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牽絆,一生相知

雖然,在百色,梁宗岱和甘少蘇在報上登了結婚啟事,但沉櫻和梁宗岱並沒有辦理離婚手續,他們在名義上仍是夫妻。而且在離開梁宗岱的同年,沉櫻又為他生了個兒子。這也是日後很多人想不通的。凡是混合著情感的事,總是越貼近越混亂,我們也許將他們的故事全部猜錯,也許好巧不巧地又將他們恰如其分地理解了。

叔本華說過:「一個人能夠達到超然境地的唯一方法就是讓人們瞭解到你是獨立於他們的。」沉櫻本是極驕傲倔強的人,既然他離開她的生命,那麼從此以後,她便自己開拓,自己行邁。抗戰勝利後,沉櫻帶著孩子們來到了古都開封。1946年,幸得當時在上海的趙清閣介紹,她去上海戲劇學校任教,之後,又去復旦大學中文系教國文,還在圖書館工作,這份工作讓她有機會看到更多的書和文學名著,一解之前長達十年的「書的饑荒」,直到離開大陸。其實,遇上什麼人,是命運的事,而愛上什麼人、離開什麼人卻是自己的事。

一旦決定離開,她便沒打算回頭。儘管後來梁宗岱特地趕去上海,打算接他們母子四人去廣州一同生活,都被沉櫻果斷地拒絕。隨後,局勢又變,為了躲避國民黨政府的「宣召」,也為了個人感情,梁宗岱徹底辭去復旦大學教職,回到廣西百色,與甘少蘇一起隱居。

不久,沉櫻又帶著三個孩子遠走臺灣,依靠教書和寫作維持生活,獨自撫養三個兒女。自此,曾共同生活、共同追求十餘年的夫妻相隔一脈水天,直至永遠……

「真正的歌者唱出人心底的沉默」,她未歌,卻讓每一個見過她讀過她的人都懂得她的沉默。彼時,她的心清亮如宋明山水,她可以自己收拾疑問,自己總結答案。這三個人的故事中,沉櫻是最最讓人服膺的,縱使在這場戰爭中,她落了單,又失足跌倒,但她身手了得,這一跌跌得彷彿舞蹈。

縱然天上人間未許圓,這個世界於她這樣的硬淨女子,也不會太寂寞。

「若所有的流浪都是因為我

我如何能不愛你風霜的面容

若世間的悲苦你都已為我嚐盡

我如何能不愛你憔悴的心

他們說你已老去堅硬如巖

並且極為冷酷

卻沒人知道

我仍是你心最深處最柔軟的那個角落

帶淚並且不可碰觸」

沉櫻是個自尊心極強的女子。她帶著孩子來到臺灣後,在苗栗縣頭份鎮著名的大成中學找到了教書的工作,收入並不豐厚,要維持全家的生活和三個孩子的教育費用,實在艱難。而梁宗岱此時的收入也不多,沒法接濟他們母子三人。隨著大陸政治氣候越來越嚴峻,本來還能偶爾通過香港朋友傳遞書信的梁宗岱和沉櫻,漸漸失了聯絡,最後甚至音訊全無。

三個孩子都年幼,為了貼補家用,沉櫻除了教學之外,又開始接一些翻譯的工作。幸得她一身長才,學養深厚,再加之譯筆靈動,很快在翻譯上獲得了莫大的成功。她在60年代中期自己翻譯、自己印行了奧地利著名小說家茨威格的《一位陌生女子的來信》。誰知,這譯本在臺灣受到極大的好評和追捧,一年內印行十次,印數達十多萬。這一意外的收穫讓沉櫻的心受到踏實的鼓舞,她馬上著手出版了一套大多自譯的「蒲公英譯叢」,其中收錄了許多世界著名作家如毛姆、赫爾曼·黑塞(也譯赫曼赫塞)、屠格涅夫、左拉等人的中短篇小說和散文。這套叢書也收穫了不錯的銷量和業界廣泛的認可。此時的沉櫻不但不用再為家用發愁,而且創造了價值,找到了可以為之奉獻一生的事業。

「蒲公英譯叢」出版後不久,沉櫻有一次突然起意要出版梁宗岱的譯詩集《一切的峰頂》。她沒說為何諸多譯著中單單隻出版這本,但是有心的人不難想到:這本《一切的峰頂》所收的詩歌,正是梁宗岱與沉櫻在日本葉山旅居時所譯的,沉櫻親歷整個的譯述過程,自然也難忘這其中的點滴。在沉櫻心中,旅居葉山怕是他們最快樂的一年。沉櫻想親自出版這本詩集,這內中緣由是再清楚不過的了。

「我願你好,熱情地熱情地,而為了你,我也有走向光明的熱望。」事業上的風生水起,讓沉櫻探尋到自身的價值,從此能夠在陌生的土地上安身立命。但是心靈深處仍橫亙著一種難以言述又難以忘懷的情緒,這種情緒在那裡,雖不生長卻長久地盤桓著。

沉櫻的親戚朋友都對梁宗岱的不忠非常不滿,並竭力勸說她開始新的生活,但是沉櫻仍以「梁太太」自居。而梁宗岱的妹妹當時也在臺灣,她們一直是很要好的姑嫂。當她隨孩子去美國居住後,在寫給林海音等朋友的信上,發信人一律是「梁陳瑛」(沉櫻本名陳瑛)。雖然她從不提及,但任誰都看得出,她的心底沒有將梁宗岱排除在外。愛上一個人,很多事便不用問值得不值得,只問他是不是對你來說猶如珍寶。

沉櫻一般不提及梁宗岱,在公開的場合更不曾,但是別人提起,她也不會惱或刻意迴避。但是據梁思薇說她母親「對父親一直是又愛又恨」。細算來,他們二人之間除甘少蘇外,並沒有什麼化解不開的心結,而且一直彼此欣賞,相知相惜,怪只怪兩人個性太像也太強。所有的感情都是消耗品,長此以往的爭吵、互不退讓,很容易產生裂痕。

而沉櫻不可能沒有怨念,只是從不表露,只一次,她對思薇說:「說來你父親其實不錯,但實際上他要負大責任。」她瞭解明白他的為人,故而對他總也放不下,卻又不能不怨他的不忠與背叛。

她看似已經修煉了金剛不壞之身,能夠獨當一面,卻依然不能忘懷一個人。沉櫻在寫給思薇的一封信中,有這麼幾句話:「你們來信沒有說什麼‘每逢佳節倍思親’,我也沒有想什麼‘一夜鄉心五處同’。此刻我想起這些千古名句,深深體會著往昔那種音訊不通,生離近似死別的悽慘。」一句「一夜鄉心五處同」不免讓人從她日常面沉如水的表象下看到了些端倪。兜兜轉轉,她也不過是個尋常的痴情女子。

「幾年前的舊事已如煙了

而在青菜湯的淡味裡

我覺出一些生之淒涼

西去的遲遲的雲是憂人的

載著悲切而悠長的鷹呼

冉冉地,如一不可思議的帆

而每一個不可思議的日子

無聲地,航過我的二月窗」

70年代末,中美建交之後,已經成年的二女兒梁思清與丈夫最先回到中國,他們找到廣州梁宗岱與甘少蘇的家裡,對著前來開門的梁宗岱,思清喊出了一聲:「找我爸爸——找你。」幾十年了,梁宗岱都沒有再見過自己的三個孩子,如今父女驟然相見,竟彷彿隔了長長的一生。最後,梁宗岱將自己劫後倖存的寫作、翻譯手稿及其他資料讓女兒帶回美國複製儲存。

1976年,梁宗岱的大女兒思薇和丈夫齊錫生教授也曾回來探望父親。思薇離開大陸時十二歲,已經懂事的年紀,記憶的事情最多,與父親的感情也最好。

梁宗岱在晚年能夠重新和兩個女兒相見,心中的快慰是難以言說的。這個平時在外極少談家事的梁宗岱,竟然主動跟同事談論自己的女兒,還給人家看自己和女兒的合照。人到暮年,心中的念想就只剩下子女這一樁了。

遺憾的是,這三個孩子中,只有小兒子思明一直不肯見父親。梁宗岱請思薇出面,得到的答案卻是:他那樣對待母親,我不想見他。

當知道有梁宗岱的東西帶到美國後,沉櫻幾乎是迫不及待地趕去翻看。故物歷歷在目,心上怎能沒有漣漪。再加上女兒對梁宗岱近況的詳細敘述,沉櫻鬱積深藏了幾十年的感情,終於有了開口,如再也壓抑不住的滾燙熔岩,噴發而出。她連忙提筆給梁宗岱寫信。其實早在50年代末,沉櫻和梁宗岱就恢復通訊了,不過那時是通過樑宗岱在香港的同學幫忙轉遞的。而這一次,他們可以真正地直接通訊了。

宗岱:

影印品即可寄出,前兩天思清找出你交她的資料去影印,使我又看見那些發了黃的幾十年前的舊物,時光的留痕那麼鮮明,真使人悚然一驚。

現在盛年早已過去,實在不應再繼以老年的頑固,前些時候信中還爭談什麼吉人天相,想想也太好笑了。

最近重讀契柯夫一篇小說《晚年》,和赫曼赫塞的散文《老年》,不勝感慨,而我最近又將離美歸去,覺得應趁這可以通訊的機會再給你寫寫信。在這老友無多的晚年,我們總可稱為故人的。我常對孩子們說,在夫妻關係上,我們是「怨偶」,而在文學方面,你卻是影響我最深的老師。至今在讀和寫兩方面的趣味還是不脫你當年的藩籬(重讀《直覺與表現》更有此感)。自然你現在也許更進一步,大不相同了。

我們之間有很多事是顛倒有趣的,就像你雄姿英發的年代在巴黎,而我卻在這般年紀到美國,作一個大觀園裡的劉姥姥。不過,人間重晚晴,看你來信所說製藥的成功,和施藥的樂趣,再想想自己這幾年譯書印書的收穫。我們都可說晚景不錯了。你最可羨的是晚年歸故鄉,我現在要回去的地方,只有自建的三間小屋而已。

我在六十歲生日時用孩子們給我過生日請客剩下的錢,自費印了一本褚威格的小說集(以前曾由書店出版三本),想不到竟破記錄的暢銷,現在已卅版(十萬冊)。這幾年內前後共出版了十本書,你的《一切的峰頂》也印了。最近在這裡,借書看書都方便,又譯了不少,打算整理一下再出一本。這雖然沒有你施藥濟世活人那麼快樂,但能把自己的欣賞趣味散佈給人而又為人樂受,也覺生活不再空虛。

記得你曾把浮士德譯出,不知能否寄我給你出版?如另外有譯作,也希望能寄來看看。最近在舊書店買到一厚冊英譯蒙田論文全集。實在喜歡,但不敢譯,你以前的譯文,可否寄來?我的幾本譯書真想請你過過目,但不知能寄不能寄,望來信見告。

我大概一月動身離美。思明仍欠佳。思薇姊妹都好,忙著掙、花錢。

沉櫻

十二月七日

不久,梁宗岱就給沉櫻寄去了回信:

櫻:

你的信深深感動了我們。少蘇讀到「怨偶」兩字竟流起淚來了,自疚破壞了你我的幸福。

我對她說,我們每個人這本書都寫就了大半了,而且不管酸甜苦辣,寫得還不算壞,彷彿有冥冥的手在指引著似的。對我呢,它卻帶來了意外的無限的安樂和快慰。這幾個字本來就是我生的基調(不管在任何情況下)。

陶淵明的「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從始就是我的「盲公竹」(注:即「嚮導」之意)。蒙田的「寵非己榮,涅豈吾緇」更加強我的信念了。因此我們的晚晴雖已不錯,白浪寧的

growoldalongwithme,thebestisyettobe!

跟我一起朝前走,

最好景還在後頭!

仍是我最常哼的兩句詩……

岱72,12

梁宗岱的身體在過去的十年中受到很嚴重的傷害。年老後,幾種傷病一起糾纏著他,但他依然是樂觀、倔強,全然不肯服輸的樣子。

之後,他們之間不時有信件往來。信件內容多是些兒女的近況,信末署名都是「岱」、「櫻」等單字,這樣的筆調完全是至親之人才有的。

沉櫻一直對梁宗岱的文字寶愛到無以復加,也一直想幫助梁宗岱出版他所有的著作,即使那本寫給甘少蘇的詞集《蘆笛風》。但是他們身體都愈來愈差,他們的信也越寫越短。但他們依然沒能再次相見,大概是因為甘少蘇一直在梁宗岱身邊,所以即使沉櫻探親時,在國內徘徊數月輾轉多個城市,也不曾去廣州和梁宗岱見上一面。

「我越是逃離

卻越是靠近你

我越是背過臉

卻越是看見你

我是一座孤島

處在相思之水中

四面八方

隔絕我通向你

一千零一面鏡子

轉映著你的容顏

我從你開始

我在你結束」

生命中有許多吉光片羽,無從名之,難以歸類,卻因為一個人的參與而構成重要意義,從此它們便在心中縈繞不去。

宗岱:

接來信知曾到京開會,又聞健康很差,真是一喜一憂,不知有何病症,現就醫否?大家都很驚訝。本來以為你比我壯,想不到都入老境。我右手抖痛,說不上大病,但不能提筆寫作,也很苦惱。幸能吃能睡,生活尚稱安逸,目力亦佳,可以儘量看書,欣賞風景,可惜你不能來此同遊。望多保重,還能再見。

十二,四

宗岱:

報告你一件好訊息,思明也來美國了。我已兩年未見他,他還是那麼純真,在機場的人群中,冷眼望去,真是一表人材,風度翩翩,而且見了我還像小孩一樣的親,誰也想不到他已是三十出頭作了爸爸的人。親友們無不羨慕我有這麼三個同樣像玉樹臨風般的兒女(向你不妨用此自誇)。外國人更是驚訝他們的體高和風度,都不相信他們是純中華血統……

一月六日

過去的恩恩怨怨隨時間逝去,痛楚、傷疤變成枝幹上的最強壯的部分,所以她可以雲淡風輕,與他閒話家常,與他回首前塵。

1982年,沉櫻的身體已經很差了,但她還是毅然退掉了美國的住房,開始處理變賣所有的傢俱和衣物。雖然她嘴上說是回國探親,其實是動了回國定居的心思。回到祖國後,她不顧身體,來回上海、濟南、北京等地,挨個去拜訪了趙清閣、陽翰笙、朱光潛、卞之琳、羅念生等文藝界老朋友。雖然在國內徘徊數月,沉櫻並沒有去廣州,也就沒能見到梁宗岱。不盡如意的事總有,沉櫻縱使悵惘,也懂得命運的箇中曲折,重新回到了美國。

其實,沉櫻回國探親時,梁宗岱已在病中,幾度進出醫院,已無法站立行走,雖然倔強的脾氣依然絲毫不改。不過,人生自有不可強爭的、無法超越的極限。往後,梁宗岱的身體更差了,而沉櫻回美后健康也每況愈下,那惦念了幾十年的再次聚首,終於還是錯過了。

1983年11月6日早晨8點40分,梁宗岱停止了呼吸。因為死神的阻斷,沉櫻和梁宗岱這一對「怨偶」只能到另一個世界去相會了,聊他們未竟的話題,訴他們未盡的情意。他們沒能重逢,見上最後一面,也未必是壞事。這樣,永遠存留彼此心中的,依然是她紅袖添香的溫婉,他昂首闊步的瀟灑,都不必生出「斯人老矣」的唏噓和慨嘆。

回美國後,沉櫻的身體更加衰弱了。她的朋友回憶說:「她的行動已經變得異常緩慢,而且腦子也常常不是很清醒。只有一次,沉櫻八十歲生日時,林海音等一些昔日的文壇好友想寫些文章發表,以示紀念,便去信給沉櫻,索要當年的一些老照片,尤其是沉櫻與梁宗岱的合照。沉櫻一聽,就迫不及待地催著孩子趕緊找出照片,趕緊掛號寄出。」雖然他已經離去,但是與他相關的一切,便是她最後一脈心火。

同年,好友林海音將能找到的沉櫻散文收在一起,出版了一冊沉櫻散文全集《春的聲音》,書中插入了大量照片,其中最珍貴的便是梁宗岱與沉櫻合影的數幀照片,這對「怨偶」幾十年後終於共同在世人面前亮相,讓我們能從中一窺他們曾經走過的路和擁有過的精神靈境。

1988年4月,沉櫻病逝於美國。她的遺囑中特意強調要將遺骨葬回故土,她的身體和靈魂都在祖國的土地上才能得到安息。他們都走了,但他們共同的生命態度,卻歷歷在眼前,正如梁宗岱給沉櫻信中所引陶淵明的名句一般:

「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