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第6章 四庫全書

守藏 玄色 第2頁,共2頁

沈君顧喝著茶,抬眼瞥了他一下,「就那麼想知道?」

嶽霆理直氣壯地點了點頭道:「沒錯,我要付沈先生鑑定費,自然所有鑑定理由都要聽。」他說得一點都不心虛,反正對方說這假書總共都不值五塊錢,那十分之一撐死了也就五毛錢,這五毛錢他還是付得起的!

「哦,第三,是因為這本書的原件在我手裡。」沈君顧輕描淡寫地吹著手中蓋碗茶的茶沫。

「什麼!」嶽霆震驚地瞪大了雙眼。

「別用看嫌疑犯的目光看著我,我也是前幾天才到手的,今天就給京師圖書館送去了。」沈君顧輕哼了一聲,「別以為只有你在追查這本書。」

嶽霆恍然,怪不得今天會收到那個中年人賣書的訊息,恐怕也是收到了什麼風聲,才急急忙忙想要找冤大頭出手。

「不過,這書還是有問題。」沈君顧把蓋碗放了下來,輕嘆道,「這假書是原原本本地照著文淵閣的版本臨摹的。」

「哦?從何處判斷?」嶽霆把書冊放在沈君顧面前,洗耳恭聽。

沈君顧卻並未翻開,而是看著這封皮淡淡道:「在《四庫全書》之中,文淵閣的版本是最好的,因為是第一套完成的,所謄寫的字跡和圖案都最完整。而文津閣的版本,我翻過,這本《周髀算經》因是算經,裡面有許多圖示。基本都是先寫文字,圖示後期統一繪上去的。有可能中間出了什麼差錯,那文津閣的版本之中竟還有整幅空白,忘記了作圖。公家辦事,總是不免馬馬虎虎,倒是正常。」

嶽霆恍然,沈君顧之前翻看書冊,恐怕就是在看那些空白的地方。至於什麼墨啊紙張的,恐怕只是參考罷了。

「這既是照著文淵閣的版本仿的,只有故宮經手的人才有嫌疑……」沈君顧的話沒有說完,但未盡之意,嶽霆也聽得明白。

故宮裡,應是有人閒不住了。

嶽霆卻一點都不奇怪,每個人都有陰暗面,米里生出蛀蟲也是順應自然之事,找出來便罷了。他倒是在意另一件事,目光閃爍了片刻,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沈先生,故宮南遷在即,傅老師也經常唸叨起先生的名字。我觀先生仍有愛護國寶之心,何不回來一起南下呢?」

沈君顧臉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他那雙藏在水晶眼鏡片後面的眼眸犀利了起來,目光爍爍地看著嶽霆。

嶽霆毫不迴避,他覺得自己的提議並沒有什麼不對,自從知道沈君顧這個人的存在之後,他就調查了對方,覺得這樣的人才真心浪費。

沈君顧忽然笑了一下,食指敲著酸枝木的桌面,調侃道:「這位先生,我還不知道您姓甚名誰,就這樣交淺言深好嗎?再者,你說傅同禮唸叨我的名字,為何不親自來請我回去?」

嶽霆一聽他這個陰陽怪氣的腔調,就知道其中有些事情是他沒有調查清楚的。

沈君顧無意多談此事,他把渾身刺蝟一樣的氣場一收,又重新變得吊兒郎當,向後靠在椅背裡,朝嶽霆伸手揚了揚道:「鑑定費,歡迎惠顧。」

嶽霆看著那隻在上下晃動的手,有股氣堵在胸口,好半晌才擠出兩個字,道:「多少?」

「四毛六分錢。」沈君顧很認真地說道。

嶽霆沉默了片刻,起身道:「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很好的茶館,請你喝杯茶吧。」

你是誰啊?說請沈二少喝茶就喝茶?沈君顧剛想嘲諷兩句,對方身上的氣質就倏然一變。

這個看起來無害的男人,收起了臉上的笑容,居高臨下地盯著他淡淡說道:「另外,我叫嶽霆,岳飛的嶽,雷霆的霆。」

沈君顧睜大了雙眼眨了眨,不知道為什麼這個看起來有些不起眼的人居然會有種居上位已久的氣勢,讓人無法輕易地推脫拒絕。雖然只是轉瞬即逝的一剎那,但沈君顧卻因此嚴肅了起來。

一個據說只在故宮當助理的小人物,又怎麼會有如此氣勢?即使對方是主動做出來給他看的,沈君顧也沒有辦法視而不見。

「四毛六分錢,該給的鑑定費不能賴賬,我沈二少也是有規矩的人。」沈君顧硬著頭皮抗議道,不過在嶽霆爍爍的目光下,沈君顧眨了眨眼睛立刻續道,「當然,付過鑑定費之外,如果你還是堅持要請本少喝茶的話,也不是不可以的。」

嶽霆盯著他看了片刻,不爽地從懷裡掏出五個硬幣,丟了過去。

「嘿嘿,承蒙惠顧啊爺!」沈君顧笑眯眯地接在手裡,數了一遍揣在懷中,之後麻溜地站起身,跟著嶽霆出了萃寶閣,往皇城根兒下走去。

穿過幾條衚衕,沒多遠就到了前門大街。這一路上,嶽霆一言不發,沈君顧就一路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兩人一前一後地溜達到一處福德茶樓,上了三樓的雅座,從這裡正好能看到不遠處故宮的紅牆綠瓦,在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金碧輝煌的光輝。

「呦!這裡的一杯茶,可是比鑑定費還高呢,真是讓嶽爺破費了啊!」沈君顧心情頗好地打趣道。

嶽霆卻並未多言,而是叫了小二,點了兩杯上好的雨前龍井。

沈君顧見他都沒聊天的意思,也不自找沒趣,兀自拿起桌上的報紙開始翻看。

其實遊逛北平街頭的沈家二少,是個並不經常買報紙看報紙的紈絝,每天在茶館戲院裡坐坐,國家大事市井趣聞都會紛紛入耳,壓根沒有看報紙的必要。

不過偶爾看看,還是挺有趣的。沈君顧瞄了幾眼戲院即將上映的戲曲廣告,還有一些財經新聞,再翻一面的時候,突然臉色一變。

這……這些亂七八糟的報道都是誰寫的?!

「《論故宮西遷之優劣》《故宮西遷內幕秘聞》《所謂的珍寶都是贗品》……」嶽霆一邊低頭喝著茶,一邊徐徐地說著報道題目。近些時日,許多報紙都專門開闢了專欄專頁,討論故宮西遷的這件大事,眾多學者各抒己見,簡直就是一個個血雨腥風的戰場。

沈君顧聽著嶽霆報的這一系列文章名,有許多都不在他所看的這張報紙上,連忙翻開其他報紙查詢,越看越是生氣。他雖然因為個人原因離開了故宮,但卻知道那些人大部分都如同他父親一般保守固執,以守護這些中國歷史文明的傳承為己任,又怎麼可能像這些報道那樣,把珍品佔為己有?

「這些耍筆頭子的,真是太不要臉了!上嘴皮子和下嘴皮子一碰,隨隨便便就抹黑別人!」沈君顧氣得七竅生煙,差點把手中的報紙都撕了。

但他也是聰明人,最開始的憤怒過去之後,沈君顧便想通了嶽霆的用意,抖了抖手中的報紙,輕哼道:「這都是你安排好的?想要用這個來激我?」

「沈二少可是太瞧得起在下了,我怎麼可能有能力安排這些報紙都登什麼?」嶽霆眼皮子都沒抬一下,「不過話說回來,這些報道的十之七八,都是一個人寫出來的。」

「一個人?」沈君顧一怔,又翻了翻手中的報紙,「你是說一個人換了好幾個筆名,分別投稿給不同的報紙?這些文章有的支援故宮西遷,有的不支援,這都是一個人寫的?喪心病狂吧!他圖什麼啊?」

「此人本名姓胡,名叫胡以歸,是《光華日報》的編輯。他隻身在北平,但他的家人都在東北,前些日子東三省淪陷的時候,被日軍殘忍殺害。從他得到噩耗之後,就變得憤世嫉俗起來。」嶽霆不介意跟沈君顧透露一些自己的手段能力,雖然接觸的時間很短,但嶽霆已經摸清楚沈君顧是典型的欺軟怕硬,要不是害怕硬押他回去會引起傅同禮的警覺,嶽霆早就親手綁他回故宮幹活去了。

沈君顧莫名地覺得有些背脊發寒,但環顧了一圈並沒有發現有什麼異樣,才繼續回到原來的話題道:「那這胡以歸自個兒跟自個兒掐得這麼起勁兒,為了紅?為了抹黑故宮?這多大仇啊!」

「東北軍不抵抗政策,造成了東三省淪陷。這胡以歸應是不理解為何連保護國土家園百姓都不肯的政府軍隊,居然還加派人手護送古董南下。那個拍賣古董換飛機大炮的提議,也是他最先用筆名在報紙上提出來的。」嶽霆輕嘆,其實這說起來簡單輕鬆,但實際上其間錯綜複雜的關係形勢根本無從判斷孰是孰非,而胡以歸就藉此偷換了概念。實際上若是這批珍寶真的被拍賣,換得的金錢是否能真的買來飛機大炮,又或者換來的軍火對準的目標能否是侵略者,這其中的變數誰也說不準。

根本沒有胡以歸想得那麼簡單。

沈君顧顯然也是想到了這一點,皺著眉陷入了沉默。

嶽霆見沈君顧有所鬆動,也沒再說什麼。有時候跟聰明人對話,說得越少反而效果越好。他把臉轉向窗外,嘲諷地笑了笑道:「至於胡以歸為什麼要把這事兒鬧大,喏,可別小看這報紙,從昨兒個起,這裡就有學生們開始遊行,看這趨勢,恐怕會愈演愈烈。」

沈君顧早就聽到了外面吵吵嚷嚷的聲音,就是一直沒注意而已。他聞言連忙探出頭去看,果然見一群穿著藏青色校服的學生在拉著橫幅和標語喊著口號遊行著,每個人都慷慨激昂,覺得自己肩負著拯救國家民族的使命。

不過遊行歸遊行,沈君顧也並不把這些學生們放在眼內,要知道自從兩年前放出故宮即將南遷的訊息時,就遊行不斷,這幫學生們總是覺得自己吶喊了呼籲了,就會有所改變。實際上這些都是錯覺,若這樣喊兩聲走兩步就能逼退侵略者,那還用得著飛機大炮嗎?

相比之下,沈君顧更在意的是另外一件事。

那個胡以歸做了這麼多,明明應該是很隱蔽的,但嶽霆卻瞭如指掌。

誰更可怕一點,顯而易見。

而這麼可怕的人,居然藏在傅同禮的身邊。

沈君顧喝了一口面前已經冷掉的茶,微涼的茶水滑過喉嚨,徹骨的寒意一直滲透到了心底。

自以為在暗處就可以翻雲覆雨的胡以歸,並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盡在別人的監視之中,他此時正在相隔了兩條大街的北平火車站對面的茶館裡蹲守著。

胡以歸今年二十五歲,年紀輕輕就爬上了《光華日報》副主編的位置,之前他還是一副意氣風發的微胖模樣,但在這一個月內已經迅速地消瘦了下來,頹廢憔悴,眼神卻比起以前愈發堅毅。

他其實過得還算不錯,薪資豐厚,再加上不菲的稿酬,足夠他在北平過得非常滋潤了。本來還想著今年攢了點錢,可以買個房子,把父母和小妹都從東北接過來享福。結果,噩耗如晴天霹靂一般傳來。

胡以歸覺得自己在那一刻就已經死了,現在留下的軀殼,是為了復仇而活。他知道自己手無縛雞之力,參軍也就是當炮灰的命,所以只能以筆桿為槍桿,在自己擅長的戰場上與人廝殺。

接到了線人的訊息,今天負責故宮南遷的押運官會抵達北平,胡以歸為了得到第一手的情報,從大清早就守在這裡了。桌上的茶都換了好幾遍,胡以歸也沒閒著,喝著已經沒有味道的茶水,拿著小本子記錄著剛剛從茶客們那邊聽到的八卦。

據說前些年有個痴迷於古董的人,把所有的積蓄都投了進去,結果妻子病了都沒錢抓藥,搞得大兒子自賣其身,小兒子憤而斷絕父子關係,最後家破人亡。

是個好素材,再補充新增一些吸引人的情節,就可以寫個極具諷刺性的小說了。每天光是吵來吵去引經據典地掐架,許多老百姓們都不感興趣,若是多寫寫這些市井八卦,說不定會有意外收穫。

胡以歸奮筆疾書,好在他沒忘記自己是因為什麼才坐在這裡的,在一個個身穿嶄新羊呢軍裝計程車兵們列隊而出時,胡以歸立刻停下了筆,雙眼如x光一樣觀察著。

這軍服、這皮靴、這槍、這精氣神……如此虎狼之師,不是去前線抗戰,卻是為了押運珍寶古董南下逃走的。胡以歸越看越是憤怒,差點都要把手中的鋼筆給捏斷了。

腦內立刻浮現出數個聲討檄文的標題,胡以歸幾乎要壓抑不住胸中的怒火,直到一道犀利的目光看了過來,胡以歸才掩飾地低下了頭,拿起筆來做匆匆書寫的模樣。

「長官,可有什麼不妥?」方守發現方少澤停下了腳步,便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並沒有發現什麼。

「無事。」方少澤收回了視線,深吸了一口比起南京更冷冽的空氣,把那雙小羊皮手套慢慢地戴了起來,「直接去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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