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沒有被她的眼淚所感動。我很久以前聽到我可以出遠門,就在焦急地等待著那日子。那一夜我幾乎沒有閤眼,心裡充滿了說不出的快樂。我滿臉笑容,跟著父親在暗淡的燈籠光中走出了大門。我沒注意母親站在岸上對我的叮囑,一進船艙,就像脫離了火坑一樣。
「竟有這樣硬心腸,我哭著,他笑著!」
這是母親後來常提起的話。我當時歡喜什麼,我不知道。我只覺得心裡十分的輕鬆,對著未來有著模糊的憧憬,彷彿一切都將是快樂的,光明的。
「牛上軛了!」
別人常在我出門前就這樣地說,像是譏笑我,像是憐憫我。但我不以為意。我覺得那所謂軛是人所應該負擔的。我勇敢地挺了一挺胸部,彷彿樂意地用兩肩承受了那負擔,而且覺得從此才成為一個「人」了。
夜是美的。黑暗與沉寂的美。從篷隙里望出去,看見一幅黑布蒙在天空上,這裡那裡鑲著亮晶晶的珍珠。兩岸上緩慢地往後移動的高大的墳墓彷彿是保護我們的炮壘,平躺著的草扎的和磚蓋的棺木就成了我們的埋伏的衛兵。樹枝上的鳥巢裡不時發出嘁嘁的拍翅聲和細碎的鳥語,像在慶祝著我們的遠行。河面一片白茫茫的光微微波動著,船像在柔軟輕漾的綢子上滑了過去。船頭下低低地響著淙淙的波聲,接著是咕呀咕呀的前槳聲,和有節奏的嘁咄嘁咄的後槳撥水聲。清洌的水的氣息,重濁的泥土的氣息和複雜的草木的氣息在河面上混合成了一種特殊的親切的香氣。
我們的船彎彎曲曲地前進著,過了一橋又一橋。父親不時告訴著我這是什麼橋,現在到了什麼地方。我靜默地坐著,聽見前槳暫時停下來,一股寒氣和黑影襲進艙裡,知道又過了一個橋。
一小時以後,天色漸漸轉白了,岸上的景物開始露出明顯的輪廓來,船艙裡映進了一點亮光,稍稍推開篷,可以望見天邊的黑雲慢慢地變成了灰白色,浮在薄亮的空中。前面的山峰隱約地走了出來,然後像一層一層地脫下衣衫似地,按次地露出了山腰和山麓。
「東方發白了,」父親喃喃地念著。
白光像凝定了一會,接著就迅速地揭開了夜幕,到處都明亮起來。現在連岸上的細小的枝葉也清晰了。星光暗淡著,稀疏著,消失著。白雲增多了,東邊天上的漸漸變成了紫色,紅色。天空變成了藍色。山是青的,這裡那裡迷漫著乳白色的煙雲。
我們的船駛進了山峽裡,兩邊全是繁密的松柏,竹林和一些不知名的常青樹。河水漸漸清淺,兩邊露出石子灘來。前後左右都駛著從各處來的船隻。不久船靠了岸,我們完成了第一段的旅程。
當我踏上埠頭的時候,我發現太陽已在我的背後。這約莫二小時的行進,彷彿我已經趕過了太陽,心裡暗暗地充滿了快樂。
完全是個美麗的早晨。東邊山頭上的天空全紅了。紫紅的雲像是被小孩用毛筆亂塗出的一樣,無意地成了巨大的天使的翅膀。山頂上一團濃雲的中間露出了一個血紅的可愛的緊合著的嘴唇,像在等待著誰去接吻。西邊的最高峰上已經塗上了明耀的光輝。平原上這裡那裡升騰著白色的炊煙,像霧一樣。埠頭上忙碌著男女旅客,成群地往山坡上走了去。挑夫,轎伕,喊著,追趕著,跟隨著,顯得格外的緊張。
就在這熱鬧中,我跟在父親的後面走上了山坡,第一次遠離故鄉,跋涉山水,去探問另一個憧憬著的世界,勇往地肩起了「人」所應負的擔子。我的血在飛騰著,我的心是平靜的,平靜中滿含著歡樂。我堅定地相信我將有一個光明的偉大的未來。
但是暴風雨卷著我的旅程,我愈走愈遠離了家鄉。沒有好的訊息給母親,也沒有如母親所期待的三年後回到家鄉。一直過了七八年,我才負著沉重的心,第一次重踏到生長我的土地。那時雖走著出門時的原來路線,但山的兩邊的兩條長的水路已經改駛了汽船,過嶺時換了洋車。叮叮叮叮的鈴子和嗚嗚的汽笛聲激動著旅人的心。
到得最近,路線完全改變了。山嶺已給剷平,離開我們村莊不遠的地方,開了一條極長的汽車路。它把我們旅行的時間從夜裡二時出發改做了午後二時。然而旅人的心愈加亂了,沒有一刻不是強烈地被震動著。父親出門時是多麼的安靜,舒緩,快樂,有希望。他有十年二十年的計劃,有安定的終身的職業。而我呢?紊亂,匆忙,憂鬱,失望,今天管不著明天,沒有一種安定的生活。
實際上,父親一生是勞碌的,他獨自負荷著家庭的重任,遠離家鄉一直到他七十歲為止。到得將近去世的幾年中,他雖然得到了休息,但還依然刻苦地幫著母親治理雜務。然而,他一生是快樂的。儘管天災燒去了他親手支起的小屋,儘管我這個做兒子的時時在毀損著他的產業,因而他也難免起了一點憂鬱,但他的心一直到臨死的時候為止仍是十分平靜的。他相信著自己,也相信著他的兒子。
我呢?我連自己也不能相信。我的心沒有一刻能夠平靜。
當父親死後二年,深秋的一個夜裡二時,我出發到同一方向的山邊去,船同樣地在柔軟輕漾的綢子似的水面滑著,黑色的天空同樣地鑲著珍珠似的明星,但我的心裡卻充滿了煩惱,憂鬱,淒涼,悲哀,和第一次跟著父親出遠門時的我彷彿是兩個人了。
原來我這一次是去掘開父親給自己造成的墳墓,把他永久地安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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