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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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改革給了我很大的刺激,也給了葉能很大的刺激。現在的日子湊合著對付過去了,將來怎麼辦?這一輩子還有沒有擺脫困境的希望?怎麼才能讓強強擺脫我們的命運?這是葉能經常提出的靈魂三問。沒有解答,也不知道去什麼地方尋求解答。我們只有這樣的家庭背景,這樣的凡人才能,能掙扎到現在的局面,已經是盡到了最大的努力。明天的希望在哪裡?看不見。這是前景,這是未來,這是唯一的結論。不想接受,可也不得不接受。

我們天天討論到哪裡去開拓新的空間。不討論還覺得世界很大,總有一些空間是可以開拓的。討論了才發現,每一個空間都已經人滿為患。除非我們有什麼特殊的才能,否則只能接受平凡人的命運。討論了幾個月,慢慢地心平氣和了。既然大家都是這麼過的,我們也這麼過吧。肖部長接受了,小湘接受了,我們也準備接受吧。我慶幸自己在麓城的業內有了一點小小的名聲,金帆公司不要我,找一家民營的地產公司,應該還是有機會的。我要努力,我要努力,我要鞏固這小小的人生陣地。我規定自己每個月要讀兩本書,有用沒用先不管,讀了再說。

肖部長離職兩個多月,市場營銷部沒有領導。人事部楊部長來了,問了一下情況,去的時候說:「這邊的事情,許晶晶就先辛苦統籌一下,看公司有什麼安排。」部長去了,我看小雨、小凡她們的臉色有點不好看。我才來兩年多,她們都來六七年了。好一會兒小雨說:「許統,有什麼事就交代一聲。」小凡說:「大家都聽許統安排。」我說:「千萬別這樣叫,還是叫晶晶的好。」小雨說:「不是我們自己這樣叫的,是楊部長要我們這樣叫的。」我說:「等會兒我跟楊部長說,這邊的事我管不了。」小凡說:「大家都好好把握機會吧。」

晚上回到家裡,我反覆想著這算不算個機會?部長,跳出去想想,一根鴻毛,但對我個人來說,又是多麼珍貴。就像人的一輩子,跳出去想,一根鴻毛,但對每個人來說,又是多麼珍貴。統籌,這個令人難堪的說法。楊部長是多麼會說話,想出各種創造性的說法,就是他們的絕技。可是,我又怎麼給自己定位?不知道。有些事情,管了,人家會反感;不管,又會有責任。想來想去,最後決定了,我只管儘量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別人的事,不管。

這件事我沒跟葉能說,說了就太把這事當回事了。這天我在樓道里碰到楊部長,他把我叫到人事部,問了我好多問題:孩子怎麼樣?老公怎麼樣?是不是準備生二胎?然後給我倒了茶,問:「願不願意多承擔一點責任?」我猶豫了一下,馬上意識到,不能猶豫,就說:「服從領導安排。」我希望他把這個問題再說下去,可他又不說了,問我對部裡的工作有什麼建議。我說:「這兩年地產業變成地慘業了,我們部裡廣告費也下降了,明年能不能多下一點?」他說:「這麼多年來,我們跟媒體打交道,做廣告,要一家一家去談,成本太高了。其實他們都是一個集團的,能不能打包給集團,讓他們內部去分配?」我說:「這樣是省心了,可跟那一家家媒體就說不上話了,出了什麼事情,請他們包容一點,找誰去?」楊部長說:「唉,太難了。」

我把「承擔責任」的話跟葉能說了。他比我還激動得多,拍著手說:「總算有了一個突破,這是件天大的事呢。」我說:「能不能輕點拍,看你的手都拍紅了。」他把手掌攤開說:「拍紅了。」又說:「到那天我要把手拍出血。」我說:「什麼時候你也進步一點。大家都進步一點,一點點,這個家就會好起來,讓我們也過上中產階級的日子。」他馬上收了笑臉,說:「你不知道人家都是些什麼人呢,我怎麼搞得過?」我說:「是哪方面搞不過?」他說:「哪方面都搞不過。唉,太難了。」

公司流傳著一種說法,許晶晶很快就會當市場營銷部的部長了。還有人私下向我表示祝賀,說:「來公司兩三年就當部長,那是沒有先例的呢。」我說:「別亂說,怎麼可能?我進金帆才六年,前面還有八九年,七八年的人呢。我才六年。」右手拇指小指蹺起,「六年,六年。」

這個說法流傳了十幾天,漸漸消停了。一個新的說法流傳開來,偶爾飄進我的耳朵。市場營銷部部長的位置,公司已經決定給下面上來的一個專案副經理老盧了。老盧的叔叔是發改委的副主任,正管著丁總。這個傳說讓我心裡很焦慮,表面上卻是渾然不覺。我期待著楊部長或者乾脆就是丁總找我去談話,這個期待像火花的微光,漸漸地熄滅了。最後,新來的老盧上任了,我微笑著,對他的到來表示了歡迎。

有點不好意思,我還是把事情告訴了葉能。他愣了好一會兒,說:「唉,太難了。」我說:「我們這些人,天生就不能跟別人比。跟秦芳能比嗎?跟嚴曉梅能比嗎?跟小湘能比嗎?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差距,一輩子也填不平。跟自己的父母比,已經是很了不起了。」他說:「不能比就認了?我也想認了,圖個心平氣和,反正也不是沒飯吃。可認了,強強怎麼辦呢?我還想為他買套學區房呢,還想存一筆錢好好培養培養他呢。靜待花開的神話是沒有的,更不會落在我們頭上。」又嘆息一聲說:「上面還有四個老人啊!都沒有退休金啊!都到了身體的多事之秋啊!」我說:「我還有個奶奶呢,過年我給她買了一床新被子,一件棉衣,她還怨了我半天,不肯用,怕沒用多久要燒掉,可惜了。最後下雪天才把新棉被蓋了,棉衣硬是沒有捨得穿。」我想象著自己就是孫悟空,上面五個老人,就是五指山。我被壓在五指山下,想一個筋斗翻十萬八千里,那不可能。我嘆息一聲,他說:「總該想出一條出路。」我說:「這世界的出路那麼好找,就不會有那麼多平平凡凡的人了。」

接下來幾個月,我和葉能天天討論出路問題。開始想了開一家粉店,週末去吃粉,把堆在那裡待洗的碗數了,上午的時候,是六十幾個。一天下來,就是一百多碗粉,不到兩千塊錢的收入。除了各種成本,一天干十幾個小時,沒有周末節假日,還不如現在的工資收入。我說:「這就是賺點辛苦錢。如果收入比上班好,誰還會去上班?」葉能又去「零食很忙」和「香飄飄」奶茶店門口蹲守數人頭,結果都不理想。最後想到了民宿。計劃先在公寓租一個小套間,看看能不能在網上推銷出去。如果行,就租十間。如果能有一半的出租率,那就不用上班,專心搞好這件事就行了。考察了一個月,幾乎就要把房子租下來,最後還是放棄了。每一門生意,哪怕是最小的生意,只要你深入去看,就會發現已經織就了密實的網,你殺不進去。我說:「怪不得那麼多人考公務員啊!算了,我們就別做發財的夢了。」他說:「這個世界硬是沒有一條細縫給我們鑽進去了。」我說:「你知道了,就不要想了。」他說:「不甘心啊,不甘心啊!」我說:「我都不甘心十年了,不甘心也很甘心了。」說是這樣說,還是很不甘心的。看著強強一天天長大,想著我一輩子不如別人,只好認了,難道他一輩子也不如別人嗎?

出路問題就這麼過去了。其實也沒過去,只是不願意說它,說起來只有沮喪和心痛。我和葉能互相安慰說,大家都這麼過,我們也這麼過吧。我們是平凡人,比平凡人還要平凡,有了溫飽的日子,還想怎麼樣,又還能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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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能經常呆望著窗外。我說:「樹啊樹啊,你又長出幾片新葉?」他說:「看著這樹芽一天天鑽出來,心裡有點急。」我說:「急什麼呢?」他說:「沒急什麼。」我唱著《童年》中的那句歌詞:「多少的日子裡總是一個人面對著天空發呆。」又說:「算了,認了命吧!別這樣自我煩惱了。」他說:「我在想一件事。」我說:「發家。」他說:「是的。」他摸著頭說:「沒有這個家,我也就不想了,有了這個家,我就不能不想。我算什麼?我每天吃兩碗蛋炒飯就夠了,睡在雜物間也無所謂,可是有了你和強強,我心裡就很慚愧。枉為男人呢!」我說:「有你這句話就可以了,世事這麼難,太難了,不要為難自己。」他說:「今天老闆找我談話了,問我:這個月怎麼只工作了兩百九十個小時?別人都是三百多個小時。我做的差不多是正常工作量的兩倍了,還說我不夠。這樣的狀態,我還能堅持十年嗎?」我說:「可是我們沒有別的選擇啊!這份工作怎麼才到手的,你忘了嗎?」他說:「太難了。我什麼時候才能讓自己擺脫手停口停的局面?」

過了幾天葉能說:「想起一件事,跟你講講。」我望著他,等他說。他支支吾吾地說:「這幾天我在手機上把你講課的影片看了十幾遍,我覺得你稍微修煉一下,可以去做個房地產影片主播呢。」我嚇了一跳,說:「望著天異想天開,天就開了嗎?腳踩在地上,想飛天?這件事我也想過幾次,看著別人那份口才,叭叭叭機關槍射出來,都不用過腦似的,這碗飯還真不是我這樣的人能吃的。」他說:「你的錄影你自己看看吧,也是機關槍叭叭叭呢。」我說:「那我準備了多少天?主播天天要講,我哪裡找那麼多話來講?」他說:「抖音真的是個好東西,造就了多少平民英雄?不要關係,不必求人,不要多少錢,還沒有天花板,就看誰嘴巴麻利,能吸粉。那個叫盧啥啥的,中專畢業,粉絲幾百萬呢。一個平平常常的人,教授都沒有他的粉絲多。我們也不敢跟他比,你能做出五萬粉絲,廣告自動來找你,你就發財了。」我說:「我連一個奶茶店都辦不好,我能當主播?說出來我自己相信嗎?」他說:「試一下吧,萬一能行呢?有一個萬一掛在那裡,萬一抓住了呢?如果我現在四十多歲,我就認命了,可我才三十出頭,我還不想認啊!」又說:「四十歲,也只有幾年光陰了,心裡那個急啊!」我在手機上把自己講課的錄影瀏覽了一下,說:「也不是那麼差。」他說:「什麼叫也不是那麼差?明明是很好。」我說:「好一次有什麼用,要天天好才是真的好呢。」

葉能勸了我幾天,我說:「那就試一下?我明天去找秦芳商量一下。」他說:「商量儘管商量,她如果要參與,你不要同意。就算搞成了,那也只有鵝毛錢,我不想別人來分。」我說:「腳板深的水,還浮得起幾條船?秦芳她看得入眼?」葉能在胸口畫十字說:「上帝啊,上帝啊,千萬不要讓人家看上這毛細的小錢啊!」

可是我還是得增長一點知識。麓城說房,這跟給新來的售樓員上課不一樣,靠感性的經驗是不行的。我買了幾十本書來讀,又慶幸前幾年讀了幾十本書,還不是個剛站上起跑線的人。我規定自己每個星期要看一本書,上班偷時間看,晚上試講完後還看。不完成任務就不讓自己睡覺。

這天晚上我靠在床頭看《地產金融學》,看幾頁,瞌睡就上來了。我賭氣地掐自己的耳垂、太陽穴,又看了幾頁,不知道書上寫了什麼。葉能說:「今天就算了,你這樣迷糊著,能把書看進去?」我說:「昨天已經算了一天了,今天又算了,那八月份開播就完蛋了。已經推遲一個月了。」他說:「那就再推遲一個月,八月九月差別很大嗎?」我說:「九月十月也沒有什麼差別,還可以推到明年呢。」他說:「那就推到元旦。」我說:「你是不是真的以為一輩子是一段無窮無盡的歲月?」就找來風油精塗在額頭上,繼續看書。看了一會兒,葉能說:「我看你是真的不要命了。」我說:「當年高考,我能從津陰考到麓城來,那就是不要命,突破了,就上個臺階,不然我可能在二圩鎮上踩縫紉機呢。」他說:「真的碰到了一個不要命的,你能不能愛惜自己一點?」我說:「像我們這樣的人,還那麼愛自己,那真的會跌在坑裡一輩子爬不出來了。一個人掉到坑裡,他怎麼愛自己?太愛自己就是不愛自己。」又說:「明年我還要考建造師證呢,先考二級,再考一級。有個證,幹什麼都有底氣一點。」他說:「你還能給自己加碼嗎?你去照照鏡子,都沒有個人形了,林黛玉!吃飯吃不過一隻貓,林黛玉!」我說:「我風油精都塗了,反正也睡不著了,你朝那邊睡吧,我再看會兒。」又說:「你關心你自己吧,你關心自己就是對我最大的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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