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生豪 宋清如
我找到了你,便像是找到了我真的自己。如果沒有你,即使我愛了一百個人,或有一百個人愛我,我的靈魂也仍將永遠彷徨著。
——朱生豪
「接到你信,真快活。風和日暖,令人願意永遠活下去。世上一切算得什麼,只要有你。我是,我是宋清如至上主義者。」
大學英文系諸師,所擅不同,你於此鑽得深,我於彼見識廣博,總之各有其狷介和固執,而能被諸師同推介的人物便只得朱生豪一個,齊齊說他是中國最棒的譯莎家,可惜英年早逝,未能譯完莎劇全集。
彼時我專情於詩,心中只有:十四行詩,誰能譯得過樑宗岱?而戲劇一端,後來居上,此不必多說。
而真正讓我鍾情於朱生豪的,是因為他說:「我是宋清如至上主義者」。寥寥數語,即使初讀者,也能懂得這道盡一生的赤誠。有人說,愛情,就是一個人對另一個特定的人萌發了詩意。詩意蔥蔥,便可見愛意之融融。「我不是詩人,否則一定要做一些可愛的夢,為著你的緣故……我多麼願意自己是個詩人,只是為了你的緣故。」你看,朱生豪也這樣對宋清如說過。
他是當時譯莎人群中的無名後生,「一個古怪的孤獨的孩子」,沉默寡言,永永遠遠不在人群裡,秉著「飯可以不吃,莎劇不可以不譯」的信念,活在屬於自己的世界。然而他終其一生只愛一個人,只做一件事,縱使活得簡短如一闋小令,也是首字字若瓔珞敲冰的傳世佳作。
後來的後來,世上的人都知曉,他用一支筆、32年的生命做成了一件最好的事——翻譯180萬《莎士比亞戲劇》和現存308封給宋清如的情書。
「……我們的性格並不完全一致,但盡有互相共鳴的地方。我們的認識雖是偶然,我們的交契卻並非偶然。憑良心說,我不能不承認你在我心目中十分可愛,雖我對於你並不是盲目的讚美。我們需要的是對於彼此弱點的諒解,只有能互相諒解的人,弱點才能變得並不可靠,甚至於反是可愛也說不定。除非我們在自己心理的矛盾下掙扎著找不到出路,外觀的環境未必能給我們的靈魂以任何桎梏。」
他出生於一個破落的商賈之家,少年時父母相繼過世,弟兄三人寄寓早孀的姑母籬下。身世的急轉直下,人間的悲涼他自是嚐了個夠,從此便成了個沉默寡言的人。
所幸他一向成績優秀,小學畢業,即插班進入初中二年級。以優異成績畢業後,隨即受校方推薦進入杭州之江大學。幸得全額獎學金,不然以他當時的家庭狀況,升學是斷斷無可能的。
正是他這般勤奮、爭氣,才有了升學的希望,不然何處識得宋清如,這個令他摯愛一生的女子。有些人始終相信:命定的人在命定的某處,等著你來,或不來,然後共譜一段驚世傳奇或一段柴米油鹽。
大學裡的朱生豪,是出了名的才子,尤工舊詩詞,是當時「之江詩社」的骨幹。一代詞宗夏承燾是當時「之江詩社」的社長,也是朱生豪的老師,他曾在日記中多次盛讚朱生豪之才氣筆力,更拿他與蘇軾相媲美:
「閱卷,嘉興朱生豪讀晉詩隨筆,極可佩,惜其體弱。」
「閱朱生豪唐詩人短論七則,多前人未發之論,爽利無比,聰明才力,在餘師友之間,不當以學生視之。其人今年才二十歲,淵默如處子,輕易不肯發一言。聞英文甚深。之江辦學數十年,恐無此未易才也。」
也是在「之江詩社」,他終於識得常熟女子宋清如。當時他大四,她是初入學的新生。她當時是個連平仄也不太辨得清的「新派人」,第一次參加詩社的活動,便寫了首寶塔詩作為入社見面禮,誰知竟成了社中詩詞能手們眼中的「怪物」,她心中極尷尬。只有他看了後,沒有說話,沒有表情,只是微微一笑,低了頭。正所謂「一笑低頭意已傾」,而後,他們自然地開始通訊,交流新詩和舊詩的創作。故事也就這樣自然而然地開始了。
也許他不說話不表情只是為了壓抑心中奔湧的撼動。有人相信,真正的愛一旦來臨,天地都是要起九種大震動的。也許他當時微微一笑只是記住了她的好名字,後來他說:「你的名字清如最好了,字面又幹淨,筆畫又疏朗,音節又好,此外的都不好。清如這兩個字無論如何寫總很好看,像澄字的形狀就像個青蛙一樣,青樹則顯出文字的智識不夠,因為如樹兩字是無論如何不能諧音的。」
你看,在他心中,早已將她的一切都細細掂量過的。
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格外厭世的……雖然都是老同學,我卻覺得說不出的生疏;坐在那裡,儘可能地一言不發。……我總想不出人為什麼要講那些毫無意義毫無必要的……「幾時來拜訪」「不敢當,請過來玩玩」一類的話。
只有你好像和所有的人完全不同,也許你不會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時較之和別人在一起時要活潑得多。與舉世絕緣的我,只有你能在我身上引起感應。
朱生豪在之江大學的最後一年,他們一起經歷了從相識到相愛的過程。但他是個何等矜持羞澀的人,即使路上偶遇也要當做陌生人,不敢多瞧一眼。他的面上就像是平靜的止水,紋絲不動,不露聲色,別人猜不透分毫,連她也是。但他的心裡卻裝了炙熱的浪漫之火,將他的靈魂寄在信封裡,全部給了她。
朱生豪在之江大學的同學黃竹坪回憶他時,曾如是說:「他只是沉默、聰敏,心中似乎有隱痛而已。即在之江時代,同吃、同住、同生活、同學習四年之久,彼此間仍不多談話。」
大學時期,與朱生豪最交好的彭重熙,也這樣形容他:「……在生活方面,落落寡合,好月夜獨步江上,高歌放嘯,莫測其意興所至。有一點我印象很突出,生豪走路一往直前,只向前看,決不回頭反顧。」
我們要知道,其實每一個淵默沉重的靈魂都有它自己的開鎖人。而他們心底最隱秘幽微、纖如毫髮的一切,都只給一個人——握持他們心鎖之匙的那人。
「我的意象
腐爛的花,腐爛的影子
一個像哭的微笑
說不清的一些亂七八糟的夢
加上一張你的負氣的面孔
構成一幅無比拙劣的圖畫」
這些道不盡也說不明的細枝末節、百轉千折,除了她,他不願別人知曉,哪怕是窺探得一二。
「天如願地冷了,不是嗎?我一定不笑你,因為我沒有資格笑你。我們都是世上多餘的人,但至少我們對於彼此都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人。我一天一天明白你的平凡,同時卻一天一天愈加深切地愛你。你如照鏡子,你不會看得見你特別好的所在,但你如走進我的心裡來時,你一定能知道自己是怎樣好法(這是一個很古怪的說法,不是?)一切不要惶恐,都有魔鬼作主。我真的非常想要看看你,怎麼辦?你一定要非常愛你自己,不要讓她消瘦,否則我不依,我相信你是個乖。」
他們同在之江大學的一年並不是常常聚首的,對於朱生豪這樣「古怪的孤獨孩子」來說,筆談似乎更合其心性。不久,朱生豪大學畢業,供職於上海世界書局,任英文編輯。宋清如升入大學二年級,繼續在杭州讀書。天上人間未許圓,分隔兩地的他們更是相聚時短,別離時長。能一慰相思的,唯有那些來來往往的情人間的書信。而後,他們分分離離十年中,他兩三天一封的情書成了那段歲月最真實的佐證。那些看過他的情書的人,都會相信:有的人,只要給他一枝筆,他便能讓紙有了靈魂。
宋清如曾說過:「……他唯有與我作紙上談時,才閃發出愉悅和放達。一旦與我直面相處時,他又變得默然緘口,孤獨古怪了。」是的,據說,他一年中有一百多天,甚至是一言不發的。
君子寡言,然而心中是比誰都通透澄淨的。他始終保持的與這個世界的隔閡,讓他以「默然緘口、孤獨古怪」為保護殼,然而他的靈魂另有國土。在那裡,他可以愉悅放達,毫不掩藏,赤誠便赤誠,熾烈便熾烈;在那裡,被砍斷的樹幹能夠從根部悄悄萌發出新芽;在那裡,被扯斷的生命能夠完好地重新連線;在那裡,驟雨、花香、愛慕,都能夠被恰如其分地描述。
「我想作詩,寫雨,寫夜的相思,寫你,寫不出。」「我想要在茅亭裡看雨、假山邊看螞蟻,看蝴蝶戀愛,看蜘蛛結網,看水,看船,看雲,看瀑布,看宋清如甜甜地睡覺。」
這些留存到現在的紙上文字,每一字每一句都是詩人的歌,唱著歌者心底的沉默。誰說過的:你不要覺得這話肉麻,真話不肉麻。這又是另一個擅寫情信的男子了。
綜觀朱生豪寫給宋清如的這些書信,最讓人歎為觀止的怕是他對她的那些稱呼和他自己的署名了。他這般喚她:「阿姊、傻丫頭、青女、無比的好人、我們的清如、寶貝、清如賢弟、小弟弟、小鬼頭兒、昨夜的夢、宋神經、小妹妹、哥兒、清如我兒、女皇陛下、darlingbaby、孩子、好好、青子、宋千金、你這個人、阿宋、天使、蠢孩子、威靈吞公爵……」
他則把自己看做是:「你腳下的螞蟻、傷心的保羅、快樂的亨利、醜小鴨、太保阿書、無賴、吃筆者、阿彌陀佛、綜合牛津字典、和尚、絕望者、蚯蚓、老鼠、堂·吉訶德、羅馬教皇、魔鬼、魔鬼的叔父、哺乳類脊椎動物之一、臭灰鴨蛋、牛魔王、一個臭男人、野狼、名字寫在水上的人、poortom、多多、卡列班、出須官官、黃天霸、傻老頭子、紅兒、watata……」。
這些稱呼讓人忍俊不禁之餘,不免思忖,這怕是世上愛人之間最常見的小把戲吧。愛一個人就是為她取很多很多隻有自己才知道原因的小小名字,然而再給自己取上更多的小小名字,去一一匹配她。
他的老師夏承燾先生說他們是「才子佳人,柴米夫妻」,其實不盡然。在他們的國土裡,他們是虞山小宋和繡水朱君;他們是好澄和朱朱;他們是宋兒和朱兒;他們是清如仁姐大人和小弟朱生;他們是祖母大人和出須官官;他們是青子和紅兒;他們是澄哥兒和傻老頭子;他們是小親親和小癩痢頭。
「謝謝你給我一個等待。做人最好常在等待中,須是一個遼遠的期望,不給你到達最後的終點。但是一天比一天更接近這目標,永遠是渴望。不實現,也不摧毀。每發現新的歡喜,是鼓舞,而不是完全的滿足,頂好是一切希望化為事實,在生命終了的一秒鐘。」
朱生豪在世界書局工作了兩年,其間曾參與編輯《英漢求解、作文、文法、辨義四用辭典》。因緣巧合,當時魯迅倡導翻譯「莎士比亞戲劇全集」,而朱生豪的友人詹文滸大力推舉朱生豪進行這項龐大的翻譯計劃。他欣欣然應許,並在這位隔了數百年的大文豪處,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所在。
朱生豪開始準備翻譯莎劇之際,便迫不及待地將這個計劃告訴宋清如。當翻譯莎劇一事落成,他便有了個念頭:要把這部「譯著」作為獻給她的「禮物」。當他將這個念頭如實說與她時,宋清如的內心更是難以言說的感動,她此時便知,這個人是要成就些什麼的,也終能成就什麼。而他也是深深地知她、惜她。
為此,宋清如特地寫了一首詩相贈,名為《迪娜的憶念》:
落在梧桐樹上的,
是輕輕的秋夢吧?
落在迪娜心上的,
是迢遙的懷念吧?
四月是初戀的天,
九月是相思的天,
繼著薔薇凋零的,
已是悽豔的海棠了!
東方剛出的朝陽,
射出萬丈的光芒,
迪娜的憶念,
在朝陽的前面呢,
在朝陽的後面呢?
這首小詩讓陷入愛中的朱生豪讀後感動不已,當即為其譜了曲。一邊是莎劇,一邊是他的愛人,此時此刻,他唯有歌,唯有狂歌、長歌。
「我心裡很苦,很抑鬱,很氣而不知要氣誰,很委屈而不知委屈從何而來,很寂寞,生活的孤獨並非寂寞,而靈魂的孤獨無助才是寂寞。我很懂得,寂寞之來,有時會因與最好的朋友相對而加甚。實際人與他朋友之間,即使是最知己的,也隔有甚遙的途程,最多隻能如日月之相望,而要走到月亮裡去總不可能,因為在稀薄的大氣之外,還隔著一層真空。所以一切的友誼都是徒勞的,至多隻能與人由感覺而生的相當的安慰,但這安慰遠非實際的,所謂愛僅是對影子的追求,而根本並無此物。人間的荒漠是具有必然性的,只有苦於感情的人才不能不持憧憬而生存。願你快樂,雖我的祝福也許是無力而無用的。」
世事總不肯盡如人的心願,一生的事業要想真正成就總要經歷大的坎坷。回頭看看世上那些有大成就者,便能揣測得出命運的手段一二。
此時,他的小小生命被完整地分為兩半:一半是愛宋清如,一半是譯莎。在他廢寢忘食、殫精竭慮之際,朱生豪本來估算,大約兩年時間便可以將莎翁的作品全部譯出。
誰也想不到,「盧溝橋事件」突然爆發。而且沒過久,日軍就進攻上海,朱生豪安心躲在其中與莎翁隔空交談的小樓已經岌岌可危。在連天炮火中,他倉皇出走,將書稿存於書局;行李無法多帶,只有一隻小藤箱,裡面裝著一本牛津版《莎士比亞全集》、少量稿紙和幾件衣服。
後來,宋清如回憶此這段時光時,曾說:「八一三的炮火,日敵在半夜裡進攻,把他從江山路趕了出來。匆忙中他只攜著一隻小小的手提箱,中間塞滿了莎氏劇全集、稿紙、一身單短衫出來……他姑母見他把衣服被褥整個兒的全部財物都給丟了,氣得直罵,他卻滿不在乎,只管抱著莎士比亞,過他的日子。」
然而,命運的後續不會在此戛然而止,讓所有可憐人從此過上太平日子。後來,世界書局總部被日軍佔領為軍營,並放火將其焚燒,朱生豪存放在書局的大部分譯稿以及他千辛萬苦收集來的資料毀於一旦。
正如我們所知道的,這也並不是結束。在戰爭的年月,個人的命運總是極微小的存在,極容易被摧毀被顛覆,也極容易就被淹沒了。朱生豪抱著他的莎士比亞輾轉多地避難,稍得安寧,便開始埋頭翻譯,將失去的譯稿補全。後來,重返在租界中的世界書局,更是給了他至大的安穩保障,「躲進小樓成一統」,從此譯莎譯得更兇猛了。
不久,朱生豪又來到《中美日報》任編輯,為宣傳抗戰出力,對法西斯做各類口誅筆伐。而他的閒餘時間則全部給了莎士比亞。這時期,因為江浙淪陷,宋清如向外地出走避難,先後寄跡川渝等地,靠執教為生。這期間,受戰火相阻,又居無定所,兩人的通訊時斷時續,很多信件也在戰火中流失。我們無緣看到兩人在戰爭中的隱秘心緒,唯有從朱生豪的翻譯作品中尋得一二蹤跡,關於那個年代,關於那個年代中生存的人。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也,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孟子這句被人傳頌了千百世的話,當真是屢試不爽,放在任何時代都有實現的可能,而命運其實早被人摸清了些路數。簡而言之,朱生豪又一次遺失了他的譯稿。
珍珠港事件後,日軍佔領上海租界。一天夜裡,日軍衝進《中美日報》社,朱生豪從睡夢中被吵醒,幸得混在排字工人中間,終能從日軍的槍刺旁逃出。九死一生之外,更痛戳他心的是,又一次地遺失了收集的全部資料與譯稿,另外還有他這些年來創作的《古夢集》(這是一本舊體詩詞、譯詩集子)、《小溪集》、《丁香集》(這是一本新詩集子),還有一本他專門為宋清如整理的兩冊詩集,這些都一併在戰爭中不知所蹤了。
他不過是生於戰爭年月的一介文弱書生,而他的戰場不過就是譯莎這麼一點,卻不得不為他人野心的戰場受盡波折,這個世界何其不公!他一定在無數個深夜狠狠地痛哭過;也許他忙著補譯失去的書稿連痛哭都來不及,那麼他的心一定在某個幽黑的所在默默地泣血,卻又不能讓他停下手中那麼倔強、那麼固執想要譯下去的筆。
很多時候,我們不一定只關心一個人如何抗爭或如何順應時代的風雲,偶爾也要看一看,在時代的風雲中,有怎樣的一小撮人,始終抱有怎樣的堅持。
「在此刻,我們的處境很有些相仿,我們的家庭方面都在盼望我們趕快結婚,而我們自己都在託辭敷衍著。關於我自己,我抱著不結婚的理想,少說些也已有五六年了,起初還只是一個理想主義者的詩意的想頭,伴著對於現社會婚姻制度的不滿,而近年來生活的困苦的暗影更加強了我的決心。姑母他們以為我現在不願結婚是有所期待,或者因為嫌現在收入菲薄,要等經濟方面有恃無恐後再說,因此倒是相當地嘉許我。但我如說出永遠不結婚的話來,她們便要說我是傻子,而且也不肯相信(按照我們的道德的邏輯,你不娶妻生子,父母生下你來做甚麼?……),然而我自己相信我是聰明的,雖然未免偷懶規避了‘人生的義務’……關於你,那麼似乎你的理由只是怕和平常女人陷於同樣命運之故,然而這並不是怎麼充足的理由,因為命運的平凡不平凡和婚姻並無絕對的關係,真是一個能夠自己有所樹立的女子,那麼雖結了婚也不妨害她為一個不平凡者。不然的話,你能說一般的獨身婦人比結婚者的命運更可傲些更幸福些嗎?多分是反而更悲慘些……」
因現實也因局勢,為生活也為生存,他們經歷了近十年的異地苦戀。十年裡,他在此,她在彼,唯有往來鴻雁能解得相思。然而,他們最終還是要走在一起的。1941年,局勢稍穩,她便從重慶回到上海,正式結束十年的兩地分離。第二年,他們於困頓中正式結為夫妻。他們一無長物,舉行典禮時穿的新衣都是從別處借來的,唯有「自此以往,同生共死」的信念是這段婚姻最大的護持,「我並不願自擬為天才(實在天才要比平常人可憐得多),但覺得一個人如幸而逢到一個傾心相交的友人,這友人實在比全世界可貴得多……如果我有希望,那麼我希望我們不死在同一空間,只死在同一時間。」
朱生豪的老師夏承燾先生,也是他們的婚姻介紹人,親筆題寫「才子佳人、柴米夫妻」八個大字贈予他們。婚前他們是才子和佳人,而後他們更要做一對在柴米油鹽中體味平常的幸福夫妻。正如他曾經有過的希望:「我願意懂得‘永恆’兩字的意義,把悲壯的意義放入平凡的生活裡,而做一個虔誠的人。」
婚後,他們本是要離開上海,謀些生計的,但是各地都有持續的硝煙四起,遠行更添艱難,至於他鄉景況更是難以預期。於是他們決定返回常熟,同宋清如的母親暫居些時日。
回到常熟後,兩人的生計依然沒有著落。但是譯莎的事仍要繼續,即使他們已經連稿紙都買不起。譯莎,顯然已經成為凌駕於這對夫妻全部生活以及生存之上的事。
沒有錢買稿紙,朱生豪不得不寫信給世界書局,請求資助。當時的世界書局也身處困頓,雖給他寄來稿紙,卻也強調一定要節約使用稿紙,背面沒有格子,尤其要多寫一些。戰爭在前,彷彿一切都要退讓,小小文人安身立命的紙筆都難以尋得,如此,世上的「斯文」唯有「掃地」。
結婚後,宋清如負責料理兩人生活的一切雜事,同時還要做他的助手,為他謄抄手稿和校對,朱生豪則專心譯莎。結束了曾經對愛情的「胡思亂想」,身心安定了的朱生豪工作速度非常驚人。僅僅半年時間,他就補譯了莎翁的九個喜劇。他譯莎絕不是應付差事,而是有著極其嚴謹的態度,在「最大可能之範圍內,保持原作之神韻」才是他最大的準則,任何時候都莫不肯忘。
正是這樣的準則和態度貫穿始終,所以後來無意尋回他第一次放在世界書局的個別譯稿時,再與後來存留的譯稿相比較,人們發現兩者幾乎完全一樣。這已經不僅僅是讓人叫絕的巧合,而是他生命的記憶一直在那裡,從最初到最後,都沒有被篡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