嶽霆帶著瓦蓋帽,帽簷深深地壓著,擋住了面容,低頭走在琉璃廠的街道上。
自從上次準備南遷又被駁回之後,整個故宮又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之前還有日常展覽什麼的忙上一忙,現在重要的寶物都裝箱了,展覽都停止了,雖然很多人手上還在整理修繕著各種倉庫裡的古董,繼續著裝箱的工作,但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不知前路在何處的茫然。
嶽霆倒是從顧淵處打聽到訊息,不出三日,南京政府派來負責國寶南遷的押運官便會抵達北平,再加上整理的時間,過完年估計第一批國寶就可以南下了。
只是他即使知道這個訊息,也沒法告知傅同禮等人,讓他們相信。他都沒法解釋自己是怎麼得知的。
索性他也就不再操這份心了,修繕古董或者裝箱的工作,他都沒法沾上手。畢竟還是進宮的時間短,沒辦法取得故宮眾人的信任,嶽霆也就不自找沒趣了。
但他也不是什麼事都不做,可以去找自己能做的事情。
例如把《四庫全書》丟失的那一冊找回來。
赫赫有名的《四庫全書》是乾隆皇帝指派當年諸多優秀官員學者耗時十三年編成的叢書,分經、史、子、集四部,故名四庫。又因囊括了當時天下絕大部分的書籍,所以叫全書。這部叢書收錄了約8億字的典籍,許多古代典籍因為收入了此書才得以儲存,可謂是中華歷史傳承的寶書。
嶽霆雖然對這些歷史都不甚瞭解,但他在故宮待了兩年多,耳濡目染,聽那些學者們有時閒聊,知道當年乾隆皇帝借修《四庫全書》,其實銷燬的圖書更多。把不利於滿清的歷史書籍全部刪改篡修,妥妥的文字獄。
不過當年的是非功過,嶽霆是無暇評判的。他只知道這《四庫全書》一共有七套,分別藏於全國各地,分北四閣和南三閣。其中藏於圓明園的文源閣本在1860年被焚燬,藏於揚州文匯閣和鎮江文宗閣的兩套在太平天國運動期間被毀,藏於杭州的文瀾閣本也因太平軍攻佔杭州的時候文淵閣倒塌,所藏之書經過搶救整理只剩四分之一。而藏於瀋陽故宮的文溯閣本,日前因東北淪陷,已經落入了日本人手中。
算下來,就僅剩下了文津閣和文淵閣兩套版本的《四庫全書》。
文淵閣那套本來放在文華殿的後殿主敬殿後,是第一部謄寫好的《四庫全書》。現在已經分門別類地裝箱,打算第一批南遷就運出北平。
而文津閣的那套本來是存放在承德避暑山莊的,但在二十年前就由國民政府運回了北平,存放在了故宮的文華殿,其實也就是跟文淵閣那套緊挨著存放。不過沒兩年京師圖書館就成立了,當時的館長和清室善後委員會關係很好,便央求一套鎮館之寶。故宮這邊覺得僅剩的兩套《四庫全書》放在一起不太好,萬一有什麼事情就慘了,所以就把文津閣的這套送了出去。雞蛋總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
因此文津閣本變成了京師圖書館的鎮館之寶,一共128架、6144函、36304冊。後來京師圖書館專門修建了一個新的圖書館,叫文津街圖書館。這座新圖書館的建立實在是命運多舛,一直到兩年前才終於竣工。
落成的時候,京師圖書館開了一次展出,文津閣的《四庫全書》便是其中的重頭戲,吸引了許多市民蜂擁而至。花兩個銅板就能進來參觀這些儲存不易、字跡精美的圖書,真所謂盛況空前。
可在一日展覽後,工作人員清點圖書,竟駭然發現展覽的《四庫全書》居然丟了一冊!
這簡直就是捅破天的大失誤!
但每天參觀展覽的人實在是太多,又都穿著長衫,根本查不到是誰偷了這本書,就算是通知了警察也找不到。所以當時的教育總署長便壓下了這個訊息,展覽還照常舉行,同時通知琉璃廠各店鋪,但凡有人拿這本書來販賣,不管開價多少都收下。實在是找不回來的話,就只有求助於故宮,好在文淵閣還有一套《四庫全書》,請人把丟掉的那冊書臨摹一本,儘管不是原冊,但到底也比徹底丟失的好。
這時,倒是知道當年乾隆皇帝為什麼要把這套書一共抄寫七套了。不過即使有七套這麼多,沒過多少年也僅剩下兩套,其中一套竟也丟了一本。
那時正值嶽霆進故宮工作的第一天,這件事被故宮的人當成八卦笑談,偷竊過程的各個版本也在他們之間添油加醋地流傳著,嶽霆也不知道聽過多少個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版本了。而這都一晃兩年過去了,琉璃廠的各大店鋪毫無動靜,時間一久,連教育總署長都換了兩個了,也再沒人追著這件事探查了。
嶽霆倒是沒有忘。
他是被派來守護這些古董的,他也知道只憑自己的能力,無法將所有文物古董全都守護住,所以當時選擇了文物古董最集中的故宮。但文津閣《四庫全書》丟失的這一冊,說他強迫症也好,完美主義者也好,這件事是他剛接了任務進故宮的第一天發生的,就像個汙點一樣印在那裡,令人久久不能釋懷。
所以他一直利用中共龐大的情報網,密切注意著琉璃廠所有店鋪的動向。這兩年之中,倒是因為此事的契機,找回了一些流傳到宮外的古董,由此推斷出了不少重要人士的動向和企圖,也是意外之喜了。
只是,沒想到在他都不抱希望的今天,終於傳來了這本丟失書冊的訊息。
嶽霆這樣想著,又加快了腳步,邁進了一家名叫萃寶閣的古董店。
萃寶閣的夥計在門口候著,見嶽霆進來,便帶著他直奔二樓的雅間。在雅間之中,萃寶閣的老闆和一位身穿馬褂的中年男子相對而坐。見到嶽霆進來,萃寶閣的老闆連忙招呼夥計泡茶招待。
嶽霆卻不等茶上來,也略過了寒暄,直接發問道:「東西呢?」
那名中年人身材瘦削,臉色枯黃,一臉苦相。他見終於來了買家,便從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包著的東西,小心翼翼地在桌上攤開。
入目就是淡藍色的封皮,嶽霆的雙眼就睜大了少許。《四庫全書》經、史、子、集四部的封皮顏色完全不同,而丟的那本書正是淡藍色的子部所屬。嶽霆又定睛一看上面的書目,是《周髀算經》,這就是丟的那本書冊。
「這本書你是從哪裡得來的?」嶽霆並沒有立刻上手去翻,而是朝一旁的夥計點了點頭,對方立刻送上來一盆清水,用洋肥皂洗了手,再用毛巾擦得乾乾淨淨。
那中年人並不肯多說,只推說是去鄉下撿漏的時候收上來的。封皮上《四庫全書》四個字還是看得懂的,但看不清楚裡面的印鑑,認為是杭州文瀾閣倒塌時流落民間的版本。之前也不想來換錢。要不是因為時局不穩,想到要換錢湊路費南下,也不會拿出來賣。
萃寶閣的老闆只知道四庫全書是丟了一本,但丟的是哪一套的,哪一版本的,卻完全不知道。他用眼神詢問嶽霆,問他到底是不是這一本。
嶽霆卻也沒把握,他雖然知道丟的是這一本,但他和專業人士完全沒得比,翻開覺得印鑑和字跡都很像那麼一回事,完全判斷不了真假。不過他儘管心裡沒底,表面上也會裝模作樣,看似隨意地問道:「哦?那你這打算開價多少啊?」
中年人支吾了半晌,才斬釘截鐵地說道:「五百塊大洋,一塊錢都不能少。」
「噗!」萃寶閣的老闆正在喝茶,聞言把那口上好的明前龍井都噴了出來。幸好嶽霆反應快,在茶水噴到《四庫全書》的時候,早就站起身拿開了。
「我勒個蒼天啊!你怎麼不去搶?這本破書居然要五百塊?」萃寶閣的老闆吹鬍子瞪眼,他倒是看出來嶽霆有意要收這冊子,所以故意做出為難的姿態。老實說,若這本書真的是文津閣丟的那本,五百塊真心不貴。只是這錢花得有點冤,讓人心中不爽,畢竟是贓物。
嶽霆卻有些發愁。五百塊說多也不多,說少也不少。放在一般的工人家庭,那是一大家子一年從頭忙到尾的收入了。他身上一下子也拿不出那麼多錢,之前忽悠顧淵所需的經費都已經捉襟見肘,而且這還是建立在這冊子是真貨的基礎上,萬一收了本贗品,這五百塊豈不是要他自己墊付?
這樣想著,嶽霆便打算和對方商量,請人去京師圖書館找人來接洽。但那中年人卻一刻都不能等,推說要是不買他就找下家了,之前還有家談得挺好的,看在萃寶閣的面子上才先來這裡的。結果等著請人來又不能做主,還要再請人,這樣迴圈下去莫非要沒完沒了。
嶽霆心想著要是找京師圖書館的人,說不定真的要一個找一個,要找到能做主的人還要找能鑑定的。不過不管怎樣,他還是一面暗示去找人,一面竭力地把中年人留下來。
「哎呦,這裡是在幹嗎啊?拉拉扯扯的,像什麼樣子?」一個戲謔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嶽霆抬頭看去,眼瞳緊縮了一下。
倚著門口像是軟骨頭一樣,站沒站樣的長袍男子,正是他一直暗中關注的沈君顧。他今天穿了一身鐵灰色的長袍,外面套了件薑黃色的棉襖,領邊和袖口都是繡滿了雲紋,帶著一頂瓜皮帽,倒是有種八旗子弟的紈絝氣質。
「沈二少!二少你來得正好!快來給掌掌眼!」萃寶閣的老闆如同見到了救星,一溜煙地跑過去,拽著對方的手腕就往雅間裡拖。沈君顧慢慢悠悠地在沙發上坐好,一旁的夥計呈上水盆和洋肥皂,便懶洋洋地開始洗手。
「這位爺……不是被禁止出入琉璃廠了嗎?」嶽霆見萃寶閣的老闆和沈君顧熟識,不禁低聲問道。
「哎呀呀,當然是表面上禁止啦,這沈二少要是過來幫忙掌眼,那自是最好不過的了。二少要不是過來破壞我們生意的,我們歡迎還來不及呢!」
果真是雙重標準。嶽霆撇了撇嘴。
「對了,你知道沈二少鑑定的規矩吧?」萃寶閣的老闆忽然問道。
「什麼規矩?」嶽霆的心裡升起了不好的預感。
「無論鑑定的寶物是真是假,都會抽取實際價值的一成作為鑑定費啊!」萃寶閣的老闆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嶽霆,彷彿恥為與他同是古董界的人。
嶽霆沉默了半晌,才緩過勁來,「就是說,如果這書是真的,我還要多付給他五十塊?」
「是的是的。」
一塊錢等於六斤上好的豬肉,五十塊等於三百斤豬肉!
一文錢逼死好漢啊!
那邊沈君顧倒是泰然自若地翻開了那《四庫全書》,沒兩下就嘆了口氣道:「行了你啊!不用心疼那五十塊大洋了,這書連五塊錢都值不了,真是又白忙活一場。」
雅座內的幾人聞言均一愣,那中年人首先跳起來嚷嚷道:「你這娃子是什麼人?為什麼說這書是不值錢?是不是不想買?不想買我就去別家,有人買!」說罷作勢便要把沈君顧手中的書搶回來。
「嘖,這書冊雖然首鈐有‘文津閣寶’四個字的朱印,也有‘紀昀復勘’的黃箋,卷尾鈐也有‘乾隆御覽之寶’朱文方印,紙也是雪白的開化紙,字也是端正的館閣體楷書,確實毫無破綻。」沈君顧笑吟吟地掰著手指頭數著,「這印鑑、這黃箋、這紙、這字……嘖嘖,這造假造得也忒費勁了,最後只換個五百塊,我都替你們糟心。」
那中年人氣得直哆嗦,卻並不反駁,而是把那冊書拿回來用牛皮紙包上,抬腿就要走人。
萃寶閣的老闆和嶽霆對視了一眼,分別一左一右擋住了對方的去路。嶽霆直接朝沈君顧拱了拱手,道:「沈先生,請指教。」
沈君顧推了推鼻樑上的圓片水晶眼鏡,伸出三根手指,淡淡地說道:「有三點,可以判定這本書是假的。」
「三點?」嶽霆震撼,這人只上手了片刻,居然就看出了三點?果然聞名不如見面,相傳此人鑑定古董神乎其技,卻沒料到會如此神奇。
「第一,墨的味道。」沈君顧吸了吸鼻子,彷彿還在不滿這本書糟糕的墨香味,「其他版本的《四庫全書》我沒見過,但文淵閣和文津閣這兩套是最初時寫的,所用的貢墨都是出自四大墨家之一的函璞齋。函璞齋的主人汪節庵善制集錦墨,其墨煙香自有龍麝氣,經久不衰。我小時候翻過一些《四庫全書》,都快被燻暈了,對那股味道敏感得很。這本沒有。有著‘文津閣寶’四個字的朱印,又沒有該有的貢墨墨香,所以,假的。」
「這本書又沒有儲存在書箱裡,也許墨香早就散了呢!」見沒法走,那中年人便嘴硬地分辯著。
「第二,這開化紙。」沈君顧壓根就沒理他,「開化紙是乾隆年間最名貴的紙,細膩柔軟,潔白瑩潤,不易折毀。只是因為時局混亂,紙廠都已經倒閉,你們能找到留存的開化紙來仿造這本書,已算是不容易。但記住,四庫全書用的是最上等的開化紙,而上等的開化紙常常帶有一星半點的微黃暈點,宛如桃花零星盛開,所以也稱之為桃花紙。這書,只是普通的開化紙罷了。」
「也許……也許只是這本沒有用得上桃花紙!」那中年人的反駁已經岌岌可危。
「快說第三點!」萃寶閣的老闆催促道。
「第三……」沈君顧還沒有說完,那中年人瞧見萃寶閣的老闆已經聽得入神,看到了破綻,便奪門而出。嶽霆只來得及一伸手,把對方懷裡那本冊子扯了下來。那中年人也無暇顧及,一溜煙地下了樓跑了出去。
「算啦算啦,做人留一線。」萃寶閣的老闆擺了擺手,自去通知圈內好友。他們能做出一本贗品,自然也能做出第二本。只要通知到了,就會多留一個心眼,不會多花冤枉錢。
萃寶閣的夥計識趣地換了熱茶上來,便離開了,雅座內只剩下沈君顧和嶽霆兩人。
嶽霆捏著手中薄薄的書冊,五味雜陳地坐在沈君顧面前,虛心請教道:「沈先生,第三個原因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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