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是我站著的地方。」石評梅馬上回答道。
高君宇愣了一下,隨後,他慘慘地笑了笑,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他慢慢地告訴石評梅,自己完全體諒她的苦衷,尊重她的想法。因為「愛不是禮贈,假如愛是一樣東西,那麼贈之者受損失,而受之者亦不見得心安」。同時,他再次向石評梅表明心跡:
「你還有什麼不放心,我是飛入你手心的雪花,在你面前我沒有自己。你所願,我願赴湯蹈火以尋求,你所不願,我願赴湯蹈火以避免。」
1925年正月初五這天,石評梅和高君宇同遊陶然亭。天陰沉著,落寞地飄下幾片雪花,給這兩顆原本哀愁的心又增添了幾縷悲緒。高君宇在雪地上寫下了「心珠」二字,這是他對石評梅的愛稱。石評梅的乳名是「元珠」,高君宇特意將「元」改為「心」,因為石評梅一直都是他心中最珍貴的明珠。
就在這一天,高君宇指著西湖畔的一塊空地對石評梅說,他很喜歡這個地方,背靠山丘,面向湖泊,假如將來有一天他死了,能埋在這裡就好了。
石評梅望著他,勉強地笑了笑,心中卻瀰漫了更深的悲哀。他們都不會想到,僅僅兩個月後,高君宇將真的長久安睡在這裡。
六
假如人生只是虛幻的夢影,那我這些可愛的映影,便是你贈與我的全部生命。我常覺你在我身後的樹林裡,騎著馬輕輕地走過去。常覺你停息在我的窗前,徘徊著等我的影消燈熄。常覺你隨著我喚你的聲音悄悄走近了我,又含淚退到了牆角。常覺你站在我低垂的雪帳外,哀哀地對月光而嘆息!
在人海塵途中,偶然逢見個像你的人,我停步凝視後,這顆心呵!便如秋風橫掃落葉般冷森悽零!我默思我已經得到愛的心,如今只是荒草夕陽下,一座靜寂無語的孤冢。我的心是深夜夢裡,寒光閃灼的殘月,我的情是青碧冷靜,永不再流的湖水。殘月照著你的墓碑,湖水環繞著你的墳,我愛,這是我的夢,也是你的夢,安息吧,敬愛的靈魂!
1925年3月4日下午,高君宇腹痛急劇加重,被送往協和醫院接受診治,診斷結果是急性盲腸炎。
當石評梅在病房中看到高君宇時,即刻間淚如傾盆。僅僅三天,高君宇便瘦得只剩了一把枯骨,深陷的眼窩中依舊有愛的火焰,照耀著石評梅冰涼的心房。
高君宇緊握著石評梅的手,好久才輕輕地對她說:「珠!什麼時候你的淚才流完呢!」石評梅聽了這話,更是泣不成聲了。高君宇溫柔地扶起她的頭,緩緩說出了平生最後的一段愛之告白:
「珠!一顆心的頒賜,不是病和死可以換來的,我也不肯用病和死換你那顆本不願給的心。我現在並不希望得你的憐恤同情,我只讓你知道世界上有我是最敬愛你的,我自己呢,也曾愛過一個值得我敬愛的你。珠!我就是死後,我也是敬愛你的,你放心!」
石評梅跪在高君宇的病榻前,拋卻了所有的顧慮和憂愁,她完完全全地獻出了自己全部的愛情:
「辛,你假如僅僅是承受我的心時,現在我將我這顆心雙手獻在你面前,我願它永久用你的鮮血滋養,用你的熱淚灌溉!」
然而,這愛情終究是來得太晚了。
1925年3月5日凌晨兩點四十分。高君宇離開了人世。驚聞噩耗,石評梅幾度昏厥,甦醒後便放聲大哭,她守著高君宇的遺體,涕淚俱下,久久不肯離去。
在高君宇的住處,石評梅忍不住伏在床邊失聲痛哭。三天之前,這張床上還有著她的愛人親切的笑容,而如今,卻只剩了冰冷的床鋪空對昔人。
當石評梅開啟高君宇的箱子為他整理遺物時,看到了那封裝著紅葉的信赫然躺在裡面。石評梅顫抖著拆開它,只見紅葉依然,墨跡仍在,只是葉片中間裂開一條縫,且早已枯乾。
石評梅心如刀割,悔恨交加。她多麼希望高君宇此刻能夠活過來,親耳聽到她的懺悔和表白。然而紅葉可以失而復得,心愛的戀人卻永遠不會再醒來了。
七
我自從混跡到塵世間,便忘卻了我自己;在你的靈魂我才知是誰?
記得也是這樣夜裡。我們在河堤的柳絲中走過來,走過去。我們無語,心海的波浪也只有月兒能領會。你倚在樹上望明月沉思,我枕在你胸前聽你的呼吸。抬頭看見黑翼飛來掩遮住月兒的清光,你抖顫著問我:假如這蒼黑的翼是我們的命運時,應該怎樣?
我認識了歡樂,也隨來了悲哀,接受了你的熱情,同時也隨來了冷酷的秋風。往日,我怕惡魔的眼睛兇,白牙如利刃;我總是藏伏在你的腋下趑趄不敢進,你一手執寶劍,一手扶著我踐踏著荊棘的途徑,投奔那如花的前程!
如今,這道上還留著你斑斑血痕,惡魔的眼睛和牙齒再是那樣兇狠。但是我愛,你不要怕我孤零,我願用這一纖細的弱玉腕,建設那如意的夢境。
消亡了的是高君宇的軀殼,殞滅了的卻是石評梅的心魂。她常常為自己如鐵的心腸而自問:
為何你柔情似水,卻始終不能溫暖我心如鐵?
為何我踟躕於情理的荊棘,始終不敢邁出真愛的腳步?
為何我已然決心與你共譜新章,命運的魔掌卻無情地捉去了你的英魂?
為何你我只可同舟卻不能共濟?
為何你我既曾相聚卻又分離?
縱然時光倒流,舊景可見,又怎能撫慰她此時靈魂的滅寂,更無法挽回高君宇曾經盈盈的笑顏。
思念來襲,石評梅便會獨自前往陶然亭,默佇於高君宇的墓前,如今仙凡兩隔,欲見無門,只能在墳前添土奠香,聊寄哀思。
悲痛中,石評梅忽然想起高君宇曾經寄給她的兩張畫片,其中一張是這樣的圖案:黯淡蒼灰的背景,上邊有幾點疏散的小星,一位黑衣女郎伏在一個大理石墓碑旁跪著,仰著頭望著星光祈禱。
這豈不正是如今石評梅和高君宇的寫照!
她又想起那年冬天同遊陶然亭後高君宇寫來的信:
「珠!昨天是我們去遊陶然亭的日子,也是我們歷史上值得紀念的日子。我們的歷史一半寫於荒齋,一半寫於醫院,我希望將來便完成在這裡。珠!你不要忘記了我的囑託,並將一切經過永遠記在心裡。」
心中似有一股冷風吹過,石評梅顫慄著,她不能使自己洶湧的心潮平靜下來。這一切彷彿就是一齣早已設定好的劇目,石評梅和高君宇親自導演了這幕劇,又親身出演了其中的角色。而今高君宇已在他們的舞臺上謝幕了,只剩得石評梅在悽靜的夜裡踽踽獨行。
遺像就供在案頭,情書就放在枕下,象牙戒指就戴在手上,曾經的回憶就充盈在心中。石評梅從此後便成了縹緲的孤鴻,悲哀在她的心裡打上了極深的烙印。她所有的心識都追隨著高君宇飄然遠去。
熟識的人們都訝異於她那一貫微蹙的黛眉,以及那雙彷彿總是含淚的眼睛;好友廬隱則直爽地暱稱她為「顰兒」;她自己也曾取過「夢黛」、「林娜」的筆名。她宛如黛玉再生一般,用自己短暫的生命演出了一幕還淚的悲劇。
就像她在碑文中所發出的誓願,她真的將自己剩下的淚水全都灑落在高君宇墳前。那四周的青草,都被她的淚珠澆灌得翠碧晶瑩。
她飽蘸著自己哀傷的淚水,給逝去的戀人寫下了一封又一封悲情切切的信。冷月、孤墳、殘雪、落英……字字句句都如同用她心底牽出的鮫珠串成。這是一曲悲豔的歌,是一首絕望的詩,是她的悔愧和忠貞!她始終都相信,她那已赴仙鄉的戀人一定能夠聽到她的心聲!
「辛!到如今我才認識你這顆迂迴宛轉的心,在這一剎那,我感到宇宙的空寂,這空寂永遠包裹了我的生命;也許這在我以後的生命中,是一種平靜空虛的愉快。」
「辛!你的生命雖不幸早被腐蝕而夭逝,不過我也不過分的再悼感你在宇宙間曾存留的幻體。我相信只要我自己生命閃耀存在於宇宙一天,你是和我同在的!」
「有時我是低泣,有時我是痛哭;低泣,你給與我的死寂;痛哭,你給與我的深愛。然而有時我也很快樂,我也很驕傲。我是睥視世人微微含笑,我們的聖潔的高傲的孤清的生命是巍然峙立於皚皚的雲端。」
「我相信你的靈魂,你的永遠不死的心,你的在我心裡永存的生命;是能鼓勵我,指示我,安慰我,這孤寂悽清的旅途。我並不感傷一切既往,我是深謝著你是我生命的盾牌;你是我靈魂的主宰。從此就是自在的流,平靜的流,流到大海的一道清泉。」
「我的心是深夜夢裡,寒光閃灼的殘月,我的情是青碧冷靜,永不再流的湖水。殘月照著你的墓碑,湖水環繞著你的墳,我愛,這是我的夢,也是你的夢,安息吧,敬愛的靈魂!」
八
春來了,催開桃蕾又飄到柳梢,這般溫柔慵懶的天氣真使人惱!她似乎躲在我眼底有意繚繞,一陣陣風翼,吹起了我靈海深處的波濤。
這世界已換上了裝束,如少女般那樣嬌嬈,她披拖著淺綠的輕紗,蹁躚在她那(奼)紫嫣紅中舞蹈。佇立於白楊下,我心如搗,強睜開模糊的淚眼,細認你墓頭,萋萋芳草。
滿腔辛酸與誰道?願此恨吐向青空將天地包。它糾結圍繞著我的心,像一堆枯黃的蔓草,我愛,我待你用寶劍來揮掃,我待你用火花來焚燒。
悲傷而數度昏厥的石評梅沒能參加高君宇的追悼會,只送去了一副「碧海青天無限路,更知何日重逢君」的輓聯,並在白布上親書一首輓詞:
「夢魂兒環繞著山崖海濱,
紅花藍青鋒劍都莫些兒蹤影。
我細細尋認地上的鞋痕,
把草裡的蟲兒都驚醒。
我低低喚著你的名字,
只有樹葉兒被風吹著答應。
想變只燕兒展翅向虹橋四眺,
聽聽哪裡有馬哀嘶;
聽聽哪裡有人悲嘯。
你是否在崇峻的山峰,
你是否在濃森的樹林。
呵!剎那間月冷風悽,
我伏在神帳下懺悔。
為了往日的冷落,
才感到世界的枯寂。
只有明月吻著我的散發
和你在時一樣;
只有惠風吹著我的襟角,
和你在時一樣。
紅花枯萎,寶劍葬埋,你的宇宙被馬蹄兒踏碎。
只剩了這顆血淚淹浸的心,交付給誰;
只剩了這腔怨恨交織的琴,交付給誰。
聽清脆的雞聲,唱到天明,
雁群在雲天裡哀鳴。
這時候,高君宇,高君宇,你聽誰在喚你;
這時候,悽悽慘慘,你聽誰在哭你。」
高君宇安眠於陶然亭,石評梅在其墓旁親手種下十餘株松柏,併為其題寫了碑文:
我是寶劍,我是火花,
我願生如閃電之耀亮,
我願死如彗星之迅忽。
「這是高君宇生前自題像片的幾句話,死後我替他刻在碑上。高君宇,我無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淚流到你的墳頭,直到我不能來看你的時候。」
每個星期天,石評梅都會到高君宇的墓前哭祭,直到她也離開人世。或許,只有死亡才能使一切平等。他們的愛情,在死亡面前也就無所謂多少先後,更無所謂愛不到、愛難得了。
九
壘壘荒冢上,火光熊熊,紙灰繚繞,清明到了。這是碧草綠水的春郊。墓畔有白髮老翁,有紅顏年少,向這一抔黃土致不盡的懷憶和哀悼,雲天蒼茫處我將魂招;白楊蕭條,暮鴉聲聲,怕孤魂歸路迢迢。
逝去了,歡樂的好夢,不能隨墓草而復生,明朝此日,誰知天涯何處寄此身?嘆漂泊我已如落花浮萍,且高歌,且痛飲,拼一醉燒熄此心頭餘情。
我愛,這一杯苦酒細細斟,邀殘月與孤星和淚共飲,不管黃昏,不論夜深,醉臥在你墓碑傍,任霜露侵凌吧!我再不醒。
有時候,愛情就是這樣絕對的,除了他,誰都不可以。高君宇走後,石評梅的心中便再也容不下別人了。她曾對一位追求者說:「宇死後我更不敢在人間有所希望。我只祈求上帝容許我懺悔,懺悔自己的過錯,一直到死的時候!快了,我快要到那荒寂的曠野裡,去伴我那多情的宇。」
雖然拒絕了愛情,她卻沒有一味沉湎於悲痛中,她決心做一個真正的「強有力的人」,像高君宇送她的筆名「波微」一般。她依舊是學生們心中最親切最敬業的老師;還在當時影響最大的《京報》和《世界日報》擔任主編,使之成為婦女的喉舌和進步思想的陣地;她還曾寫下許多悼念劉和珍、李大釗等英雄的詩作。
1928年9月18日,石評梅感到有些頭痛,她並未在意,照舊去給學生上課。誰知幾天後,病情加重,她被送往一家日本醫院進行救治。但不久就開始昏迷。23日,石評梅被轉送到協和醫院,被診斷為腦炎。
僅僅一週,9月30日凌晨,石評梅便停止了呼吸。她絕塵而去,匆匆離開了這個並不令她十分留戀的世界。
她一定是含笑西歸的,因為高君宇早已在另一個世界接引著她。他們逝世在同一家醫院,同一間病房,甚至幾乎是同一個時辰!
廬隱和陸晶清收撿石評梅的遺物時,發現她枕邊的日記本里夾了張高君宇的照片和一片寄情無限的紅葉,扉頁上還有石評梅的遺願:
生前未能相依共處,
死後願得並葬荒丘!
好友們遵循石評梅的意願將她安葬在高君宇的墓旁,並在碑身上刻下「春風青冢」四個篆字。而今陶然亭公園內,並排矗立著兩座潔白的墓碑,這便是著名的「高石墓」。墓的四周已是松柏青翠,濤語森森。墓旁不遠是高君宇和石評梅的一尊雕像,他們相偎著望向遠方。
正是「年年墓前青草綠,日日湖面泛霞光」,從此這悠悠相思他們便可暢談到底,哪怕「酒盡燭殘長夜已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