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2頁,共2頁

葉能賭氣朝那邊睡了,我把床頭燈擰暗點,側身擋住燈光,繼續看書。不知過了多久,葉能撐起身子說:「夠了吧,夠了吧。」我說:「還有幾頁就完成任務了,昨天欠的賬還沒還呢。」他說:「你想過沒有,你要出鏡,你不漂亮點,能撈到粉?顏值也是一大要素呢。你想想那些電影明星,為什麼年齡上來了都退下去了?沒有市場號召力,導演怎麼會用她?睡覺是最養顏的,為了夢寐以求的粉絲,也要讓自己睡個好覺。」他這一說,真的把我說服了。到時候怎麼化妝,用什麼髮型,穿什麼衣服,這些問題都想過幾十遍了,就是沒想過睡覺養顏的問題。我放下書說:「我實在太需要養顏了,我如果再漂亮一點就好了。」又說:「你是不是覺得我有點難看?」他說:「睡覺就不難看。」我說:「你只想著怎麼騙別人睡覺!」他說:「真是罪大惡極啊!」又說:「孩子都有了,還有什麼難看不難看?難看不難看都是你。」我說:「那你的意思是我很難看,只不過你不計較而已。」他說:「都半夜了,就別討論這麼哲學的問題了吧。」

我去上廁所,在鏡子前面停留了一下。我老了嗎?沒有。才三十出頭,怎麼敢說這個老字?可是,歲月流過,是有痕跡的。我擠了一下眼,眼角就出現了一道明顯的細紋。下巴那裡,皮膚也有了一點鬆弛的苗頭。鏡子裡的這個人是我,她就是我,許晶晶。也許,世界上最重大的事情,就是自己的細胞在聚合分裂,每一次的聚合分裂,都朝著那個不可避免的結局,悄悄地靠近了一點,一點點。無可抗拒,無可挽留,無可奈何。我,許晶晶,一個這麼平凡的人,在那個無可抗拒的結局之後,在這個世界還會留下自己的痕跡嗎?也許,墓碑就是唯一的痕跡,也許,還有親人的記憶,然後,也會消逝,像不曾來過這個世界。我擦了擦鏡面,想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看看眼角的細紋是不是一種錯覺。再次認真地審視,我失望了。葉能在那邊叫我,我應了一聲,就過去了。他說:「你在上廁所?我以為你生孩子去了呢。」

這半年我跑遍了麓城的幾百近千個樓盤,還看了二十多本書,這讓我對九月一日開始的影片直播有了一點底氣。我一直在考慮第一次直播要扔出一個轟得響的炸彈,引起熱議,哪怕是罵聲。我心中漸漸有了一點主意,那就是,雖然現在麓城的房市極度深寒,但幾年以後,會有可觀的漲幅。我是麓城的粉絲,還有很多人也是。麓城在過去十年,增加了三百萬人口,比北京上海增長幅度還大,以後十年,大概還會增加這麼多人口。新蓋的樓,漸漸往郊區去了。北京上海十年後的房市怎麼樣,我不敢說,麓城不同,麓城的房價,幾乎只有北京上海深圳的十分之一,絕大多數人是買得起的,潛在的購買力很強。沒有人比我更瞭解麓城房市的狀態,哪怕統計局的那些資料也太過冰冷,不像我,掌握的資料都帶著生命的溫度。我不為任何人代言,我只說出事實。我可以圍繞這個觀點,做出十期甚至二十期影片。我沒有胡說,我說的都是有依據、有前瞻性的,因此我沒有道德上的壓力。也許那些盼望房價大幅下跌的人會罵我,但最後他們會明白,我也是為他們好。我需要吸粉,因此我不妨在正確的方向上,用一些更加刺激的表達。

公司為準備參加麓城今年的第二次土地拍賣,開了一個討論會,把我也叫去了。討論會沒有結果,領導們對不景氣的樓市憂慮重重。會後我寫了一份三千多字的報告交了上去,希望公司趁著今年地價便宜,以更積極的姿態參與土地競拍,三年後會有回報。公司開第二次討論會時,把我的報告傳閱了。丁總對我說:「如果你的意見被證實了,你應該為公司承擔更大的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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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芳要我去參加畢業十年的同學聚會,我說:「好。」他們已經聚過好幾次了,有我們班的,也有全年級的。那幾次我都沒有去,因為怕同學問,你在幹什麼?我在做什麼?我在售樓。敢說嗎?不敢說。同學寬容和理解地點頭微笑,然後,不再追問,那真的是不要太難堪。女人的虛榮心,說起來似乎大可不必,一旦具體到個人,比如說,我,那真的難以超脫。我無法將內心的虛榮像蛛絲一樣輕輕抹去,我是凡人,我的情感就是凡人的情感。我就是我,別人怎麼想,那不重要,我可以這樣對自己說。但是,這不真實。這也是為什麼,女生要精心裝扮,然後出門。

我們在院會議室集合。下午同學們慢慢都來了,每到一個人都是一陣誇張的驚呼,然後互相說:「你還是當年的樣子。」「你也是當年的樣子,時間怎麼把你遺忘?」善意的謊言讓大家都很興奮。吳老師來了,大家爆發出一陣更響亮的歡呼。十年不見,時間在她臉上留下了更深刻的印記,她還是一個人,「優秀的渣男」終結了她一輩子的情感。她跟我輕輕擁抱了一下,說:「聽說你在金帆,那是麓城數得著的地產公司呢。」她說話還是那麼叫人舒暢,這麼一個善解人意的人,怎麼一直單著?這是屬於個人的不解之謎。我有點想跟她談談自己的經歷和想法,只要人不渣,不妨將就一點,再想想,還是算了。

懷舊是相聚的主題。有個女生說起秦芳,三年級的時候,班文娛委員改選了,秦芳說,我才不在乎呢,這算什麼?一粒蟑螂屎!說了幾十次,到下個學期才沒說了。秦芳連聲抱屈,說這是「造謠」,找來幾個同學為自己做證。又有人說到我經常夜不歸宿,說是去看生病的姨媽。一個男同學插問道:「是大姨媽還是小姨媽?」又爆發出一陣歡笑。他說:「這個姨媽我是知道的,是個男人,據說當上縣政府辦的主任了呢。有了兩個女兒,都上小學了。」我說:「我怎麼不知道?」大家用手機拍照,然後發到群裡,大家欣賞。有個女同學說:「班長,你那個手機要換了呢,把我照成老乾媽了。」郝班長馬上把那張照片美顏了,重新發出來,那女同學說:「這才是真正的我嘛!」

吃晚飯時大家喝了紅酒、白酒,郝班長要大家說說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十年過去了,沒有人取得輝煌的成就,但都還不錯。輪到我時,我說:「我不能跟大家比,我的感受是難,很難,太難了。多少次,我有一萬個理由放過自己,然後躺平,可我還是掙扎著站了起來。」就停下來。好一會兒,郝班長說:「講完了?」我說:「講完了。」他說:「太應付了。」我說:「要講的我都講了。」又說:「多少次,我碰得頭破血流,我覺得自己有一萬個理由痛恨這個世界,所有的人都是自己的敵人,或者潛在的敵人。但是生活中的善意、友情,還有……愛情,把我從絕望的懸崖邊拉回來了。就像吳老師當年說的,」我朝吳老師微微鞠了個躬,「無論沉入怎樣的困境,心裡還是要有光明。」郝班長說:「講完了?」我說:「這次真的講完了。」又說:「那我再為大家唱首歌吧。」我調整了一下喉嚨的感覺,用唾沫潤了潤,唱了起來:「璀璨星光,為我導航……」大家一起唱了起來:

「璀璨星光,為我導航,

青春迸發,生命之光。

…………」

唱了一遍,又唱一遍,有幾個同學哭了。郝班長過去說:「怎麼哭了呢?」那個女同學說:「想起了當年。」一個男同學說:「想起了當年充滿使命感的幸福時光。現在,活著而已,活著而已。」我說:「我當年也想著,要追求一種有使命感的人生,這一輩子能做點什麼事情,贏得時間後面的時間。但是現在,也是活著而已,生活本身就是生活的意義,不甘心,那也沒辦法啊!」秦芳說:「浩子在市政府當領導,他的感受可能不同。」浩子嘆一聲說:「你太高看我了。」吳老師說:「大家都沒有躺平,都還迎風站著,我已經很欣慰了。」

快十點時,服務員過來說,要下班了。郝班長說:「我們唱歌去吧!」有人說:「明天上午去爬麓山,下午再唱歌吧。」有個男生說:「我明天要陪兩個朋友去弓形山看螢火蟲,下午就請假了。」我說:「我也想去看螢火蟲。」大家都說想去。郝班長說:「兩百公里呢。」要大家舉手表決,大多數人都想去,就打電話定了車,說:「今晚大家瘋一下,睡個懶覺,明天中飯後出發。」出了門我說:「你們先唱著,我和秦芳走走再過來。」

走在校園裡,我說:「在這裡讀了四年,沒想到校園可以這麼安靜。」秦芳說:「那時候放假我們就跑回去了。」我說:「我都有十年沒回來了,沒出息,對不起母校,愧得慌。」她說:「我們也沒欠誰的,哪有那麼多慚愧?」快到池塘的時候,遠遠地聽見天鵝的叫喚聲,似乎要把夜色撕成碎片。我說:「那幾只黑天鵝還在呢!」她說:「應該是那些天鵝兒子的兒子了吧!」我們在天鵝池邊站了很久,南風吹過來,把時間送往遙遠的北方。我說:「十年了,就像昨天一樣,再過一個十年……」秦芳打斷我,說:「別說,別說,說得我心都痛了。」我說:「時間是最公正的,比爾·蓋茨的一天和我的一天,都是一天;又是最殘酷的,見人殺人,見佛殺佛,躲到哪裡都躲不過它。」記起當年,也是這樣一個夜晚,我曾經站在同樣的位置上,沉靜而沉痛地望著眼前同樣的景色。我想象著自己是一隻小船,在歲月的大海之中,晃晃悠悠,沉靜而沉痛地沉沒,然後,永遠停在那黑暗而寂靜的深處。秦芳拉了我一下,我說:「走吧。」

第二天下午,車開到弓形山下,下起了小雨。我問那個男同學:「下雨還會有螢火蟲嗎?」有人馬上在手機上用百度查,沒有答案。秦芳說:「那還去不去呢?」我說:「去,去,去啊!」車盤繞了一個多小時,到了山頂賓館。下了車,秦芳說:「好涼爽啊。這一個多月,都熱麻了。」大家安頓好了去餐廳吃飯,議論著天氣。突然,一線陽光射了進來,投到了餐桌上,大家都擁到陽臺上。夕陽又大又圓,從裡到外都透著紅色,把大家的臉都照紅了。有幾個人伸出手掌,託著太陽,用手機拍照。我說:「從來沒有見過洗得這麼幹淨的太陽。」大家都不說話,怕驚動了太陽似的,看著它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秦芳說:「為了迎接我們的到來,開天了。」

當夜沉沉地壓了下來,我們都站到賓館的前坪,望著黑黑的樹叢,等待螢火蟲的出現。終於,有同學說:「看見了。」大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見了樹梢有一點點微光。接著,像接到了一個神秘的命令,微光佈滿了樹叢,漫山遍野,一閃一閃,讓人忘記了身邊的人,沉入另外一個世界。我盯著那些微光看了很久,偶爾一抬頭,我看見滿天的繁星,浩漫無垠,一閃一閃地發出明亮的光芒。我大聲說:「大家抬頭看一下,那就是傳說中的銀河。」一條星帶從遙遠的暗處衝過來,越過我們的頭頂,又衝向了遙遠的暗處。真實的夜空,原來是這樣的。郝班長說:「我還是從高中地理書上知道有銀河,今天真的看見了,這才是宇宙的真相。」我說:「這是宇宙一個小小的角落呢。更廣闊的真相,是我們看不見的。」又有人在繁星中找到了北斗星,在手機上查了,離我們一百光年。郝班長說:「有誰會想到,那些跑得那麼快的光,是一百年以前發射出來的。那時候我們的父母還沒出生呢。唉,太渺小了。」我說:「星星到處都有,山也到處都有,我們和山,和星空,還有螢火蟲相聚,卻是生命中的唯一。地球本來平凡,它因人類而偉大。」秦芳唱起了校歌:「璀璨星光,為我導航……」大家一起唱了起來。唱完,都沉默了,仰頭望著浩渺星空。我想,在忘我的凝思中遠眺宇宙,也是我來到人間的神秘使命。我想象著,在某一顆隱身暗處的星星上,有一群腦袋尖尖的外星人,帶著嚴肅的表情朝著我們這邊窺視。他們相互交換著疑惑的神情,突然,張開了巨大的肉翅,騰空而起,以光的速度向我飛來,一百年之後,就將到達。到那天,我曾經路經世界的所有痕跡早已消弭了。這時,螢火蟲飛了起來,在我們眼前畫出一道道晶瑩的線,和星空摻揉在一起,顯出了夢一般紛亂的景色。突然,我眼淚一湧,臉上感到了一點溫熱。秦芳拉了拉我的手,說:

「你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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