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對葉能說:「還是要再買臺電視機放在臥室呢。」他點頭說:「嗯,嗯。」我說:「到底是買還是不買?」他說:「你說了算。」我說:「老闆,週末帶我去家電商場。」他說:「我不是老闆,你是老闆,老闆是你。」我說:「你就是老闆,老闆。」他連連搖手說:「不敢,不敢,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說:「你就是老闆。」他說:「你說我是啥都可以,說我是王八——那不行,說是兔子也行,貓也行,反正我不是老闆。」我懶得跟他說,說:「那你發兩千塊錢給我,」伸出兩個指頭,「就兩千,才兩千。」他臉上皺起來,說:「兩千,我的媽吔,我每個月,你知道的,都是油幹燈滅。」我說:「我才是油幹燈滅好不?一點水放進田裡,還沒把地皮打溼,就看不見了,一滴都不剩。」他說:「要不我每個月抽兩千做機動,其餘的錢全部上交,工資卡給你也行,你保證我的機動就夠了。」我心裡算了一下,他的錢抽掉兩千,剛好夠交各種貸款。我說:「你真的太聰明了。」心裡閃了一下:是不是離婚算了?他說:「你不知道我,我心裡好苦呢。」
我不想聽他訴苦,要說苦,誰不苦?他望著我,等我問他,我偏不問,心裡想著「離婚」這兩個字。又覺得這個男人有點可憐。他不抽菸,不喝酒,不打麻將,不出軌,他做錯了什麼?可是,就這樣讓我憋著,我真的有點太難受了。想起那些一心一意盯著錢找男朋友的女人,也許,她們應該得到理解。沉默了一會兒,葉能說:「我心裡好苦呢。」我說:「你一個男人,你說苦,那我們家就吹燈了。」他說:「我就是苦這個苦呢。」又說:「你看我這個996的工作,把時間全部耗掉了,這樣的生活,現在咬咬牙堅持著,又還能堅持幾年呢?還存不下一點錢,將來怎麼辦?又不是國企,有中年職業危機這把劍懸在頭上,三十多歲最多四十多歲,就要你退場了,只有十年最多十幾年了。不存點錢,到那天怎麼辦?」我說:「你們老闆有這麼壞嗎?太殘酷了。」他說:「不只是我們老闆,只要是老闆,都是這樣玩的。也不怪他,他不殘酷,市場就要對他殘酷。我也不怪他,只怪自己爭不來那口氣。」又說:「我想存點錢炒股。」我大聲嚷:「不要說炒股,不要說炒股,肖部長、小雨、小湘,天天中午開研討會研究股票,只差沒輸掉短褲了。」他說:「一個人總要為自己找個希望。」我說:「你省到礦泉水都不捨得喝一瓶,一年也存不下兩三萬,這能給我們家帶來希望嗎?」
葉能沉默了好一會兒,像在思考什麼重大問題,終於側過臉來說:「那怎麼辦呢?」我說:「你問我怎麼辦?你是男人,你說怎麼辦就怎麼辦。」他緩緩搖頭說:「愧為男人啊!」又說:「強強將來怎麼辦呢?他總不能過我們這樣的日子吧!」我說:「你爸爸三十年前也是這樣想的。」他說:「難道徹底翻身要三代人?等不及了。」又說:「還要存一筆錢給強強搞課外輔導呢。」我說:「現在學校都減負了,低年級都不考試了,還搞什麼課外輔導?外面都不讓辦輔導班了。」他說:「我不信這些。知識是學進去的,不是電腦輸入的。你不學,想靜待花開?花你不澆水不施肥不給陽光,它會開嗎?有一箇中考還有一個高考在那裡等著呢,你躲到哪裡去?現在沒有輔導班了,那要準備更多的錢請私教。」我說:「要是強強是天才就好了,錢都省了,那真的是來報恩的。要是碰到了一個來報仇的,我活著都沒想頭了。」
我和葉能算算將來培養強強要花多少錢,越算越心虛。我說:「我們實在也沒有能力管這麼多,看他自己的命吧。」葉能說:「你這種態度就是放棄,等於說承認了強強要重複我們的命運。還重複不了呢,我們都還是重點大學畢業的呢。」我急得心痛說:「那怎麼辦?那怎麼辦?電視機就別買了,可節省這點鵝毛錢,又有什麼用?」又說:「貧窮真的會遺傳啊!唯一的希望,就是強強是個天才,拼父母的實力那是不可能跑到前面去的。」葉能說:「天才?這個夢我不敢做。」我說:「那怎麼辦呢?」
這天晚上八點多鐘,強強突然發燒了,我和葉能抱著他去市立第一醫院看兒科。掛了號,走到診室門口,滿滿的都是人,我們還差三十多個號,只有一個醫生在。我問護士什麼時候輪上,護士說:「醫生還沒吃晚飯呢。」等到九點多,還差二十多個號,臨時又來了一個醫生。我說:「這當醫生也太苦了。」葉能說:「天下哪有好賺的錢?」等到十點多,終於輪到我們了。護士進來把醫生叫走,說來了一個急救。葉能攔住醫生說:「怎麼偏偏輪到我,就要走?我們等了兩個小時了,看完這個再走不行嗎?孩子燒壞腦子,考不上清華,誰負責?」醫生說:「搶救,搶救!」醫生進了對面的臨時病房,我和葉能抱著強強跟到門口。病房門關上了,裡面傳來訊息說,是一個六歲的男孩溺水了,也不知道這大冬天怎麼溺水的。孩子的媽媽穿著單衣,打著赤腳在門外哭。葉能說:「車裡有雙鞋,還有一件運動時穿的夾衣,我去拿一下。」葉能剛離開,孩子的爸爸出現了。那媽媽一頭撞過去,把那爸爸撞翻在地。爸爸一聲不吭爬起來,進了病房。那媽媽穿上鞋子,披著夾衣,痛斥老公出軌離婚,把孩子害到這樣。我望著葉能,想著,這個男人,有點可恨,又有點可憐,真離婚了強強怎麼辦?葉能說過,如果哪天強強有了危險,自己馬上衝上去拿命擋著,這是想都不用想的。天下能做出如此承諾的男人,也只有這一個。唉,離婚,還是算了吧。
十幾分鍾後,病房傳來訊息,那孩子救過來了。那媽媽傻了似的坐在地上哭,罵老公。孩子抱出來了,她馬上站起來,把夾衣裹在孩子身上。
83
這個週末下了班,我去地鐵站。剛走出公司不遠,有輛車在我身邊停下,車窗降下來,是令總。我驚喜地喊了一聲。他把車靠路邊停了,說:「最近還好嗎?」我說:「還行。」又表功似的說:「我在公司都上過七八次培訓課了,還有別的公司也請我去上過幾次。」他笑著說:「賺點小錢。」我說:「對我來說,那不是小錢呢。」他示意我坐進車裡,說:「送你去地鐵站。」我坐上去說:「十分鐘就走到了。」又說:「肖部長不准我去別的公司講課了,說不能培養競爭對手。」他說:「公司倒沒有這個規定。斷了你的財路了。」我說:「一次兩三千塊錢,對我來說是鉅款呢。第一次信封遞給我,我放在口袋裡捏了半天,好像有點多。我原來以為最多五百呢。我沒想到自己能賺這麼多錢。」他說:「你來公司總部這兩年,進步還是蠻大的。」我說:「所以太……太太……太感謝令總給了我這個成長的平臺。」
這時到了地鐵站,他說:「到了。」我推開門下車,令總說:「照顧好自己。」我說:「好。」他說:「碰到什麼事情不要慌,也可以給我打電話。」我說:「好。」他說:「再見。」我一隻手舉上去,他側過頭從車窗望著說:「再見。」車緩緩開動,去了。我望著遠去的車,手還是那麼舉著,緩緩地垂下來。
星期一下班的時候,肖部長從外面進來說:「令總調走了,新來了個丁總。」我心裡被蜇了一下似的,說:「真的?」想起前幾天碰到令總,自己是太遲鈍了。肖部長說:「什麼真的假的,剛才中層幹部都開會了,市裡來人宣佈了。」又說:「現在房地產這麼差,銀行貸款又有幾條紅線,金帆算是國企,不然早就爆雷了。令總算是解脫了。」我說:「幾次看見他情緒不怎麼好,是不是不想走,這麼大的公司?」他說:「這一千多人要吃飯,這副擔子可以壓死人呢。沒有憂鬱症也會被壓出憂鬱症。回去安安靜靜當個處長不好些?」我說:「令總會有遺憾呢,想轟轟烈烈幹一番,生不逢時。」他說:「他生不逢時,還把局面維持下來了,接手的人,還不知道能不能維持呢。」又捂一下嘴,四下張望一下,「我沒說這個話啊,如果傳出去,那就是許晶晶說的。」我說:「我只有一個嘴巴。」他說:「公司有些人的耳朵跟嘴巴開了直通車,這邊剛聽進去,那邊馬上播出來,不播他心裡癢抓抓的。」
丁總來了有兩個月,宣佈了公司的改革方案,核心就是減縮機關編制。因為是國企,也不開除誰,要你去下面市縣的專案。公司前些年除了房地產,還做舊城改造、步行街建設、市政工程,機關裡堆了很多人。現在全冷了,只有幾個樓盤還在運營。公司里人心惶惶,私下流傳著各種訊息。肖部長說:「說什麼都是假的,關係硬扎才是真的。像我們這種沒有關係的,把工作捏成一朵花,那也白搭。」其實他也不是沒有關係,他是令總前面的楊總的紅人,楊總犯了事判了六年,這個部長的位置,令總沒有動他。我說:「真正徹底沒有關係的人,全公司恐怕只有我。」
我沒有肖部長那麼焦慮,麓城想叫我過去的公司有好幾家,有兩家還承諾給個副部長的位置。肖部長整天說「睡不著睡不著」,我還跟以前一樣。下面市縣的專案,肖部長明確說了不去,家裡有兩個小孩要照應,下去了就上不來了。我每天一定要看到崽崽,也打定了主意不去。麓城是不是有那麼好,我不知道,但我為了它已經付出太多太多。對我來說,麓城已經成為一種生命信念,因此不用再去討論什麼。
公司是國企,不能裁人,但可以調配重組。有人說,其實市縣並不缺人,公司的意思,是逼你自動離職。下去了還想回來,那是夢想,因此也不必想。整個行業已經極度深寒,上面的人說,房地產是最大的灰犀牛,好多民營公司已經被銀行斷貸,傳說全國最大的地產公司將會爆雷。這都只是歷史塵埃,壓到誰的頭上,那就是天塌下來了。
第一批被調配的就有小湘。傳說丁總在市長那裡拿到了尚方寶劍,調配組合只看需要,不看背景。又傳說市長打電話給丁總,叮囑誰誰誰是為了平衡關係必保的人。小湘說:「太殘酷了,太殘酷了!」悄悄告訴我,自己原來是有背景的,但保護人前幾年退休了,說不上話了。她說:「我都快三十歲了,還要我去哪裡找工作?我不走。在公司上班就像做老婆,佔著這個位置,想爽就出下軌,憋死第三者。」又說:「要我下去縣裡,那不可能。說真的我也不靠公司這幾個錢,不就是一年幾個金手鐲嗎?逼得我去找個男人生崽,將來我還要謝謝他們呢!」她說著就哭了。我想著這樣的命運隨時都可能落到自己身上,葉能身上,我們可不敢說不在乎公司這幾個錢啊!拉著小湘的手,我說:「我的眼淚早就流乾了,好多年沒有哭過了。」她說:「我總要找件事情來做,你要葉能快點給我介紹一個男朋友吧!」又告訴我,本來被調配的人是小雨,不知她怎麼活動了一下,就變成自己了。我說:「會嗎?不會吧?你們還發了誓要抱團養老的呢。」小湘沉默地搖搖頭,半天才說:「我還是要結婚生子。」
沒想到第二批被調配的名單中會有肖部長。據說他長期拿公司的油卡為自己的車加油,被人告了。他從人事部談話回來,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裡。小雨、小凡裝著什麼都沒察覺,悄悄地溜了出去。我想說幾句關心的話,又意識到關心是不能隨意去表達的,這是對一個男人自尊心的傷害,猶豫了一陣,站起來也想溜出去。肖部長說:「許晶晶。」我只好站住了,說:「部長。」他說:「你不要叫我部長了,我已經不是部長了。」我說:「發生了什麼事?」他說:「陰招,陰招。想趕人直接說,怎麼耍這麼下流的陰招?一個人對你笑,你都不知道這笑後面有什麼鬼鬼鬼。」告訴我說,公司要他去雲陽市當個專案副經理。我說:「這是有點遠,去年通高速了,每個星期都可以回來。」他說:「遠點就算了,我一個正科級,就算沒正式下文,那這麼多年就在這個崗位上,要我去基層當個副經理,這不是羞辱人嗎?」我說:「你可以到市裡反映一下。」他說:「當年楊老闆晚一個月出事就好了,那科級的任命肯定就下文了,偏偏出在節骨眼上!你不知道這張紙有多麼沉重的分量呢!沉重,沉痛!」
肖部長努力了一個月,想去雲陽當個專案經理,沒有搞成,就拿了二十多萬補償費辭職了。剛辭職每天曬朋友圈,釣魚,遛娃,爬山,還去四川搞了自駕遊。這樣過了兩個月,沒訊息了。又過了幾個月,訊息傳來,他辦了一家專做羊肉的餐館,當了老闆。再後來,就沒有訊息了。我因此也關注了小區周邊餐館的經營狀態,發現基本上都是在生死線上掙扎。小湘也辭職了。她可以在公司領十二萬補償費,她說:「我八年的青春,這幾個小錢就打發了?」不要。過了兩個月,還是悄悄地領走了。我居然沒有被調配,非常意外。我想,應該是我那一點小小的專長拯救了自己。這也算一把小小的寶劍,我還得磨啊磨,磨得更鋒利、雪亮,用來護身。有沒有這把護身之劍,命運是完全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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