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平淡是歸家

時光可以證明一切,證明那些流過的淚,動過的心,付出的情,而時光,也可以安定一切。

王映霞與鍾賢道結婚後,不久就生了兩個孩子,一女明明,一兒嘉陵。後來女兒明明夭折,又生了女兒嘉利。做了專職家庭主婦的王映霞,在家務上可是獨當一面的多面手。家中裡裡外外都被她打理得十分周全,而她的廚藝也是最好的。

在他們的女兒鍾嘉利回憶中,母親王映霞很會做家務,而且燒得一手好菜。她最喜歡母親燒的青菜麵疙瘩。在困難時期,這可是難得的美食,所以每次吃到母親燒的青菜麵疙瘩,都會讓她幸福無比。

物質豐富的今天,主婦們不用花什麼心思也能張羅好一家的吃食。但是在從那個物質匱乏的時代,只有真正具有靈思巧慧的主婦才能將一個家的吃飯大事操持得像樣。而王映霞顯然是持家的能手,她的能力也在這一時期得到充分發揮。

她不知用了什麼辦法,竟從「黑市」買到了六塊錢一斤的豬肉,還有十塊錢一盒的豬油,可讓鍾家父女大飽口福。最不可思議的是,她還在廚房裡養了兩隻雞。嘉利回憶道:「不知道她從什麼地方弄來兩隻雞,一隻黑的叫澳洲黑,一隻白的叫萊克亨,義大利種的。這兩隻雞很會生蛋,我們把它養在廚房裡,每天用父親的中藥渣什麼的喂喂它們,難得有幾粒米給它們吃,就是這樣,它們還每天一個蛋,兩個雞每天就兩個蛋。所以後來我們能夠度過困難時期,這兩隻雞還起了很大作用呢。」中國主婦的智慧和能力當真是不可想象,而為心愛家人張羅吃食的這份強烈心願又足以讓她們跨越一切障礙。

王映霞一向對自己的廚藝是自信的,有一次她和女兒開玩笑說:「我那個時候要是在新加坡不回來,我就一個人在那邊開一家粽子店,到現在我肯定發財了。」

曾經悽風苦雨的往事經過那許多年月再提及,竟只剩些許練達的歡喜,共後人一樂了。

在鍾嘉利的回憶中,她的父親確確實實給了母親一生的呵護和愛。鍾賢道在王映霞身上用錢一向是慷慨瀟灑,他自己卻相當省儉,不吸菸不喝酒,穿的衣服永遠是家裡最破舊的。到70年代,他給自己買的帽子還是那種五毛錢的便宜貨。

「我父親對我母親的確是很好,有好吃的都給她。那時候關鍵是吃,對中國來說當時吃是很重要的。我記得七幾年前後,我們家想辦法買來維生素e,我父親就跟我說:‘這些嘛,都讓你媽媽去吃吧,我反正在吃一些中藥,中藥吃了對身體也好。’他就這麼說,因為在當時,能夠弄到這些東西不容易啊,我父親自己都不捨得吃。生活中,我父親事事都讓著母親,我記得還是我在部隊的時候,我父親寫信說,小心肝怎麼怎麼的,然後接著是,老心肝也已經回來了,父親就這樣稱呼母親。」

然而風雨總是不能停的,哪怕風雨之後盡是彩虹。十年動盪時期,郁達夫突地被打成「黃色作家」。雖然先人已逝,這頂罪名卻不能白白扣下,就只好由王映霞承擔,雖然他們早已沒有關係,而她早已嫁作他人婦。在那個瘋狂的時代是什麼奇怪的事都可能發生,邏輯、道理早不存在,所以這樣的事也就不奇怪了。

「有一天晚上,我偷偷跟在她後面去了,是里弄裡開批鬥會叫她去交代問題,那些很革命的大伯大媽們說,‘你交代,你跟反動黃色作家郁達夫是什麼關係?’我聽到我母親說,‘我們當年是夫妻關係’。」女兒嘉利依然記得當時的點點滴滴。

只是去街道「交代問題」還不夠,王映霞還要去當油漆工、洗衣工。最嚴重的時候,她和鍾賢道分別被隔離審查了一段時間。而讓鍾嘉利至今思及仍恐懼的是第三次抄家的情景:「第三次抄家,是把父親、母親和我們三個人都分開的。我那時候在樓上小房間裡,我就聽到我父親在那裡跟紅衛兵說,你們不要打她,母親大概給抓出去在弄堂裡遊了一圈,我就聽到父親說,你們不要打她,我記得的也就是這一句。」

《王映霞自述》中的一段話是這樣說的:「賢道是善良的,善良的人總抱有希望。他總說不會一直這樣下去的,情況會變化的。」正是憑著這一點善良人的希望,王映霞和鍾賢道淡然篤定地熬過了那些年。生活終又平靜下來。

和她相互支撐走過來的鐘賢道去世後,王映霞回首前塵,留下這段耐人回味又唏噓不已的話:「他去了,他也去了。如果沒有前一個他,也許沒有人知道我的名字,沒有人會對我的生活感興趣;如果沒有後一個他,我的後半生也許仍漂泊不定。」

王映霞又說:「他是個厚道人,正派人。我們共同生活了38年,他給了我許多溫暖安慰和幸福。對家庭來說,他實在是一位好丈夫、好父親、好祖父、好外公。」這是她心中最真實也最感激的他。如果他活著,定會深深感激她的相知相許。

1980年,與他的「老心肝」度過了38年平靜的婚姻生活後,鍾賢道病逝於上海,終年72歲。白朗寧那句:growoldalongwithme/thebestisyettobe.我總覺譯為「至老相扶攜」,莫不如「人間重晚晴」。人間有晚晴,才能霞光飛滿天。而每次看到這兩句詩,總會想起王映霞和鍾賢道。

「偶然間,我是勝了,造物自迷於錦繡的設局

畢竟是日子如針,曳著先濃後淡的綵線

起落的拾指之間,反繡出我偏傲的明暗

算了,生命如此之速,竟速得如此之寧靜!」

鍾賢道走了,王映霞依然是王映霞,她和那個著名的人的關係依然斷不了。1990年,王映霞受邀去臺灣進行訪問,並順便拜訪老朋友。從前郁達夫與王映霞分手後,關於兩人離合傳聞的蜚短流長總也不斷。社會上很多人都用各種聲音對他倆的情事發表看法。其中有一位叫劉心皇的先生罵王映霞罵得最厲害,而且他寫文章罵王映霞罵了許多年,但是卻從沒有見過王映霞本人。這次在臺灣的飯局上,兩人終於見面了。誰知道這位劉心皇先生初見王映霞即感嘆:「現在還這麼漂亮。」待飯吃到一半,劉心皇先生站了起來,對著眾人大聲宣佈:「我以前寫的東西都不算數了,從今天開始都不算數了。」

她活到八十幾歲高齡,經歷過現實世界的種種不妥,內裡早已強韌無比,經得起任何追究,反而是讓旁的人最先掛不住,從此降服,說一句「我以前寫的東西都不算數了」。

而王映霞以八十四歲高齡的美麗化解敵意成為美談。那一年,郁達夫離開五十一年,鍾賢道離開十一年。只剩下年老的她獨自生活在上海,成為弄堂裡一個美麗的傳奇老太太。

即使年歲漸長,又是獨居,王映霞依然能夠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條。「她做什麼事情都乾乾淨淨,後來母親在晚年的時候,有時候會自己去買箇舊的櫥回來,然後自己油漆,漆得很好,有時候想到了就把凳子什麼油漆一下,大概是‘文革’的時候做過油漆工的緣故罷。」鍾嘉利回憶起母親的晚年生活,也是嘖嘖稱奇,她還說:「母親到八十多歲臉上沒有一個老年斑,而且從來不用化妝品,只用最普通的甘油。」

王映霞生命的最後時光是在杭州的女兒家度過的。西子湖邊,人們常看到一位安靜祥和的老太太,都說「這個老太太怎麼這麼漂亮」。

後來,他們的女兒鍾嘉利回憶說:「她最後基本上是睡著的時候去的。到最後那一段時間她睡覺的時間比醒的時間要多得多,就是偶爾這麼醒了,看一看,有時候我給她做點什麼事情,她就點點頭,她知道的。她是春節的時候去的,元旦的時候我去醫院看她,還找了個理髮師,到醫院的床邊幫她洗頭、理髮,她最後也跟理髮師點點頭,表示感謝,再給她照照鏡子。」這是一個愛美而且美的老太太,和每一個幸福生活的老太太都差不多,卻又有那麼一點點不同。

每個人受的內傷、慘苦往往見形於外,而切實的幸福也是形於外,萬難掩飾的,所以最後的最後,她能夠且美且安詳地走完九十二年的人生。

契訶夫說過:人類無法承受普通生活,但也許對於智力平常性格脆弱的我們來說,在經歷驚濤駭浪之後,我們那顆醉了又碎的心渴望的是更正常的、實在的、細水長流的、受到祝福的人類感情。就像顧城詩中說的這樣,我們要的都是這種足足的「十分美好」:

我多麼希望,有一個門口

早晨,陽光照在草上

我們站著

扶著自己的門扇

門很低,但太陽是明亮的

草在結它的種子

風在搖它的葉子

我們站著,不說話

就十分美好

趁著長夜未至,斜暉猶在,一場夢醒了,情感耗光,從此心靜如水,從此金剛不壞,從此做一個幸福得沒有故事的人,然後,然後又是一句俗套的老話:幸福的人都沉默,落魄的人常喧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