一進門就讓人望而生畏。黑壓壓的人群,佈滿大廳。有排隊的,有坐等的,早已人滿為患。
行走在大街上,兩旁皆是比肩高聳的摩天大樓,人和車渺小得猶如城市中的螞蟻,南來北往,川流不息,在尋找,在奔忙。隨處可見行色匆匆的人,不停地打手機、趕公交、搶車位,人車交叉搶著過馬路。
坐個公交地鐵什麼的,簡直就像是搏擊比賽,你推我一下,我擠你一下。推推搡搡之間,有大打出手的,有相互叫罵的,都快趕上唱大戲的了。
這就是我所在城市的生活,熙熙攘攘,古人閒看庭前花開花落的雅緻離這個社會已經越來越遠了。小時候夢想著大都市,可真正到了大都市卻又開始懷念樸素的鄉村了,人的骨子裡,對土地總有一種別樣的情懷吧。
我不禁懷念起我的小時候。說到小時候,其實印象最深的還是家裡的院子。老家的院子很大,有將近百十平米,除了開出一片地供奶奶和母親闢成菜園子外,空餘的地方還種了梨樹、石榴樹和香椿樹。父親總說石榴樹是不成材的樹,長再久也做不了個椽子用。可我不這麼認為,沒事長那麼高大粗壯幹嘛,結了果子還要爬梯子摘,多費事。所以,我和妹妹都喜歡石榴樹,而且石榴樹也皮實,無需怎麼費心照看,它自己也可以長得格外好。每年七八月是石榴收穫的季節,我和妹妹就一人拎著一個竹籃子站在樹下摘石榴,紅彤彤的石榴又大又沉,摘幾個我倆的小細胳膊就架不住了,扯著嗓子喊母親來幫忙。母親望著我們兩個,笑得合不攏嘴,邊笑邊說,傻孩子,你們不會把籃子放在地上啊,拎著不累才怪咧。然後,我和妹妹就互相望著一通笑。
和石榴樹不同,梨樹在院子裡可是個刺頭,無論我和妹妹如何細心照看它,一年到頭也不見一個果,為此,我們沒少埋怨它。可埋怨歸埋怨,只要一想到將來有一天能吃到美味可口的梨子,我們還是很勤奮,澆水施肥,對它真是到了無微不至的地步。儘管數年過去,梨樹一直都沒有結出果子,但我們滿懷期待的心卻是從未改變的。小孩子的心,就是那麼單純,以為盡了力的事情,總會有個圓滿的結果。不過好在除了石榴樹能讓我們飽嘗收穫的果實外,香椿樹也很爭氣,做了許多貢獻,每年早春的時候,母親都摘了嫩嫩的香椿葉洗淨,炒一盤別有風味的香椿炒雞蛋。
再後來,我們長大了,父母想把院子更好地利用,便移了那些樹,樹被移走的那天,我和妹妹都很難過,一再向父親懇求。石榴樹正好擋住了耳房的門,想留也是留不下了,但我和妹妹不死心,哪怕只留下梨樹也好啊,畢竟,它們陪我們度過了太多快樂的時光。還有我們殷殷盼望的梨子,或許,它真的會在某一天,掛滿枝頭呢。
當然,院子除了用來種菜種樹外,用處還大著呢。農村人家的院子一般都很大,就跟莊稼人的自留地差不多,你需要派它什麼用場,它便變成什麼場地。白日里洗洗曬曬,夜晚就擺放我們的腳踏車、奶奶的搖椅什麼的;夏天陽光好,剛洗完的衣服往晾衣繩上一碼,白t恤、紅裙子、藍背心、花褲子,五顏六色的好不熱鬧。尤其是母親洗被單的時候,我和妹妹把母親洗淨的被單一人捋一頭地那麼一抖,呼啦一下就揚起一陣風,然後神神氣氣地攤在晾衣繩上,那叫一個得意。到了冬天,下上一場腳踝深的白雪,迎春她們就會跑到我們家來玩,我們幾個孩子就在院子裡打雪仗、堆雪人,你追我趕,好不開心。尤其是到了除夕夜這天,這院子更是不同平常的熱鬧,點爆竹,放煙花,大紅燈籠高高掛,一燃就是一整夜,一家人團團圓圓地吃年夜飯,孩子們熱熱鬧鬧地給老人磕頭要紅包,每個人手裡都有十好幾個的紅包包,紅火火的一年就這樣開始了。
年年如斯,一直到我們長大,離開了家,院子空蕩了,玩鬧的笑聲消失了,院門口的搖椅早就散了架,奶奶養的那隻老貓也已壽終正寢,而父親母親也老了,奶奶亦是走了許多年。不過好在,那院子還在,每逢過年過節,我們兄妹幾個一回去,老院子裡還是會飄滿笑聲,菜園子裡還會有時令蔬菜,如今叔叔家的孩子已長成可愛少年,老院子也從我們兒時的天地變為他們的世界。值得欣慰的是,父母臉上望著孩子們玩耍嬉鬧的那抹笑依舊在,一如望著我們小時候的樣子。
如今,每次想到這些,心裡總會生出很多感觸,或許我擁有的物質享受比父輩多,我看世界風光的機會也比父輩多,但我內心的安寧和對生活的從容,卻是和父輩無法相比的,因為他們比我更懂得生活,懂得生活是一種質樸的、安穩的、和大地息息相關的感覺和體驗。又或許,這一切只是因為我比父輩們少了一片可以讓我和泥土親吻的院落,我的腳下沒有泥土,我的根扎不進那份質樸的溫暖裡。
所以,生活在城市中的我,閒暇的時候,總愛去老巷子溜達,總是企圖在那份老舊的味道里溫習院落的記憶。東四的老胡同口,總有那麼幾把破舊的椅凳擺在路邊,總有那麼一群頭髮花白、牙齒鬆動、腳步蹣跚的老人們聚在一起,回憶著關於院落的故事,那裡面的鮮活生動,有著人間最樸素最活色生香的幸福。而幸福,也需要有一所生活氣息濃郁的院落來儲藏。
就這樣,心無城府孩子樣去笑
埋怨的事情越來越少,臉上的笑容才會越來越多。
人的心情一好,整個世界都是亮的。董大妞說,你怎麼就那麼好脾性呢,每天都開心得像個孩子,一臉笑。
她總這麼說我,說我笑得有些沒有根據。閉著眼睛曬太陽會笑,喝上一杯茶會笑,看到樓下新添了鞦韆,更是笑得沒了樣子。
我聽了一頭霧水。難道就連笑一笑也得有個依據,有個佐證麼?這是什麼道理啊。
她聽了撇了撇嘴,說,好像沒什麼道理。
午間開會,有幾個專案無法落實,客戶和公司的意見也不統一,一個會議開得大家都有了情緒。
走出會議室,董大妞抓狂,什麼嘛,哪有這樣的,又不是我們的錯,又不是我們讓他這麼做的,對我們發什麼脾氣啊。
我看著董大妞機關槍似地發牢騷,笑得肚子疼。
她急,你笑,你還笑,這麼氣人的事情你還有心情笑。
哎喲,大姐,這有什麼可氣的呢,哪裡沒做好,我們繼續做不就得了,至於這樣生氣嗎?再說了,發脾氣對他人埋怨,到了最後筋疲力盡的其實都是自己,他人錯的,你卻怒了,想想實在是不划算,問題是,生氣一點兒都不能解決問題,不是嗎?
可是,就是很生氣嘛!
那就走走去,看看花園裡的花兒草兒,湖裡的那幾對天鵝很漂亮。你不是喜歡假山那邊的孔雀嗎,不如去看看開屏了沒。
董大妞歪頭一想,思量了一下,說,好吧,我去拍幾張好看的照片,你要一起麼?
我搖頭。看著她走出門一路向假山跑的樣子,覺得她著實可愛得很,氣來得快消得也快,像孩子一樣過腦就忘,這樣多好。
吃過午飯,坐在陽光裡泡上一杯茶,看著楊絳先生的《我們仨》,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不禁想到從前的日子,為何那麼容易就惱呢?想到平白給自己那麼多受挫的情緒,這原本不應該。
晚上回家,剛放下包就聽到梟的房間裡傳來叫嚷。緊走了幾步過去看,原來是梟在對她的老公大發脾氣。這是司空見慣的事,看著梟嘟著一張嘴,臉氣得通紅,我突然覺得好笑,便樂了起來。這一樂不要緊,她卻更惱了,用極具穿透力的聲音喊道,我生氣,你有什麼可開心的?
我問,那你有什麼可生氣的呢?
他不聽我的話。
那你生氣他就聽了麼?
最後她惡狠狠地白了我一眼,去廚房取了罐冰激凌開始吃。她是在賭氣,她總說我是沒心沒肺的人,不然,怎麼會不發脾氣呢。可也沒聽說過不發脾氣的人就沒心沒肺了呀,搞不懂,她這是個什麼混亂邏輯。
晚飯後,騎著車子去吹風。老頭叮囑,路上車多,小心點。
聽了擺擺手,回道,嗯,知道了,我不著急,慢慢騎。
老頭樂得咧開嘴,重重地點著頭,說,對,不著急,慢慢騎。
淺色的牛仔短褲,白襯衫,懶人鞋,耳機裡是許巍的歌,聲音乾淨,旋律悠遠。像是一個人的浮世清歡,最是清甜。
《旅行》是我很喜歡聽的一支歌,旋律美,歌詞寫得也好:
陣陣晚風吹動著松濤
吹響這風鈴聲如天籟
站在這城市的寂靜處
讓一切喧囂走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