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人生,因為有你

周有光  張允和

我們上午下午都喝茶,有時喝清茶,有時喝英國紅茶,有時喝咖啡。我喜歡喝咖啡,她喜歡喝好的清茶,「舉杯齊眉」。我們的理論是,夫婦生活不僅要有愛,還要有敬。

——周有光

漫畫家丁聰曾給周有光張允和夫婦畫過一幅名為《新潮老頭,白髮才女》的漫畫。畫面上,周有光腳下蹬著一輛三輪車,笑得一臉開朗;三輪車後面坐著他的夫人張允和,頭髮一絲不亂,手持曲笛,笑容淺淺,氣度雍容;畫中的二人有著一種不知老之將至的怡然自得。

他們相攜走過70年的愛情傳奇,正是「多情人不老,多情到老人更好」的完美印證。

「蘇州九如巷裡的張家有四個姐妹,誰娶了她們,都會幸福一輩子。」

放眼20世紀初的中國大陸上,沒有哪家會像宋家三姐妹一樣,站在中國權利巔峰的旁邊;也沒有哪家姐妹能像張家四姐妹一樣,在中國文化史上熠熠生輝,歷久彌新。而葉聖陶在當時曾說過一句話:蘇州九如巷裡的張家有四個姐妹,誰娶了她們,都會幸福一輩子。

張家姊妹兄弟共十個,前面是四個女孩子,就是鼎鼎大名的張家四姐妹;後面有六個男孩子。張家四個女孩子的名字裡都有「兩條腿」:即元和、允和、兆和、充和,是要走出家門的;而男孩子的名字裡面都有一個「寶蓋頭」:即宗和、寅和、定和、宇和、寰和、寧和,是要留在家裡的。事實也確實如此,傳奇的張家四姐妹紛紛嫁給了傳奇的四個男人,各自走出家門,演繹了一段段傳奇的人生。

大姐張元和,善崑曲,嫁給了崑劇名家「傳字輩」小生顧傳玠。

二姐張允和,善詩書格律,嫁給了語言學家「漢語拼音之父」周有光。

三姐張兆和,《人民文學》編輯,嫁給了作家沈從文。

四姐張充和,才華最全,詩詞、書法、丹青、音律、崑曲皆通,嫁給了美籍漢學家傅漢思。

「年輕時她的美,怎麼想象也不會過分。」

四姐妹中,結婚最早的是二姐允和。人們都說四姐妹中性子最急的就是「二姐」。確實,這個二姐從出生就是個「急性子」呢!在孃胎裡不安分,才七個月就急急地要出來,這可把一群大人嚇壞了。誰知她一出生還不足4斤,而且臍帶繞頸,一張小臉憋得發紫。奈何祖母坐鎮指揮,讓僕婦們一定要把這個嬰兒救活。後來幸得一個胖女人對著她噴了足足108袋水煙,她才奇蹟般地活了下來,也開始了她奇蹟般的一生。

小時候的張允和瘦得像韭菜葉子,她自稱「除了大腦發育得好,其他哪裡都沒有發育健全」。她除了體弱多病外還特別愛哭,整日「無事幹」就是哭。雖說是人世間最難養的那種孩子,依然得到了祖母和父母的寵愛,別的人都不敢惹她,聽她哭鬧也只能忍耐。

再大些時候,她依然瘦弱多病,但是性格開朗,聰明伶俐,更是個了不得的「急性子」:腿勤、手急、眼快、話多。她常常說自己看書能「一目十行」,但是依然快不過能「一目十二行」的爸爸。

因為長得瘦弱嬌小,常有人形容她是「林黛玉」,每次她聽到都會厲聲糾正:她不要做病歪歪的林黛玉。這具小小身體裡住著一顆勇敢倔強的靈魂,一種嫉惡如仇的英雄情懷。她從不做女孩子那種綺麗的軟綿綿的夢,也不喜歡看戲裡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她心中裝的都是那些性格鮮明、壯懷激烈的英雄,如項羽,如關公。

別看她一副「弱柳扶風質」的身量,卻是俠肝義膽,隱隱有一股英氣。再加上她為人爽利,語速快,聲音洪亮,行事作風利落,頗有俠女的風範。

「夏天放學後,周先生走在五卅路上,我怕太陽曬,走在先生的影子裡,穿長衫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把我完全罩住了。」

16歲那年的暑假,張允和到同學周俊人家裡去玩。就在周俊人的家裡,她見到了同樣放暑假的周有光。當時周有光正在上海聖約翰大學裡讀書,主修經濟學,兼修語言學。

初見面,周有光便愛上這個人群中獨自美麗的女孩。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意,總去學校找她,也希望她能夠被他打動。但張允和總是避而不見,還吩咐管理員說張小姐不在。痴情的周有光次次鎩羽而歸,正因此,同學們還給張允和起了一個「溫柔的防浪石堤」的綽號。

長長的拉鋸戰,你追我躲的遊戲進行了好久。終於,周有光的浪花攻破了張允和的石堤。他們有了第一次正式的約會。79歲的張允和寫了一篇名為《溫柔的防浪石堤》的文章,詳細地記述了他們第一次約會的情形:

「那是秋天,不是春天;那是黃昏,不是清晨;那是個1928年的星期天。有兩個人,不!有兩顆心從吳淞中國公學大鐵門走出來。一個不算高大的男的和一個纖小的女的。他們沒有手攙手,而是距離約有一尺,並排走在江邊海口。他和她互相矜持的微笑著。他和她彼此沒有說話,走過小路,穿過小紅橋,經過農舍前的草堆。腳步聲有節奏彈奏著和諧的樂曲。

「吳淞江邊的草地,早已沒有露水。太陽還沒有到海里躲藏。海鷗有情有義地在水面上飛翔。海浪不時輕柔地拍擊著由江口深入海中的防浪石堤。這是地被年深日久的江水河海浪衝擊的成了一條長長的亂石堆,但是還勉強的深入海中。沒有一塊平坦石頭可以安安穩穩的坐人。

「周圍是那麼寧靜,天空是那麼蔚藍。只有突突的心跳,淡淡的臉紅在支配宇宙。

「走啊走,走上了石堤。他勇往向前,她跟在後面。誰也不敢攙誰的手。長長的石堤只剩下三分之一了,才找到一塊比較平坦而稍稍傾斜的石頭。他放下一塊潔白的大手帕,風吹得手帕飄舞起來,兩個人用手按住手帕的四角,坐了下來。因為石頭傾斜,不得已挨著坐穩當些。她坐在他的左邊。

「這裡是天涯海角,只有兩個人。是有風,風吹動長髮和短髮糾纏在一起;是有云,雲飄忽在青天上偷偷地窺視著他們。兩個人不說一句話。他從口袋裡取出一本英文小書,多麼美麗的藍皮小書,是《羅密歐和朱麗葉》。小書籤夾在第某幕、第某頁中,於兩個戀人相見一剎那。什麼‘我願在這一文中洗盡了罪惡!’(大意)這個不懷好意的人,他不好意思地把小書放進了口袋,他輕輕用右手抓著她的左手。她不理會他,可是她的手直出汗。在這深秋的海邊,坐在清涼的大石頭上,怎麼會出汗?他笑了,從口袋裡又取出一塊白的小手帕,塞在兩個手的中間。她想,手帕真多!

「半晌,靜悄悄地,其實並不靜悄悄的,兩個人的心跳,只有兩個人聽得見。他們倆人聽不見海浪拍打石堤有節奏的聲音,也聽不見吳淞江水滔滔東去的聲音。他放開她的左手,用小手帕擦著她有汗的手。然後他擦擦自己的鼻子,把小手帕放回口袋裡。換一個手吧,他小心握她的左手,希望她和他面對面,可是她卻把臉更扭向左邊,硬是別過頭去不理他。他只好和她說悄悄話,可是沒有聲音,只覺得似春風觸動她的頭髮,觸動她的耳朵,和她灼熱的左邊面頰。可是再也達不到他希望的部位。

「她雖然沒有允許為他‘洗淨了罪惡’,可是當她的第一隻手被他抓住的時候,她就把心交給了他。從此以後,將是歡歡樂樂在一起,風風雨雨更要在一起。不管人生道路是崎嶇的還是平坦的,他和她總是在一起,就是人不在一起,心也是在一起。她的一生的命運,緊緊地握在他的手裡。……」

從那天起,他們正式開始了兩人甜蜜的愛情之旅。據說,人世間有一種節奏是兩人正面相遇,卻無言語,但依然能一起走長長的路。就像是張允和在文中寫得那樣:「兩個人攜手跨入了人生旅途。不管風風雨雨、波波浪浪;不管路遠灘險、關山萬重,也難不了兩個人的意志。仰望著藍天,蔚藍的天空,有多少人生事業的問題要探索;面對著大海,無邊的大海,有多少海程要走啊。這一刻,天和海都似乎看不見了,只有石頭既輕軟又溫柔。不是沒有風,但是沒有風;不是沒有云,但是沒有云。風雲不在這兩顆心上。一切都化為烏有,只有兩顆心在顫動著。」

二年級時,張允和轉入上海光華大學讀書。這時,周有光在杭州民眾教育學院教書,至少要教三年。兩人分隔兩地,見少離多,卻從沒想過要通訊。直到有一次,周有光的姐姐到上海來玩,他藉著問姐姐的情況給張允和寫了第一封信。接到信之後,張允和的第一感覺是「嚇壞了」,她一點主意也沒有,只好先把信拿給同學看。正是在同學的鼓勵下,他們才開始通訊。

1932年,上海「一二八事變」,日軍炮轟吳淞口,為了安全,也因為周有光要在杭州教書三年,張允和就從光華大學轉到杭州的之江大學借讀。兩個人同在這個有著「重重疊疊山,曲曲彎彎路,叮叮咚咚泉,高高下下樹」的美麗城市,見面、約會也方便了許多。雖然兩個人身穿洋裝,口吐洋文,滿腦子新思想,行事作風果敢,內裡卻都是格外靦腆害羞的人。即使美景在目,愛人在側,心中充滿了甜蜜,卻依然不敢牽手並肩,始終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他們約會還常常碰到趣事、奇事。有一次,他們要去靈隱寺。誰知上山途中被一個老和尚跟蹤了,他們走,老和尚也走;他們站住,老和尚也站住;還不時地打量他們。當他們坐在樹根上休息,老和尚也坐了下來。最後老和尚終於忍不住,指著張允和,悄悄問周有光:「這個外國人來中國幾年了?」周有光神秘一笑,忍不住逗他:「已經三年了。」這時,老和尚的好奇心才得到了滿足,恍然大悟道:「難怪中國話講這麼好!」因為鼻樑高,皮膚白皙,而且穿著時髦,張允和在外面經常被人當做外國人。

花謝花開是一年。他們的愛情之樹早已經結滿了果實。果熟離枝,便是走進了人生的另一個階段。

在結婚前,周有光寫信給張允和,說我很窮,恐怕不能給你幸福。她連忙寫了一封回信,足足十張紙,她說:幸福都是要靠自己創造的,不是靠別人給的,女人要獨立,不用依靠男人。而張氏夫婦的思想也很開放,完全支援他們的自由戀愛。

「以後,不是一個人寂寞的走路,而是兩個人共同去探索行程。不管是歡樂,還是悲愁,兩人一同負擔;不管是海浪險波,不管是風吹雨打,都要一同接受人間的苦難,更遠享受人間的和諧的幸福生活!」

1932年,張允和從上海光華大學正式畢業。第二年,相識相知相戀8年的兩個人終於決定要結婚了。他們準備舉行一個新式婚禮,為了方便朋友參加,就特意選了一個週末。喜帖剛印好足足200張,卻在選日子時出了岔子。張家最年長的大姑奶奶看到喜帖上的日子,發現是個陰曆的月末,也就是所謂的「盡頭日子」。喜帖只好作廢,日子只好重選,誰知第二次選的是陽曆4月30日,這才是真正的盡頭日子,無奈喜帖已經發出去了。不過永遠豁達的允和相信:舊的走到盡頭就會是新的開始。

家裡的保姆也閒不住,拿兩個人的生辰八字給算命先生看,誰知先生一口咬定:「這兩個人都活不到35歲。」算命的先生怕是已經作古了,他們卻都活過了耄耋之年。

婚禮在上海舉行,他們把桌椅佈置成馬蹄的形狀,因為只要是馬走過,就會有路,有水,有草,有人,有生命,有幸福……婚宴上,四妹張充和演唱了一折「佳期」,而他們未來的大姐夫顧傳玠為其吹笛伴奏。

就這樣,他們成了張家姐弟中第一對結婚的,他們的生活轉向了新的天地,從此,他們要過著三餐溫飽、一枕甜夢、夫妻白頭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