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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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前去上班讓婆婆非常不滿。

她來麓城才兩個多月。來的那天就認識了小區的一個老鄉,馬上就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老鄉帶她去跳廣場舞,馬上就上癮了。我和葉能晚上推著兒子去散步,就站在那裡看她們跳。舞友們都會玩智慧手機,婆婆要葉能馬上給她買一個。葉能在淘寶看了,說給她買一個一千多的。她馬上打電話給老鄉,然後告訴葉能,一千多的不行,要兩千多的,牌子、規格都定好了。葉能抵抗了幾天,被催不過,就按她的要求買了。我說:「你媽要你拿錢,你怎麼這麼乖?我要你拿點錢,那就是割你的肉!」他說:「老人家她不懂道理,有什麼辦法?」我說:「我也不想那麼懂道理,懂了你的道理,就是把我自己憋死。我經常被憋得窒息。」他嘆氣說:「唉,我這個男人,沒有做好。」

婆婆有了智慧手機,天天刷抖音,捧著手機一個人笑得歡。一天十幾張自拍,傳到舞友群老鄉群裡。我對葉能說:「你媽接受時髦,比我還快呢。」他說:「她當年還參加了高考呢,只差兩百多分就過線了。」

我去上班,婆婆規定我七點之前要回來帶孩子,她七點半要去跳廣場舞。我說:「一個星期總有一天兩天趕不上的。」她說:「那怎麼辦呢?我每天總要有一個出氣的時間吧!」說起來吧,我是理解她的,可理解了我還是沒有辦法。她就去找葉能,葉能說:「我這個996是鐵打的,公司幾十人難道我一個人搞特殊化?那可能不?」婆婆又來找我,我說:「葉能做不到的事情,我也做不到啊!」她說:「他是男人,要養家餬口的,你們女人的工作搞那麼好乾什麼?還想摘星星?」我說:「我不想說,沒有辦法了我只好說了,我的收入不比葉能少。」她說:「那怎麼可能?他是男人!」我說:「你去問他。」

葉能晚上回來,婆婆問葉能工資的事,當面對質似的。我馬上抱著孩子躲到房間去了。不一會兒葉能進來,說:「你跟我媽都說了些什麼啊!」我說:「收入的事我是說了。她想著要我為你讓路,為她跳舞讓路,反正我也賺不了幾個錢。我只能讓她知道,這個路我沒有辦法讓,一讓家裡就垮掉一半了。」他說:「你也不給我留點面子。」我說:「可能應該讓她繼續精神勝利吧。」葉能說:「她是按照我們清湖老家的情況去想事情的,以為麓城的男人也有那麼大的威風。她哪裡知道我還沒有你威風。」我說:「我今天是被逼急了,什麼時候我們演個雙簧,讓她把心理平衡找回來。」

因為這件事,我把婆婆得罪了。她把清湖那一套搬到麓城來,指揮我幹這幹那。好多次我都想頂回去,你老人家是搞錯了年代吧!想想整天都是她在帶孩子,這是第一份大功勞。為了她這個功勞,我受點委屈,那就委屈著吧。有一次我加班到九點多鐘,在地鐵上想著回到家裡給孩子餵了奶,洗了澡,哄他睡了,自己洗洗,還有最後一點精力可以看看書,再看看手機,那是多麼幸福。回到家發現一堆碗堆在水槽裡,心裡就很窩火。看見葉能在陪他媽看電視,我說:「葉能,我還要給孩子餵奶,那幾個碗你洗了吧!」葉能馬上站起來,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去看他媽的臉色。婆婆說:「你剛才不是說今天太累了嗎?」葉能走到我跟前悄聲說:「就委屈你洗了今天這一次吧,不然矛盾又沒法收拾了。」我說:「家裡要有個人有徹底的犧牲精神,才沒矛盾?」就去把碗洗了。把所有的程式都完成,爬到床上,想掙扎著看會兒手機,跟秦芳發幾條資訊。剛找到合適的坐姿,還沒把積了一天的微信看完,感覺著這個坐姿不對勁,再換了姿勢,還是不對。睡意上來了,什麼都不對。我只能向睡意屈服,脫了衣想向葉能抱怨幾句,還沒來得及開口,手機一鬆,就跌進了夢中。

兒子以吃奶粉為主,我一天只喂兩次奶。早上一次,下班回來一次。這點餵奶的時間,都是打仗一樣搶出來的。漸漸地我發現兒子不吃奶了,奶頭塞給他,吸一口,就吐了出來。我沒太在意,實在不吃,就吃奶粉吧。奶粉都是婆婆衝好的,看著兒子一大瓶吸了進去,就覺得很安心。有一次我衝了奶粉給兒子喝,他吸了一口,就把奶嘴吐了出來。我往他嘴裡塞了幾次,每次吸一口,就吐出來,拼命地哭。我把他抱進房間,解開衣服餵奶,還是不吃。婆婆拿了奶瓶進來說:「可能是奶粉衝得太淡了。我加了點。」我說:「我按科學比例兌的水,怎麼會淡?」婆婆把奶瓶塞給兒子,兒子抱著奶瓶,一口氣就吸完了。我有點疑惑,洗瓶子的時候把剩下的幾滴倒在掌心,舔了一下,是甜的!婆婆在奶粉中加糖了!我的眼淚一下就迸出來了,衝到客廳裡,大聲嚷道:「媽,你怎麼能在奶粉里加糖呢!那是害了他啊!」她說:「我害了他?我自己的孫子,我會害他?我對他一百個好都覺得不夠,我會害他?」我說:「糖不是什麼好東西,小孩吃不得的!」她說:「糖怎麼了?糖是營養品,滋肝潤肺的。葉能小時候吃不起奶粉,米湯加糖養大的。」我說:「這是萬萬不可以的!萬萬萬萬萬萬……」

葉能回來,我把事情給他講了,他氣得不行,敲著桌子對婆婆說:「媽,我從來不跟你生氣的,這一次我沒有辦法不生氣了!」婆婆說:「你都學會拍桌子了?你不是吃糖米湯長大的,是吃屎長大的?」葉能氣勢馬上下來了,說:「反正不能吃糖,反正,反正……」婆婆說:「我不會餵了,那你們喂吧!」

兒子奶粉不喝,餵奶不吃,拼命地哭。我把他舉起來說:「你再哭,再哭,信不信我把你摔了!」折騰到半夜,婆婆進來了,說:「想把我孫子餓死嗎?」抱了出去,餵了糖奶粉,帶著睡了。我對葉能說:「是不是這糖奶粉一定要喝到底了?」葉能說:「不加糖就不喝?這個週末我們跟他鬥爭一整天,看他服不服!」我說:「他服了,你媽再喂加糖的,你的鬥爭就全白費了。」葉能說:「要不叫你媽來帶吧,我週末送她回清湖去。」我說:「她在這裡每天跳舞,發抖音,時不時搞個郊遊,一群大媽玩得這麼嗨,她怎麼會回去?」葉能說:「由不得她呢!」

第二天我給盈盈打電話,問能不能讓媽過來幫我半年。盈盈說:「我沒問題,反正我沒工作,還有保姆。」我又給媽打電話,她開始不肯,我把奶粉加糖的事說了,她才答應了。有了這個底,我要葉能跟他媽去說。睡覺的時候葉能進來了,我問:「說了沒有?」他說:「說了。」我說:「怎麼這麼安靜?」葉能說:「到底她還是懂道理的吧!這個週末我就送她回清湖。」我說:「這太順利了,我反而心神不定。」他說:「你想得太多了。」

半夜裡我在夢裡似乎聽到有人在喊「葉能」,迷糊中好像做了一個跟葉能有關的夢。門外的聲音真切了起來,我一下驚醒了,是婆婆在喊。我推醒葉能說:「是不是你媽叫你?」他在黑暗中支起身子聽了一下,說:「真的是呢。」就披了衣服過去看。一會兒回來說:「我媽心絞痛,我要帶她去看急診。」我說:「沒聽說過她有這個病啊!」也披了衣服過去看。婆婆雙臂抱著胸口,縮成一團,口裡說:「救命,救命!」我伸手去摸她是不是出汗了,手還沒碰到額頭,她一隻手飛快地打過來,我的手腕好像被石頭砸了一下。這一砸我反而安心了,說:「要不要我也去?我把孩子抱上。」葉能說:「風一吹,又病一個,那就更熱鬧了。」

天亮的時候葉能回來了,我說:「媽呢?」他說:「睡下了。」我說:「什麼病?」他說:「心臟病。」又說:「心病。」我說:「檢查了?花了多少錢?」他說:「七百多。」我感到心痛,就嘆了一聲。葉能說:「以後我們還是不要跟老人家鬥了吧,反正是鬥不贏的,也沒有這麼多錢去鬥。」又說:「我媽說,你們是大學生,怎麼還跟我這個文盲吵?」我說:「她是文盲?只差兩三百分就考上大學了。」他說:「以後有矛盾,我們就把姿態放低一點,如果還解決不了,就再放低一點。反正是輸,早放低還輸得少一點。」我說:「放糖的事情怎麼辦?」他說:「我說了硬話,她答應不放了。」我說:「在自己家裡,活得太憋屈了。」他說:「你憋屈你就折騰我吧,你怎麼折騰我都不會生氣。再怎麼樣,總比半夜去醫院送錢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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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小湘、小雨、小凡幾個人都下樓吃套餐去了,我就用微波爐把帶來的飯熱了吃。肖部長推門進來說:「沒跟她們一起去啊?」我說:「家裡帶來的飯還好吃一些。」說這個話又覺得有點矯情,又說:「省點奶粉錢。」他說:「她們都把你當作結婚降低生活品質的典型了。」我說:「我回家把孩子往懷裡一抱,那就是世界上最高的生活品質了。」他說:「這個道理她們不懂,也不想懂。我懂,所以我有兩個孩子。」我說:「我沒有錢,有錢我還要生一個。」

肖部長說:「有件事情要給你解釋一下。」他停下來,等我問什麼事。我望著他,等他說。他說:「我原來想把小洪留下來多幹幾天,並不是對誰有偏見,也沒有有些人想象的那麼豐富的理由。我是妻管嚴呢,工資卡自己都不知道長什麼樣子。」他笑了一下,「管就管唄,當了兩個孩子的父親,還有什麼好蹦跳的?我是徹底收心了,偶然有蹦跳的心思,想到孩子,就熄滅了。」我說:「你是一個好爸爸。」他說:「爸爸這兩個字,分量太重了。要麼不做,做了就要做好。」我說:「做媽媽也一樣。」

我有點疑惑,肖部長他今天是來跟我討論這個問題的嗎?他看出了我的疑惑,說:「我們部裡的情況,你知道,能在這裡待著,都是有點來頭的。」我說:「我就沒有來頭,好吧!」他說:「你是憑能力,那也有點來頭。」我說:「可能是令總看我嘴巴還能說幾句吧,嘟嘟嘟,嘟嘟嘟。」他說:「可能更重要的是對公司一心一意吧,領導很看重這個。」我說:「我能在麓城活下來,我是很感謝公司的。」

肖部長說:「你不吃飯,等會兒冷了。」我說:「等會兒再熱熱吃。難得部長給我受教導的機會。」他說:「你知道,對那些有背景的人,我們是撼不動的,公司都不一定能撼動。我們部裡七個人,有兩個是長期請病假不來的,一年送幾張病假條過來,你奈她何?你敢說她沒有病?還有沒有點人道主義?」我說:「誰叫我們公司是國有企業?是私企就沒有這麼多講究了。」他說:「所以我們這裡的人不好用,用多了一點,她就受了天大委屈,哇哇叫著,不公平!最公平的就是,獎金拿最高,工作不要給她安排什麼。」我說:「那就給我多安排點唄,我這個人,覺得社會對我已經很公平了。從來沒敢想公平可以輪到我頭上來,我是什麼人?居然還坐到公司來了。」他說:「你剛生孩子,那也不能什麼事都往你身上推吧,那就真的是不公平了。」我說:「我只要能按時下班就行了。睡覺之前能抱一下孩子,看一下手機,哎喲,已經太幸福了。」

我想著說了這麼一大堆,他到底要解釋什麼?我看了一下手機,說:「她們可能快吃完飯了。」肖部長說:「我原來想讓小洪多留幾天,她也想多表現幾天,看看有沒有機會留在公司。」我說:「那就想辦法把她召回來唄,公司這麼多人,也不在乎多了她一個。」他說:「不在乎多一個?這是一件天大的事呢!公司的崗位,已經擠到極限了。」我說:「覺得特別對不起小洪。」他說:「生活不以仁慈為規則。」又說:「小洪特別好用,一個人做了幾個人的事,基本上每天都加班到十點。我想把她留下來,我也想手下有幾個得力的人啊!我只給公司提了一句,就被徹底否定了,沒有討論的空間。」又說:「多少有背景的人都想擠進來?令總最頭疼的就是上面來的條子。」我說:「我都沒想到,我是這麼幸運的人。太難了,我得更珍惜一點。」

肖部長朝門口看了一下,說:「有些人仗著薦頭面子大,不把我當回事,我還真沒有辦法。她叫嚷起來,我還動不了她,那我就太沒面子了吧。以後工作怎麼做?」又朝門口望了一下,說:「說不定還有人想捏我的錯,誰會沒有一點錯?哪天帽子被風颳走了,」一根指頭在頭頂敲了三下,「還不知道是哪裡來的風。」我說:「部長,沒有那麼危險呢。想把工作搞好,難道還有罪?」他笑一笑說:「難道機會是努力工作幹出來的?」又說:「世事難料,我還是繞著走吧。」我說:「部長,你這麼為難,有什麼事情,我還是多做一點吧,至少跟小洪差不多吧!」他說:「那就委屈你了。」又說:「你要帶小孩,不可能要你加班到那麼晚。」又說:「小雨她媽媽得了癌症,這個月請假十幾天了。小湘這個月請假看病五次了。小凡心理不平衡,找個理由請假幾天。我都沒有上報,一上報要扣工資,那就有暴風驟雨來了。」我說:「我每天還幫她們打卡呢,她們都不差錢啊,不像我,每個月就靠這點錢才過得去。」他說:「不差錢那也不能動她的錢。動了她就上比下比,左比右比,前比後比,比來比去,最後就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要追求公平。」

這時外面有了一點響動,小湘她們幾個推門進來了。肖部長說:「昨天公司的那份檔案,下午你得送到每一個售樓部去。」我說:「是的。我要我老公開車過來一下。」又說:「小湘,你下班經過銀帆名苑,能不能帶一份過去?」小湘說:「今天我下班要去參加同學聚會,不從那邊走。」我說:「那就算了。」肖部長嘴角輕輕扯了一下,說:「晶晶,你就承包算了。送完了就直接回家了。」

下個月有一批新員工入職,給我安排了一次講課。這是機會。去年我在公司大會上做了一次經驗介紹,也許就是那一次,給我帶來了機會。這一次是講課,我得對自己有更高的要求。一興奮,就沒有了瞌睡。我把上次的稿子找出來,一連幾個晚上,改了幾遍,又把過去幾年看的幾十本書瀏覽了一遍,把有用的地方,儘量吸收到稿子中來。有天不知怎麼一來,十點鐘就和衣睡著了。半夜醒來一看手機,是凌晨三點。我馬上跳下床,去改稿子。過了幾天,稿子寫好了,我在心中默誦了幾十遍。最後已經熟到根本不用想,說了上一句,下一句就會自動湧上來。半夜葉能醒來說:「什麼時候了?一點多了,還在神神道道?」我說:「我從頭到尾給你講一遍,好不?你就當自己是個新學員。」他說:「我沒有精神聽呢,我要睡覺。」我跑過去提著他的耳朵把他從被子裡扯出來,說:「就聽十分鐘。」他坐起來用被子把自己裹緊,說:「我太可憐了。」

葉能聽我講了十幾分鍾,說:「好是有那麼好,就是太流暢了,不像老師講課,就像大學裡的演講比賽。」第二天我用手機把講課過程錄下來了,聽了後覺得葉能講的確實是對的。太流利了,那是年輕人在背誦稿子,老師講課,不應該是那樣的風采。我把節奏放慢了一點,讓學員有消化的時間。又試了好幾次,錄音放出來,覺得找到了自己需要的感覺。講給葉能聽,他說:「發現你的口才還不錯!」又說:「看你這半個月都瘦成白骨精了!」我說:「我都心力交瘁了,可是我還得掙扎著往前走啊!」又說:「十多年前剛進大學,杜書記給我們上新生課的時候說過,一招鮮,吃遍天。一個人要有一點絕招,才能在這個世界上有尊嚴地生存。沒有這一招,你就會被邊緣化,人生很被動。這麼多年,我都想著自己什麼時候能有一招?不知道這算不算一招啊!」

講課那天,我希望令總能來,但他沒有來。有兩個副總經理來了。從四十多個學員的神態看,效果是不錯的。下了臺徐總說:「不錯不錯不錯!」賈總說:「公司藏龍臥虎啊!」這句話把我的汗都激出來了,說:「賈總,承受不起呢!」一時間我增添了自信,我隱約覺得,將來的自己,會感謝今天的自己。

吃了中飯回到家裡,我對婆婆說:「我要好好睡一覺了,要葉能回來別吵我。」就關了門去睡。一覺醒來,天還是亮的。我開啟門問婆婆:「該吃晚飯了嗎?」她說:「吃晚飯?你昨天下午睡的,現在是今天中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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