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世上有些緣分來自偶然,來自巧合,就如我住在泰戈爾曾下榻過的群英飯店完全是巧合。
每到一個地方旅遊、公幹,我習慣做些「功課」,上網查閱相關資訊。比如所到地的旅遊景點、天氣、美食、風土人情等。去杭州也不例外。我在網上訂了去杭州的飛機票,「漢庭快捷杭州群英飯店」也是在網上預訂的。我對群英飯店的歷史一無所知。之所以選這個地方,是因為它離西湖近,而且剛好碰上「漢庭快捷」搞酬賓活動,一間雙人房一晚才100元。
計程車頗費周折才找到這家位於杭州仁和路的群英飯店。仁和路就在杭州最繁華的延安路旁。群英飯店周圍有延安路黃金商業街和湧金廣場、南山路休閒文化街、解百新世紀購物中心、元華大型購物廣場、湖濱名品步行街等。我不知道計程車司機為什麼會開錯路,他大概是新來杭州的,又或許在仁和路的群英飯店不是很當道。
與周圍豪華氣派、金碧輝煌的酒店相比,群英飯店顯得有點簡陋。倒是藍底白字的「漢庭快捷酒店」幾個大字很醒目,很清涼。門口不大,有裡外兩層門。外層是鑲玻璃的紅木門,兩扇,與平常老百姓家的大門無異。門上貼有一幅鑲字聯:「四海風清月滿一輪輝漢宇,九州春光梅香千里到庭院」。把「漢庭」二字鑲進聯中,給人一種居家溫暖的感覺。門頂有「群英飯店」四個字。裡面的一層玻璃門上倒貼著紅色的「福」字。這時是早春二月,春節剛過不久,年的喜氣洋洋依然可見。
群英飯店只有兩層高,是磚木結構的老房子改建,建築風格跟北方的四合院相仿。一律棗紅色的門窗、樑柱,顯得古色古香,別是一番風味。一共有三個天井,房間環繞天井。每個天井佈置各異,或是白沙鋪成的沙灘,讓你踩在柔軟的白沙上,來一場足浴,享受白沙的撫摸;或是擺著一方圓桌,幾個雅緻的椅子,讓你坐在太陽傘下,曬曬月光,嘆嘆清茶。
房間不大,但撿拾整齊、乾淨,有一種家的溫馨。
趕了大半天的路,我疲憊不堪,放好行李,來不及細看,就躺在潔白的床單上。我隨手拿起床頭櫃上的資料看,這一看,我激動得坐起來。
原來,這看似普通的群英飯店有著不平凡的歷史。據介紹,群英飯店建立於清宣統元年(1909年),歷史悠久,開始叫做「清泰第二旅館」,是民國時期杭州市較為著名的飯店之一。1933年,搬遷至仁和路22號。新中國成立後,這家旅館改名為「群英飯店」,意思是「群英薈萃」。後來,湖濱改建,群英飯店按「修舊如舊」的原則,恢復歷史原貌,實現整體遷移保護。沿用到現在,群英飯店總體佈局沒有很大的改動。
叫我驚訝的是,這其貌不揚的群英飯店曾是臥龍藏虎之地。不少名人曾在這裡住過,比如孫中山、宋慶齡夫婦及魯迅、郁達夫、沈雁冰(茅盾)、徐志摩等中國名人。
二
更叫我驚喜的是,泰戈爾也曾下榻群英飯店。泰戈爾出生於貴族家庭,是著名的印度詩人、文學家、藝術家、社會活動家。他的代表作有《吉檀迦利》《飛鳥集》《園丁集》《新月集》《家庭與世界》《最後的詩篇》《眼中沙》等。1913年,他的《吉檀迦利》獲得諾貝爾文學獎,成為首位獲得此項獎的亞洲人。
泰戈爾對中國有很濃厚的感情,與杭州也很有緣分。他兩度訪問中國,掀起「泰戈爾熱」。「觀者如堵,各校學生數百名齊奏歌樂,群向行禮,頗極一時之盛。」
他第一次訪華是在1924年,正是陽春三月、百花爭豔的時節,泰戈爾應梁啟超、蔡元培的熱情邀請訪問中國。
泰戈爾的隨行翻譯,就是曾留學英國劍橋大學、以一首《再別康橋》名揚中外的才子詩人徐志摩。在人間四月天,泰戈爾一行在徐志摩等人的陪同下前往杭州。被無數文人騷客吟詠的人間天堂杭州,被蘇東坡贊誦「濃妝淡抹總相宜」的西子湖,那瀲灩的波光,那如美人臨水而立的桃花,那斷橋悽美的傳說,叫這位詩人詩興大發,柔情滿懷。還有徐志摩、林徽因這對才子佳人的陪伴,泰戈爾更是興味盎然。面對美麗的杭州,他情不自禁地說:「美麗的西湖,美麗的杭州!……要不是時間關係,我真想在湖邊買個小屋住上幾天……」
泰戈爾到杭州靈隱寺演講,他握著西泠印社藝術家贈送的、刻有他名字的印章,非常感動。他說,在印度,小孩出生後有兩件事最重要:第一要給他起個名字,第二要給他少許飯吃。這樣,這個孩子就和社會產生不可磨滅的關係。我的名字譯成中文叫「泰戈爾」,我覺得我的生命是非與中國人的生命拼在一起不可了。
他想擁有一箇中國名字,向梁啟超表述自己的心願。梁啟超不辜負泰戈爾期望,給他起箇中國名,叫「竺震旦」。「天竺」是古印度的稱呼,「震旦」是印度以前對中國的稱呼。梁啟超巧妙地把兩個國名聯結起來,贈給這位大詩人。泰戈爾非常喜歡這個聯結著中印兩國情誼的名字「竺震旦」。1941年的早春二月,泰戈爾深情地寫了一首詩《我有一箇中國名字》。
在杭州期間,泰戈爾就住在群英飯店,一個離西湖不遠的「小屋」。泰戈爾的到來,使這座「小屋」蓬篳生輝,光彩照人,給群英飯店增加了不同凡響的人文歷史。
在學生時代,我就開始讀泰戈爾的《飛鳥集》。他那些優美、清新、充滿哲理的作品,伴隨我度過青春歲月。我至今仍念念不忘,在文章中多次引用他的文字。比如,「有些事情是不能等待的。假如你必須戰鬥或者在市場上取得最有利的地位,你就不能不衝鋒、奔跑和大步行進」「讓生命有如夏花之絢爛,死亡有如秋葉之靜美」。
一個偶然的機會,讓我住在自己景仰的大詩人住過的地方,這讓我感到萬分的激動。
我走出房間,拉住一個美得賽西施的服務員問:「你知道泰戈爾當年住在哪個房間嗎?」她朱唇輕啟,發出鶯歌般好聽的聲音:「對不起,這裡好像沒有姓泰的客人。就是有,也不能隨便透露客人的秘密哦。」
我啞然失笑。
我問她讀過《世界上最遠的距離》這首詩嗎?
「世界上最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的距離/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不知道我愛你」
「賽西施」馬上歡喜地說知道這首詩,而且還會背,很喜歡呢。男朋友曾念過給她聽。
我說,《世界上最遠的距離》就是泰戈爾寫的。泰戈爾是一個偉人的印度詩人,他在上個世紀的二十年代訪問過中國,來過杭州,就住群英飯店。你聽說過嗎?她不好意思地說不知道。
我後來一連問了幾個服務員,他們跟「賽西施」一樣都搖頭說不知道泰戈爾住在哪個房間,甚至不知道泰戈爾是誰,更別說知道他住哪個房間了。
我不再問誰了,自己去尋找。從一樓到二樓,每個房外面牆壁上都掛著一幅名人的畫像,畫像下面還有這個名人的介紹,每幅畫像旁邊都掛著「群英薈萃」的木牌子。
泰戈爾的畫像掛在二樓。畫像用大大的相框裝裱著。這是泰戈爾的半身像,鶴髮銀髯、仙風道骨的老詩人戴著眼鏡,手拿一支筆,專心致志地奮筆疾書。寫的什麼,我不知道。也許寫的是他對中國的思念,也許寫的是他對曾住過的群英飯店的掛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