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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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子的名字,拖了幾個月才定下來。婆婆一定要取名葉強。我說:「那不跟他爸爸是兩兄弟了嗎?」婆婆說:「男孩取名要往大里走,不能往小裡走。名字取衰了,那一定是一個衰命!」我在心裡說,你給兒子取名葉能,到底有多能呢?她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說:「葉能這個名字是我取的,不錯吧!全鄉只有他一個人考上了研究生呢!」我說:「他不是還帶動了幾個人考上了嗎?」她說:「別人沒考上重點大學。」又說:「不管你們叫崽崽什麼名字,反正我叫他強強了。」葉能跟他媽的想法一樣一樣的。討論了幾個月,再討論下去,上戶口就要驗dna了,我拗不過他們,說:「那就叫葉小強吧!」婆婆說:「說了要往大里取名,怎麼能小?太衰了。」又說:「你們那個車牌號碼也要換了,數字要往上走!」又討論幾天,最後定下來是葉曉強。婆婆叫他強強,我沒辦法,也只好跟著這麼叫。

這個星期六我要去公司加班,葉能上班,婆婆早就定好了參加夕陽紅市郊一日遊。我把強強用小籃子提著,帶到了公司,把籃子放在沙發上,趴到桌子上去填報表。強強不哭不鬧,每次我轉過頭去看他,他總轉悠著黑眼珠望著我,我笑一下,他也回我一個笑臉。我每工作半個小時,就把他抱起來走走,嘴裡「崽崽,崽崽」地哼哼幾聲,他也回應式地哼哼幾聲。

十點多鐘的時候,小湘來了。我說:「你今天也加班嗎?」她說:「在家裡待著沒有味道,出來透口氣,就把車開到這裡來了。」她看著強強,禮節性地哄了幾句,要強強叫「姨」。強強望著她,綻出一個燦爛的笑。小湘說:「他笑得好甜,跟我有緣呢。能不能讓我抱一下?」她抱著強強到陽臺上去曬太陽,我不放心,跟了上去說:「不能太靠近欄杆了。」小湘說:「我就抱著他在這裡坐會兒,你放心吧!」我不放心,就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小湘說:「他真的一點都不認生。」我說:「那是碰到了你呢,別人他是不讓抱的。」小湘說:「有緣,有緣。」又說:「要不我就做他的乾媽。」我說:「別亂講,你還沒結婚,讓他叫你姐姐。」她說:「別亂講,你才大我幾天?」

過幾天,小湘晚上到我家來了,提了好多水果。進門她說:「本來想買幾桶奶粉,又怕你們不放心。」又說:「強強呢?我看看他。」她把強強抱在懷裡好一會兒,交給婆婆。婆婆說:「這個女崽,你要快點生個崽呢。」我馬上阻擋她說:「你自己的心還操不完呢。」婆婆沒聽見似的,說:「我們家生了這個崽,得了面子,又得裡子。抱出去人見人愛,我一個老太婆全身都是光彩。他還會陪我們一輩子呢,得實惠呢。」小湘很認真地點頭說:「是的,是的。」又對我說:「我們出去說幾句話不?」

下了樓我們在院子裡轉悠。小湘說:「我今天是來體會一下抱孩子的感覺呢。我覺得自己心裡的那把鎖,被你家強強開啟了。我還是得要一個孩子。」我說:「那當然,你遙遠的祖宗從樹上下來,傳到你,容易嗎?這血脈不能斷在你這裡,不然怎麼對得起當年下樹的勇士?」她說:「我沒有對不起祖宗的想法,對不起爸媽的想法也沒有,那天我抱了你家強強,我突然發現,我還是想要一個孩子,自己的孩子。」我說:「要一個孩子,對我來說沒有一件事不為難,對你來說,沒有一件為難事吧!錢,有了錢,什麼難事都不難了。」前幾天小湘過生日,她爸媽要送她一件禮物,她不要,求了她半天她才同意了,說意思一下就可以了。這意思一下,就是個兩萬六的金手鐲。我說起這件事,她說:「我都不記得塞到哪裡去了。」又說:「我本來是不想結婚了,對男人沒有一點信心。我就談過一次戀愛,十九歲到二十四,結果呢,崩了。最好的青春歲月,一刀,」她左手握成拳,右手在下面示意性地割了一下,「一刀,青春的韭菜,就被別人割去了。」我說:「是個優秀的渣男吧?」她點頭說:「那肯定啊,不優秀也走不到我跟前來。」又說:「我爸媽要我別灰心,繼續找。我找個頭!不過我身邊的男人真的沒斷過,還養過一隻小奶狗,在校的大學生,學車的時候幾句話就說上了。比我小几歲,好像我佔了他多大便宜似的。我故意給他斷一下奶,就衝著我汪汪叫,說自己是有女朋友的,對我好是因為我對他好。這有意思嗎?其實我也沒有真的希望他有多大意思,當他是個男人罷了。難道只准男人好色,女人就不能好色?我總是在騎驢找馬。」我說:「大婚不結,小婚不斷。我也看不出你有多麼好色。」她說:「唉,女人不像男人,哪怕是逢場作戲,那也要有點情緒,暫時性騙一下自己。我不是動物,動物也要情緒,我總不能連動物都不如吧。」我說:「所以女人總是吃虧。」她說:「前年我被感染了一次,打了一個星期的吊針。我想著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染上艾滋病。就把男色斷了,斷了這兩年,自己也過得蠻好的。」我說:「會老呢,孤獨呢,爸媽會走呢,躺在床上沒人理呢,喊天天不應呢,無助呢,還會比無助更無助呢。」她說:「孤獨我不怕,我反正孤獨慣了。無助也不怕,反正悲劇已經到了落幕時分。我就是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那天我抱了你崽崽,我心裡的那扇門突然被衝開了,洪水來了,擋不住了。」我說:「那我家崽崽真的做了一件好事。」她說:「下次我買一箱奶粉給他吧,你要相信我,我肯定是走正規渠道,買最好的。」我說:「我怎麼能讓你浪費這麼多錢?」她說:「我謝謝他一下,也不行嗎?」

一群小孩踩著滑板車從我們身邊呼嘯而過。我說:「你看著自家的崽崽每天都有那麼一點點變化,忽然有一天,要你買滑板車了,你心裡的那種快樂,哈,自己享受吧,沒必要跟別人講,講了他也不懂。」小湘說:「我懂,我懂,我現在懂了。那是專屬父母的感覺。」又說:「我跟爸爸媽媽鬥爭了三年,他們問我,將來我一個人在世界上怎麼辦?我說,最後十年可能有苦日子,但我爭取到了前面四十年的輕鬆歡樂。他們已經接受了我不結婚不生娃的選擇,怕我再受到傷害,說給我存幾百萬,讓我在他們不存在的世界有個依靠。可是真的到了那一天,你躺在床上不能動彈,有錢也花不了。自己是人世間的無緣人,沒有任何人惦記你。惦記的人也有,不知什麼親戚都圍攏來想吃絕戶,那不太慘了嗎?現在我要背叛我自己了。沒想到我都二十八歲了。我都覺得自己根本沒長大,恨不得還回過頭去吃幾口奶,可是別人都把我看成剩女了。我每天都用最高檔的護膚品跟時間做鬥爭啊!」又說:「有時候想想,鬥個啥呢,反正我又不找男人,難道我美給女人看?」

我們坐在池塘邊的長椅上,看著高樓在水中的倒影,還有星星點點的燈光在水波中跳躍。小湘說:「我這個人其實不適合結婚的,從小以自我為中心慣了,我現在還不會洗碗做飯呢,家裡沒人就叫外賣。自己所有的願望一定要得到滿足,絕對不能被堵著,堵在心裡我一分鐘都過不去。我想買件高檔衣服,他說太貴了,那是不行的。妥協讓步是沒有的,轉彎那也是沒有的。讓我看小自己,把頭低下來,像誰說的,低到塵埃之中去,那可能嗎?」我說:「那真的不可能。可白馬王子,還要痴情於你一個人,那是神話。」她說:「我就是被那些神話害了,等到夢醒時分,哪裡還有濤聲依舊?我真正想要的,是一個孩子,可是孩子還需要一個爸爸,那他才有完整的人生,對嗎?這個爸爸還要跟我這樣任性的人相處。我對這個世界的要求,簡直太矛盾了。」我說:「這個矛盾也不是那麼沒有解,好不?你可以調整一下自己,你看,你都看到自己的問題了。」她說:「二十八年養成的習性,那能調嗎?我對自己好失望啊!可能我還是一個人過吧,到了四十歲,去領養一個孩子,讓我爸媽帶著。」我說:「你胸懷寬廣,要我花那麼多時間帶別人的孩子,我心裡有點過不去。」她說:「四十歲,不敢想呢,不敢想青春也會有灰飛煙滅的那一天,所有的驕傲、瀟灑,忽然都失去了理由。圍著你轉的男人,也無影無蹤了,不敢想。誰都怕老,我再自戀,也不能騙自己說,成熟的女人更有韻味,是吧?這碗雞湯是喝不得的。哪個男人會這麼想?」又說:「我還有一個心理包袱,我跟小雨小凡她們幾個講好了,都不結婚,將來抱團養老,大家都發過誓的。我如果當了叛徒,覺得很對不起她們。」我說:「發誓有個儀式沒有?」她說:「那倒沒有,就是去貴州吃黑山羊的那次,說笑著發誓的。」我說:「那算什麼發誓?」又說:「說不定她們誰比你還先結婚。」

這時起風了,我哆嗦了一下,小湘說:「你冷了,那我回去了。」我說:「誰說你那麼任性,我看你還是很體諒別人的啊!」她說:「我再上樓看一看你家崽崽吧。」我說:「應該睡了,他跟我婆婆睡。」她說:「那我過幾天送一箱奶粉來。」又說:「你有一個好婆婆,讓你省心了。」我說:「我也是忍了又忍,才能相處呢。哪裡能那麼任性?」她說:「以前我想要的是精緻的生活,現在覺得,生個孩子,生活不那麼精緻,也沒有關係。我能要孩子拉屎撒尿也精緻嗎?」我說:「為了崽崽付出就是最大的快樂,換尿片都快樂,那是過崽癮呢。難道你還去跟他算細賬?他想吃奶了,就討好地望著你笑,你心裡彷彿化開了蜜。跟崽崽在一起就是最精緻的生活,那不是房子、車子、化妝品可以比的。」

我把小湘送到車旁邊,是一輛賓士車。我說:「你這輛車都能夠嚇退百分之九十的男人。」她說:「你提醒了我。哪天真有那麼個男人,前幾次見面,我坐公交車去。我得體諒一下男人那脆弱的自尊心。」又說:「你老公的公司有沒有合適一點的男人?問下他。」我說:「那些都是苦熬苦做的理工男,有你這樣的條件,誰會去吃那個苦?」她說:「你還是去問一下吧,我不會要求那麼多了,只要他真心對我好,我不會要彩禮什麼一二三的,我的任性也會收一收,再收一收。」我說:「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要葉能去問一下。」她說:「也許我的目的有點不純,我就是想要一個孩子,自己的孩子。男人無所謂,但他是孩子的爸爸,那就有所謂了。我是一個最不能忍的人,但為了讓孩子有個完整的家,我會忍,忍,忍。真的有那一天,我爸爸媽媽會多麼高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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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湘去了,我把她說的「忍」字在心裡反反覆覆地想,想。連小湘這樣的人都說要忍,那麼對我,這實在也就是生活的一部分了。

說起來都是小事,這小事天天有,就不小。婆婆炒菜喜歡下重鹽,我吃著鹹得難以入口,她卻吃得津津有味。葉能說:「好久沒吃過這麼好吃的菜了。」我把自己的感受跟葉能講了,他說:「我覺得蠻好的啊!」又說:「你那個嘴嘴是個什麼嘴啊,硬是與眾不同?」他沒有想到要認真考慮我的感受,這讓我很難受。我說:「醫生說鹽吃多了對身體不好,你自己的身體也是人的身體呢!」他說:「醫生的話你要全聽,你就不知道該怎麼活了。」我分享了網上健康養生有關文章給他,問他看了沒有。他說:「我們家應該沒有超標。」我說:「你要害你自己,我也沒有辦法,將來強強也是個重口味,會得腎病,你知道嗎?」他這才把手機掏出來,把那篇文章看了,說:「明天我跟我媽講一聲吧。」我說:「把這篇文章念給她聽,要趁我不在家的時候。」他答應了說:「你要一個人改變一輩子的習慣,那可能嗎?那不可能。」

第二天婆婆對我說:「你說我炒的菜太鹹了,不會吧?」我說:「書上說了,鹽吃多了會得病呢!」她說:「鹽是營養品,毛主席在井岡山的時候,還沒有鹽吃呢,游擊隊是把鹽浸在衣服上通過封鎖線的呢,沒有鹽還不能建成新中國呢!」我沒有辦法了,說:「你們那麼喜歡鹽,炒菜慢點放鹽,把我的菜還有我帶去公司的菜盛出來,我自己來放鹽。」她連連點頭說:「那要得,要得要得!」結果第二天她忘記了,我也沒有什麼做不出,拿個碗加上開水,每夾一下菜,都在裡面洗一下再吃,婆婆臉色很不好看,可能覺得我太刁鑽難伺候吧,斜著眼望了我幾次,我只裝著沒有看見。我對葉能說:「是不是我一定要學會你們的重口味?」他說:「我也沒有辦法。」我說:「醫生怎麼說你是知道了的,你自己的身體你自己保衛。要強強也跟你們一夥,那是絕對不可能的。」葉能說:「是的呢,強強。為了強強我要跟她鬥一鬥。」

葉能怎麼去鬥,我都不作聲。葉能每天對他媽說:「來來來,學習一段保健知識。」開啟手機,把醫生的話給婆婆念一次。婆婆說:「我知道這是誰的主意。」又說:「你現在是把我放到二格子裡了。」我湊上去說:「媽,醫生的話是對的呢,強強以後不能吃那麼鹹呢。」婆婆說:「以後的事以後說,他還在吃奶粉,急什麼?」我只好忍著,忍著。不忍每天就有的吵了。我每天早出晚歸,孩子能安心放在家裡,這是最重要的事,也是婆婆最大的功勞。滿世界到哪裡去找這樣一個人?這很現實。為了這個現實,我還是忍吧,忍吧。

又有一次,那天我沒加班,趕回家吃晚飯,想看國際乒聯世界巡迴賽總決賽冠亞軍之爭。平時這個時候,婆婆就跳廣場舞去了。這天卻早早回來,把電視調到電視劇頻道。我有點著急,說:「媽,今天讓我看一次好不好?是陳夢和別人爭冠軍呢。」婆婆說:「你明天看好不好?今天是大結局,我特地早點回來。」我說:「明天就沒有了。」她說:「我這裡明天也沒有了。」又說:「不看大結局,前面這二三十集不是白看了?」葉能說:「晶晶,你就委屈一下,在手機上看吧。」我說:「手機還沒巴掌大,乒乓球怎麼蹦的都看不清,看不過癮。」他說:「明天我跟你調回放。」我說:「都知道結果了,那不是看白開水?」我一邊說,一邊望著婆婆,希望她能讓我一次,說:「我一個月都難得看一天。」她盯著螢幕,好像沒聽見我說什麼。我嘆口氣,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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