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李霽野

我的腳已經跨進母親臥室的門限了,還聽得母親向報信的大姊說:「不用再哄我了,他那裡會回來!」

然而我竟快步走到母親的病榻前,而且坐在床沿上,這在母親自然是意外的大歡喜。母親驚喜得哭了,我也不自覺地隨著母親啜泣。緊握著母親的手,我知道母親心裡的經過是怎樣的:昔日想念的悲感一時都湧上心頭,而眼前的事實,不容易即刻使過去與現在融合,就和嚴冬的陽光不能即刻融化積久的冰凍一樣,因此實感是介乎夢與現實之間,心緒是喜憂不定的。凝視著母親的臉面,時間與疾病在她身上所造成的變易使我驚愕。略問了我離家幾年的經過,母親就囑咐我去休息,說了幾句慰安的話後,我也就走出母親的臥室去了。

戚友間已經傳遍了我到家的訊息,我的屋子中充滿了來客。有一位極親熱地招呼我,使得我不好問姓名了,他出去後我一問,卻惹起鬨堂的驚笑來了:「呀,不認得你兄弟啦!」

這才使我想起來他原來是我離家時還小的耕弟。其餘的幾個小弟弟和侄子,也都一個不認得,他們都驚奇地看著我,彷彿我是異鄉的來客。不禁想起「兒童相見不相識」的詩句。

到各屋走了一遭,前後院裡散了散步,漸漸才慣於因久隔而生疏的舊環境,心裡感到淡淡的近乎歡喜的情緒。

最不容易忘記的是小時伴著母親作針線活的情景。母親是生長在鄉間的人,因此很勤儉,我和弟弟們穿用的鞋襪,都是母親親手作成的。每當晚間,尤其在冬天,母親總是傍著油燈,為我們作鞋底。鞋底上勻整地排著粒粒的麻線點,看來很有趣而且使人歡喜。有時我以為母親或許討厭這單調的工作罷,就勸她休息,然而她說:「這並不累人,做事倒比閒著好的。」

在工作中母親顯然有著她的歡喜在。

母親最愛談家常,我聽來也好像談故事一樣,因為她所說的總是以前的有趣的小事,或是她小時所經歷的事故。例如她所說的一個八哥,我現在還記得,並且覺得在這件小事上,彷彿也可以看出前後世代生活的不同似的。她說我們集鎮的南頭,有一位老太太養了一隻八哥。這八哥很靈巧,能說許多話,還能作許多事,而最令人吃驚的,是它能口銜老太太給它的錢,飛過幾里路到集鎮的北頭,找到賣針的鋪子,把錢放在櫃檯上,叫道:「買花針呀!」於是又銜著它所買到的針,回到老太太那裡去。以後這八哥被鷹所傷,調治無效,死去了。老太太像死了心愛的兒子一樣,傷心地哭了好些時。……以後我家裡也養過頗伶俐的八哥,能認清幾個常來的客人,一見他們就向家裡人叫道:「□□來啦,沖茶呀,打酒呀!」

再以後,別的人家也養過能說幾句話的八哥,然而較之那八哥,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有一次談到祖母,母親說:「活著不覺怎樣,死後倒常常想念起來了。時常夢見奶奶,還是和生時一樣,衣服也沒有改。」

我說我也時常夢見祖母,而且說祖母和生時一樣待我好,母親帶著悽傷的神氣笑了。彼時母親心裡一定有種我所不能瞭解的悲感。我們彼此都沉默了。

現在這伴著母親在燈下作事談話的景況,真是像年久的古畫一般呈現在我的眼前,而於母親所說的八哥等故事,更覺得有著很遠很遠的距離了。

在高等小學畢業後,我離家到一個師範學校讀書,要寒暑假才能回去一次,母親—接到報告什麼時候放假的信後,總天天計算著什麼時候我可以到家。到家後,母親總親自作各樣菜給我吃。我也從母親學了幾種烹調的法子。

從師範學校被擠走,我就流落到a城,從春季一直到深冬。到了年節了,處處響著炮竹,心裡不禁想到母親臨別時的難過,而且想起我隨意寫在日記本中的記事:

不過才整頓行裝,母親卻問我何時歸去。

蘊藏著多少悲哀,離別時母親的心中,姊姊的淚裡?

然而那時候我是居住在一個很快樂的朋友的家庭裡的,只好強作歡樂和別人一同說笑。將近晚餐的時候,外面和屋裡都更熱鬧了,我的心裡卻更形孤苦:我知道母親在這樣時節會加倍地難過。談話從東到西、從南到北,漸漸談到故鄉了,w君的母親,一位慈祥的老人,無意中說到我母親天天極想念我,而且說她這時候一定更想念我了。我的感情像燃了火的火藥一樣爆發了,我控制不住我的眼淚,我失聲哭了。但是周圍的空氣隨即勉強我恢復了冷靜的自我……

到北京後,雖然母親的影子還時時閃上心頭,而且還有和母親一般慈愛的老父,鄉思卻隨年月而逐漸冷卻。然而母親病重的訊息傳來了,雖然受了內戰的賜與,我們幾於沒有路可走,卻也不得不繞道回到我多年不見的故里了。

母親的病實在已經很沉重了,天天苦痛地呻吟著,我還和小時在晚間一樣,天天坐在母親身旁,然而這是何等不同的景況!眼見著親愛的人沉沒在難堪的苦痛中,自己卻毫無法想,人生有著比這更大的不幸嗎?我甚至連畫符的事也不決然反對了,因為覺得只要能使母親心中稍安片時就好,而且在我眼中,那些看病的中醫西醫們的醫術,也和畫的符相差不多。這原不過是人生的大謊中的一種!

疼痛稍定的時候,母親就和我敘些別後的情況,我也就略說說幾年來經過的事。我說七八年的時光,不知不覺地就隨便過去了;母親說這幾年的時光卻覺得不知有怎樣長。母親說要早知道這樣,就不准我遠道就學,而且說,這樣讀書,弟弟們就不讓再上學了。我知道母親心中有著何等的哀思,我默然低著頭,覺得自己彷彿是一個罪人一樣……

有兩個年紀小的弟弟,白天去上學,晚間回到母親房中,大概覺得空氣很抑鬱,也現不出少年應有的歡喜像來。他們實在太不幸了,既受不到祖母的愛,母親現在又病得如此。有一天,晚間我有點閒暇,為他們說《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他們傾聽著,正如我以前傾聽祖母說《牛郎和織女》,母親說八哥等小故事一樣熱心。然而以後母親藹婉地向他們說:「讓大哥歇一歇,等我好了,教大哥好好地天天給你們說故事,乖孩子。」

弟弟們聽從了,我也因為疲勞與憂鬱,以後就沒有給他們講故事的力量和興趣了。

一天一天地母親的病總沒有起色,有時含著深的悲痛,她默祝死神的來臨。

我也覺得死並不比這苦難更為可悲。留在母親的身旁,在我實在是一種難堪的苦楚。在母親一方面是一種慰安,一方面也是一種傷心的悲劇。三個月的暑假已經過去了,母親雖然捨不得,但卻有一種其他的感情使她說:「回北京去,去畢業去。我的病是可以好的。」

我也說不好是被怎樣的一種感情所驅使,決然地離開了病危的母親,回到我並無所留戀的沙漠。幾個月後接到耕弟報告母親逝世的信,我漠然地並沒有下一滴淚;時間與世事已經硬化了我的心腸,而且母親的死並不比她的病給我更大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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