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找不到這麼好的人

秋白

一九二九年三月十二日

之華:

臨走的時候,極想你能送我一站,你竟徘徊著。

海風是如此的飄漾,晴明的天日照著我倆的離懷。相思的滋味又上心頭,六年以來,這是第幾次呢?空闊的天穹和碧落的海光,令人深深的瞭解那「天涯」的意義。海鷗繞著桅檣,像是依戀不捨,其實雙雙棲宿的海鷗,有著自由的兩翅,還羨慕人間的鞅掌。我倆只是少健康,否則如今正是好時光,像海鷗樣的自由,像海天般的空曠,正好準備著我倆的力量,攜手上沙場。之華,我夢裡也不能離你的印象。

獨伊想起我嗎?你一定要將地名留下,我在回來之時,要去看她一趟。下年她要能換一個學校,一定是更好了。

你去那裡,盡心的準備著工作,見著孃家的人,多麼好的機會。我追著就來,一定是可以同著回來,不像現在這樣寂寞。你的病怎樣?我只是牽記著。

可惜,這次不能寫信,你不能寫信。我要你弄一本小書,將你要寫的話,寫在書上,等我回來看!好不好?

秋白

一九二九年七月十五日

瞿秋白善治印,水平極高,當時很多人都以得到一方他刻的印章為榮。為了紀念自己和楊之華的結合,他刻下一方「秋之白華」印章,並對楊之華說:「我一定要把‘秋白之華’‘秋之白華’和‘白華之秋’刻成3枚圖章,以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無你無我,永不分離。」後來,瞿獨伊在回憶中提及:「為了紀念他們的結合,父親在一枚金別針上親自刻上‘贈我生命的伴侶’7個字,送給母親。這一愛情信物,後來伴隨母親度過了幾十年風風雨雨。」

有人說,什麼東西都可以納入到時間裡去,固化到物品上去,你擁有的東西,你所有的人,最後都是落在物品上了。瞿秋白和楊之華的一生便是落在那方「秋之白華」的印章上了吧。

他們一起轉過一個又一個革命區,一起去蘇聯學習,一起給愛國的學生上課,也一起為那些犧牲的戰友傷悲,他們的命運因為革命,因為愛情緊緊交纏,只有死亡能將他們分開。

畢竟,只有一個世界

為我們準備了成熟的夏天

我們卻按成年人的規則

繼續著孩子的遊戲

不在乎倒在路旁的人

也不在乎擱淺的船

然而,造福於戀人的陽光

也在勞動者的脊背上

鋪下漆黑而疲倦的夜晚

即使在約會的小路上

也會有仇人的目光相遇時

降落的冰霜

這不再是一個簡單的故事

在這個故事裡

有你和我,還有很多人

革命與局勢的風雲變幻總是很難預測,而革命時期的愛情在風雲變幻中,更是難以為繼。在兵荒馬亂的年代,他們的人生裡更多地是被戰爭、顛沛、流離所佔據。在中共「六大」上當選為中共中央委員和政治局委員的瞿秋白留在莫斯科,任中共駐共產國際代表團團長。同時期,楊之華進入莫斯科中山大學學習。到了30年代初,他們被密召回國,誰知不久就遭到王明等人的迫害。瞿秋白離開了領導崗位,楊之華擔任的中央婦女委員的職務也被撤消。

由於兩人都被排除在組織之外,經濟上也受到制約,瞿秋白只好撿起「老本行」,轉入文學藝術界。他本就寫得一手好文章,不久便與魯迅等文人結為親密戰友,一同為中國革命文學的發展做貢獻。

即使退到外面也總有人不放過他,從1933年9月起,全黨開展對瞿秋白的批判,汙衊瞿秋白是「階級敵人在黨內的應聲蟲」。但是不久之後,又指派他去執行任務,這次的指派不但倉促起急,而且不許他的妻子楊之華同行。這讓患有嚴重肺病的瞿秋白陷入了生活上的困頓。

瞿秋白、何叔衡、鄧子恢帶領一支小分隊加入了福建閩西山西遊擊隊轉移的緊急突圍的戰鬥中,瞿秋白因長期患肺結核,翻山越嶺難以支撐而被敵人逮捕。據瞿獨伊回憶,根據蔣介石密令給父親照相以驗明正身的人曾很感慨地說:「瞿先生與行刑者走在一起時全然不懼,竟分不清誰即將是殺人者,誰是即將被殺者!」在父親就義前夕,中統特務頭子陳立夫曾派了中統局訓練科長王傑夫到長汀監獄去勸降,企圖用親友之情去打動父親。父親回答:「事實上沒有附加條件是不會允許我生存下去的……這條件就是要我喪失人性而生存。我相信凡是真正關心我,愛護我的親屬,特別是吾妻楊之華,也不會同意我這樣毀滅的生存。這樣的生存,只會給他們帶來長期的恥辱和痛苦。」

「瞿秋白手挾香菸,顧盼自如,緩緩而行。繼而高唱國際歌,打破沉寂之空間。到了羅漢嶺下,他自己找了塊空地面北盤足坐下,回頭看了看行刑者說:‘此地甚好’,接著飲彈灑血,從容就義。」

每次看到上面這段話,我都不禁暗暗思索,只有那時代的人才會連死亡都這般充滿詩意吧。這是一個行走於黑暗,卻給人以光明的人。即使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都能不墮尊嚴。

當時,有一位身在現場的記者寫下瞿秋白就義時的情景,作為報道:1935年6月18日,福建長汀。瞿秋白「至中山公園,全園為之寂靜,鳥雀停息呻吟。信步至亭前,已見小菜四碟,美酒一饔。彼獨坐其上,自斟自飲,談笑自若,神色無異」。酒半乃言曰:「人生有小休息,有大休息,今後我要大休息了。我們共產黨人的哲學就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瞿秋白說罷此話,坦然正其衣履,到公園涼亭前拍了遺照——他揹著兩手,昂首直立,恬淡閒靜之中流露出一股莊嚴肅穆的氣概。

「我留戀什麼?我最親愛的人,我曾經依傍著她度過了這十年的生命。是的,我不能沒有依傍。不但在政治生活裡,我其實從沒有做過一切鬥爭的先鋒,每次總要先找著某種依傍。不但如此,就是在私生活裡,我也沒有‘生存競爭’的勇氣,我不會組織自己的生活,我不會做極簡單極平常的瑣事。我一直是依傍著我得十分難受,因為我許多次對不起我這個親人,尤其是我的精神上的懦怯,使我對於她也終究沒有徹底的坦白,但願她從此厭惡我,忘記我,使我心安罷。」

在獄中,他寫下《多餘的話》,書中他勇敢地將自己全然剖開,從革命到生活,全然坦白,莫說在當時,縱古觀今,怕也沒人有這等勇氣。

這次我離開你,是風,是雨,是夜晚

你笑了笑,我擺一擺手

一條寂寞的路便展向兩頭了

念此際你已回到濱河的家居

想你在梳理長髮或是整理溼了的外衣

而我風雨的歸程還正長

山退得很遠,平蕪拓得更大

哎,這世界,怕黑暗已真的成形了……

瞿秋白犧牲後,楊之華沒有再嫁。雖然她外表單薄柔弱,但內裡卻是年輪久遠,質地堅韌的。在那樣的時代裡,雖知不易,她也不再求什麼依附或陪伴,只是曾經滄海,用她自己的話說:並不是由於自己的封建,而是自己感到沒有人能夠比瞿秋白對自己更好。那個最好的人從自己的生命中半局而退,這盤棋就此不下,也便罷了。

是的,如未有愛如山之記得,便不會有愛如海之遺忘。他們是夫妻,也是戰友,這雙重的情意,如山,如海,一旦記取,便再難忘。

像那位對釋迦牟尼許下「若你離去,我絕不哭泣」誓言的妙德女,楊之華一個人一邊照顧女兒,一邊進行革命工作,同時還要不懈尋找瞿秋白的骸骨。長達20年的尋找,她終於在福建長汀找到了自己至愛之人的骸骨,並將其運回北京,隆重地安葬在八寶山革命公墓,後來,周恩來總理親筆題寫了「瞿秋白之墓」的碑銘。

從此後,山高水遠,而楊之華對瞿秋白的深情和記憶卻一如往昔,對她而言,愛人已然是一方印在她心上的紅色戳記,一旦落下了印,便是結了同心,永不分離,直到生命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