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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盈盈要生孩子了,住進了省婦幼保健院。我和老媽在病床邊守了兩天,還沒有生產。盈盈大聲地喊痛,不停地扭動身體,大聲說:「我要回去,我不生了,叫陶雷自己來生!」陶雷就是我妹夫,昨天守了一天,晚上回去睡覺了。盈盈喊痛,老媽急得沒有辦法,坐在床頭抱著盈盈的身子,嗚嗚地哭。盈盈喊了一陣,沒力氣喊了,就「哎喲哎喲」地喘氣。她躺在帶血的護墊上,我一會兒就給她換一次,想著女人這麼苦,結婚要點彩禮,也不是那麼庸俗的一件事。

早上陶雷趕過來了,要我回去休息,我說:「醫生說應該就在今天了。」上午十點鐘的時候,醫生通知進手術室。醫生說:「這裡有個單子要簽字。」是剖腹產的同意書。盈盈說:「我就不籤,我就不剖,誰籤誰自己進去生!」陶雷拿著單子,望著老媽。醫生說,媽媽籤也行。盈盈這麼一喊,老媽也不敢簽了。醫生說:「來不及了。」叫護士推進去。陶雷去找推車,盈盈塞給我一張字條,我看了,寫的是「不管外面的人怎麼說,先保大人」。我點點頭說:「有我和老媽在門口守著呢。」盈盈說:「這件事不聽陶雷的。」又說:「裡面是個男孩,他們家太想要個男孩。」老媽頭伸過來問:「什麼事?」我說:「剖腹產的事。」老媽說:「從前沒有剖腹產,多少女人都生孩子生死了。」她抓過單子,把字簽了,對醫生說:「前年已經流產了一個,這一個一定要保住啊!」醫生答應著,指揮護士推人進去。我把那張字條交給他,示意了一下。他展開看了一眼,捏成一團,點點頭。

小外甥滿月的時候,我買了兩罐惠氏奶粉去看他。月嫂抱著孩子,盈盈倚在沙發上看手機。我把奶粉拿出來,盈盈說:「姐,下次就別買了。」我說:「是國際品牌呢。」她說:「陶雷覺得全世界的奶粉都配不上他兒子,他正在找奶媽。」我坐下來,盈盈說:「姐,對不起,我生孩子有點搶跑了。」我說:「沒有誰規定做姐的什麼都要在前面。」她說:「姐,你實在是要找一個了。」我說:「那也得有合適的吧。」她說:「你心裡想著的那個合適的,其實就是白馬王子,還得痴情,麓城不超過一百個,其中有九十個在瓊瑤的小說裡。雞湯好喝,裡面下了藥,會慢性中毒呢。」我說:「剩下十個,多少有背景的女孩盯著,怎麼會輪到我?這我是知道的。可是我這心裡,唉,我這心裡,」一根指頭戳在胸口上,「我這心裡。」她說:「哪個女生不是想著我這心裡,我這心裡,」戳一戳自己的胸口,「我這心裡還想當皇后呢,可能嗎?」我說:「不是那麼個人,我真的不想要,大不了我就一個人過。」她無奈地搖搖頭,說:「那這事真的可能會實現。老媽會氣死的呢。」我沉默了一會兒,說:「怎麼辦?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辦。」

盈盈把身子往我這邊移動了一點,說:「昨天陶雷跟我說了,他有個生意上的朋友,也只是個熟人,做五金的,三十五歲了,人才還行。」我聽了心裡有點堵,說:「三十五歲,做生意的,經歷會不會有點太複雜了?」她說:「想他單純,那不可能。那個小葉可能會單純點,那行嗎?」我說:「三十五歲,做生意的,不敢想。你都不知道人家是不是每天在歌廳泡妞。不敢想。」她說:「姐,你想得太多了。想這麼多,你就停在這裡了。今年的樹還是去年那棵樹,今年的你還是去年的你嗎?你這麼停幾年,到那天,你就不是今天的你了。時間就是這麼歹毒。」又說:「男人就像食堂裡的飯菜,不好吃,但去晚了就沒有了。」我說:「有時候我想,眼睛一閉,就當自己不是自己,這身子也不是自己的身子,只要過上豐衣足食的日子就行了。」她說:「這個想法也沒錯到哪裡去,太多女生都是這樣想的吧。」我用力搖搖頭說:「我吧,我……我還是不行。」又說:「我現在沒有豐衣足食的日子嗎?我找個堵心的幹嗎呢?」

在盈盈的推動下,我答應了去見見那個五金店的俞老闆。過兩天,俞老闆給我發資訊,加了微信。在微信上聊了幾天,有點找不到什麼事情來說的感覺。俞老闆說,老是聊微信也不好,是不是先見一面?我們約好了見面的地址,就是老樹咖啡。開始他說是不是找個地方吃飯,我說,喝咖啡好說話些,他就同意了。

我提前去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對岸的麓山,看久了慢慢地把眼光移下來,看見一艘夜遊的船燈火明亮地開過去,不久,又一艘拉沙的船突突響著開過來。想起四五年前,自己也是坐在這裡,跟劉老闆談著另一種人生選擇。如果我當時答應了劉老闆,今天會是怎樣的一種狀態?會比現在更差一些嗎?人一輩子,短短幾個秋,有那麼值得認真嗎?四五年了,理智告訴我,這四五年是實實在在地過去了,可是,在我的感覺中,就像上個月上個星期的事情。我心裡一急,背上就有了一種潮溼的灼熱。

電話響了,是俞老闆打來的,問我到了沒有。原來他就坐在我前面那個位子上。男人走過來,我的感覺,意外的驚喜沒有,也沒有意外的失望。他在我對面坐下來說:「沒想到你會提前來。」我說:「我們的職業習慣就是不能遲到,遲到了經理會罵人的。」他說:「你倒實在,不拿捏,我不喜歡那些拿著捏著的女孩,自己有多高貴似的。」我說:「所以我跟高貴沒有關係。」他說:「沒這個意思。」

他坐在那裡不說話,一會兒喝口咖啡,望我一眼。我找話說:「最近生意好嗎?」他說:「還行。」我說:「現在房子不好賣,你們會不會受影響?」他說:「還沒傳導過來,可能快了。」我說:「有一種水管的廣告說,管用五十年。是不是真的?」他說:「吹牛。」我說:「什麼牌子的電插座最好?我們老闆都捨不得用公牛的。」他說:「公牛價效比高。」我用力去想房間裡還有什麼五金產品,說:「我們樓盤第五期準備推裝修房,房子降價了,主要賺裝修錢,用指紋鎖呢。」他說:「你有老闆的電話號碼嗎?看我能不能做點生意。」我說:「都是多少年的供貨商了。」他說:「那也不一定打不進去呢,事情是人在做吧。」他問我要老闆的電話,我想著是不是把令總的號碼給他。我說:「我們小蘿蔔頭,」伸出小指頭,「一隻螞蟻在草地上爬啊爬的,怎麼會有大人物的電話?」又說:「沒用的,原來的供貨商把渠道守得死死的,你怎麼攻得進去?」他說:「事情都是人在做吧?人他總不討厭錢吧?我可以多給點回扣。」又說:「搞成了你也可以拿提成。」我說:「沒想過這樣的好事,不敢想,是個好事我就不敢想。」他說:「不敢想怎麼發財?不發財怎麼有錢用?沒錢用怎麼會有幸福生活?」我說:「生意人都是這樣想的。」他說:「誰都是這樣想的。」我說:「那我去問一下,領導的電話都是保密的。」他說:「所以說你可以拿提成。」我說:「嗯。」他反覆跟我討論這個問題,提成也說了幾十遍,他說一聲,我就「嗯」一聲。最後他說:「你對錢不感興趣?」我說:「我又不是外星人。」他說:「地球人都知道,錢是個好東西。」又反覆說電話號碼的事。我笑了說:「我們今天好像是來談生意的。」他說:「那我們講點別的。」

我喝著咖啡,等他講點別的。好一會兒他說:「人在這個世界上,第一件要緊的事就是賺錢,你別不承認。」我說:「承認。」他說:「承認了那就要行動。」我說:「行動。」他說:「行動的第一步就是搞到領導的聯絡方式。」我說:「嗯。」他說:「生意是很難做成的,做成了大家都有好處。」我說:「還能拿提成。」又說:「怎麼又說回來了?」他笑了說:「那我們講點別的。傳說女明星××交了新男友,你看了新聞沒有?」這事我是知道的,只是沒有興趣。我說:「沒聽說。」他說:「那你聽說了什麼?」我說:「聽說介紹生意可以拿提成。」

在回家的公交車上,我給盈盈打電話。我還沒說話呢,她說:「怎麼樣?」我說:「沒感覺。」她說:「怎麼鑽出了一個感覺?本來是按照你那三條去找的,怎麼又鑽出來第四條?」我說:「就感覺心隔得太遠了,很陌生,他在想什麼,我根本不知道。」又說:「沒有共同語言。」她說:「什麼共同語言?商量一下晚上吃蘿蔔還是吃白菜,就是共同語言。人家也算一個實實在在的人,不渣。人家不是帥哥,那也過得去。人家沒發財,那也有一份生意在做。三條都有了,這就不容易了。按你那個章偉的感覺去找,那你這一輩子,你自己說吧!」我說:「實在是沒有辦法。我的心啊,我的心啊!」她說:「陶雷在想什麼,我知道嗎?我也想不出他在想什麼。他今天出去幹什麼了,跟誰在一起,是不是個美女,我都不知道,也想不出。我想不出我就不想,有錢拿回來養家就可以了。他家四代單傳男孩,今天我生在這裡了,我不用去想他想什麼,我只知道他想這個崽就行了。」我說:「我的心啊,我的心啊!」

在盈盈的催促下,我跟俞老闆又見了幾次,最後的結論是,實在沒有辦法。心隔得太遠,實在是沒有辦法。盈盈說:「我是你妹妹,要是我是別人,我就不會管這件事了,不但不管,我還要看你的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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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陣子我相親有十多次,都沒有結果。我以前覺得找一份好工作是一件太艱難的事,幾年下來,自信已經被現實摧毀。找物件這事吧,我沒有那麼認真,想著真的認真了,應該不會很難吧?誰知認真了這一年,發現跟找工作是同樣艱難的,就像眼前有一座大山,心想著翻過去就是開花的草原了,誰知爬了那麼高的山到了山頂,才看到前面還是那麼高的一座山。我的心就像發了酵的麵糰,百孔千瘡。我累了,我太累了,可是,我能停下來喘口氣嗎?不能。

時間在流逝,這個事實對我來說,太真實也太殘酷。我不是大小姐,面對這個世界我沒有別的支撐,最靠譜的支撐就是我自己。但是,隨著時間的流逝,這個靠譜也會變得越來越不靠譜。對於這一點,我還是有著最起碼的清醒,我不能像有些女孩那樣,抱有太多幻想,等待明天,後天。一個女孩對男人抱有太高的期望,就像一個歌唱家起了高調,是唱不上去的。我是一個沒有資格幻想的人。我不是瓊瑤小說中的一個主角,我的家庭,我的成長,給了我這種清醒感。

秦芳又給介紹了一個男生小沈,是麓城電視臺的一個攝影師。她來看我,說:「這是第四個了,我和小呂這裡的資源已經是掘地三尺挖空了,再搞不成,我真的就沒有辦法了。」我很愧疚,覺得自己像一個壞學生,給老師添了這麼多麻煩。我說:「盡最大的努力,我不會想那麼多了,我會妥協,像我這樣的人,不妥協那也不行。」她說:「你看我家的小七都上幼兒園了。」我說:「你懂事早,你大一就懂事了,我比不了。」她笑了說:「好像自己有多小白,你大二也懂事了,好不?」我想了想說:「大三呢,那是大三呢,大三才開始的。」她說:「跟章偉分手這幾年,真的不想男人?」我說:「我不像你,我沒有那麼物質,首先還是要有心情才行吧?沒有心情,那算怎麼回事?我怎麼就沒有碰到一個讓我有心情的人?」她說:「都什麼時候了,還講心情?」我不知道她是在說我的年齡呢,還是指社會現實,反正不是什麼好話。我說:「心情是最基本的,好不?沒有心情,我要他幹嗎?我沒飯吃?沒衣服穿?沒房子住?那結了婚就是受苦受難呢!」又說:「這麼多女生寧可不嫁,也要守著自己心裡的一畝三分地,我很理解她們。單著剩著總比每天壞心情還是要好一點吧。」她說:「很不想看到你學她們的壞樣子,那不是件好事,毒雞湯喝醉了。」我說:「至少也不是件最壞的事吧?你找了個讓你有心情的小呂,你不能體會我們心中的苦。」她說:「唉,你怎麼把她們那一套也學會了?那不是件什麼好事。」我在心裡說,至少也不是件最壞的事。動了動嘴唇,把這句話嚥了下去。她說:「心情這件事,太奢侈了,一個人一生只有一次機會,你的機會已經用過了。」我說:「就是不死心,想碰個運氣。其實我也知道,這跟找工作一樣,運氣是碰不到的。」她說:「知道就好。」又說:「小沈他們市臺的效益比我們衛視差了很多,可能還沒有你工資高。」我說:「只要人順眼順心,這個我不在乎呢,我從小就習慣了苦日子,現在已經很好了。」她說:「你帶一支香奈兒的口紅去見面,找機會亮出來。他問你價格,你就說五百多一支,看看他有什麼反應。這能夠探明他的經濟實力。」我說:「五百多,我才不會買呢。」她說:「買一支假的嘛,才要十幾塊錢。」又說:「你乾脆就用我這支真的。」她從包裡把口紅找出來遞給我,我接過來,又遞回去,說:「這是塗在嘴上的東西呢,會給你搞髒了。」她說:「咱倆還分什麼你我?」她的手來回晃了幾下,「我沒這個想法,你有那你就別用,拿出來晃晃就好了。」我說:「那就晃晃。」

我把口紅小心地放進包裡,說:「要是沒有生孩子這件事就好了,其他我真的無所謂,這麼幾年,單也單習慣了。」她說:「孩子是女人繞不過去的坎吧?」拍拍肚子,「我這裡又來神了。既來之則安之,我和呂曉亮討論了一個月,決定把他生下來,反正現在政策也放開了。」我說:「這個坎,我也是繞不過去的。我喜歡孩子。」又說:「到最後沒有辦法了,我就做小七的乾媽。」我感到心中有了要哭的意思,就笑了笑。

跟小沈聊了幾天微信,感覺還不錯,就等著他發出見面的邀請。過兩天他真的發微信來了,說請了半天假,問我能不能去麓城公園見見?我馬上打電話給白經理,也請了半天假,跟小沈約定了時間。下午在麓城公園見了面,一看心裡就同意了,他身材高瘦,戴了眼鏡,氣質很清爽。他第一句話說:「你這位同志很實在,別的女孩大概還要扭捏幾下,三請四邀才肯出動。」我說:「這不怪她們,是你們覺得難得到的才是好的。」他說:「我喜歡實在點,來往沒有那麼困難。」

我們在公園裡慢慢走,先說到天氣。我說:「想不到春天又來了,討厭。」他說:「你那麼喜歡冬天?」我說:「都討厭。」他說:「春天我還是喜歡呢,比冬天好。」我說:「那是你們的感覺。」在一條長椅上坐下來,小沈說:「很多人以為電視臺有多麼光鮮,其實就是男人當牲口用。我們臺這幾年被網路搞死了,不拼就沒法活。電視節目沒有周末,我們也沒有。一天十幾個小時,算下來跟個計程車司機效益差不多,二三十塊錢一個小時。」我說:「你倒也實在。」他說:「有些事情說在前面比較好。」我說:「我們現在是嚴冬,可能連計程車司機都不如。」又說:「前年是一個高潮,希望明年再來一個高潮吧。再這麼北風吹吹吹加雪花飄,我連房貸都付不起了。」他說:「秦芳說你是金牌銷售呢。」我說:「那我也不能把冬天吹成春天吧。」又說:「人家起心買,我可以說服他在我這裡買;人家沒起心,只是來打瓶醬油,那我沒辦法。現在連打醬油的都沒有幾個了,想起以前轟轟烈烈的場面,真的不知道人都到哪裡去了。」

我們去吃晚飯。小沈問我:「去哪裡?」我說:「聽你的。」他說:「聽你的。」我就找了家路邊店。他坐下說:「點菜也聽你的。」我想起秦芳交代的,要點幾份高檔菜,看看他的神態,還是隻點了三個家常菜,才九十多塊錢。他說:「這夠嗎?」我說:「夠了。」又說:「我平時都是吃快餐呢。」我幾乎說出,這一年來連快餐都捨不得吃了,話含在嘴裡沒說出來。他說:「你這個人倒也實在。」又說:「我這個人喜歡實在的人。」我正想著是不是要找機會把那支香奈兒秀出來,聽他這麼一說,就斷了這個念頭。

吃著飯,他把自己的情況說了,獨子,父母是麓城的普通公務員,父母會支援他買房。我說:「有些事情通過手機說比較好,你喜歡實在,那我就說了。」我就把自己的情況說了。說到父母的事,我說:「我老爸老媽沒有退休金,我妹是個有錢人,我妹說了,這個事由她來管。」說了這個話,我覺得自己有點可鄙。他說:「那也不能全部推給你妹妹吧。」我不知道他是說實在話呢,還是探我的口氣。我說:「出力肯定還是要出一點的。」我馬上意識到這也是一句可鄙的話,就說:「老大在各方面的責任更多一點。」他說:「不知道你們那邊是不是也有收彩禮的風俗?」我說:「全中國都是一樣的。不過……」他打斷我的話說:「我願意給點彩禮呢,這個事我家裡早就想通了。你媽媽培養了你這麼好的女孩,她老人家收點培訓費,也是應該的吧。」我說:「謝謝你的理解,不過我個人是無所謂的。」

吃完飯,他把剩菜打包了,還打包了一盒飯,說:「你明天上班吃。」我說:「公司有吃的。」他說:「那我帶到臺裡去吃。」又說:「本來應該裝一下瀟灑的,碰到你這個實在人,我就不裝了。」出了門我心情有點不好,本來是一件浪漫的事情,怎麼搞得像他們臺的《真相直擊》欄目?連彩禮都說到了。這太實在了。實在,真的有那麼好嗎?

交往了一個多月,我在心中認定了這個男生。不能說有多麼多麼理想,那也像秦芳說的,這個機會已經難得,你得抓住。我得抓住,怎麼抓我不知道,反正得抓住。這天晚上在麓城公園散步,我們靠在長椅上,遠處有杜鵑在夜色中嘹亮地歌唱,偶爾傳來啄木鳥敲擊的聲音。微風吹來,樹木沙沙響著,幾隻螢火蟲隨風飄過。我們十指環扣,小沈另一隻手攀在我肩上,把我的頭扭過去,嘴唇湊了過來。我順從了,兩隻手用力地摟著他的腰,有一種找到依靠的感覺。間隙中我說:「有人偷窺。」他鬆開我往四周看看,我指著月亮說:「吳剛。」他說:「那還有嫦娥。」他再次吻我,又咬我的耳垂。我說:「好久沒有過這樣的感覺了。」我想表達這麼多年來,自己是多麼認真,從不濫情。他停下來,輕輕推了我一下,說:「那你的意思是,以前你跟別的男人也這麼玩過?」這個「玩」字刺激了我,我雙手鬆開他的腰,說:「我已經六七年沒有碰過男生了。」他說:「那就是說,以前……還是有點難受,不能細想。」我說:「那你沒有跟別的女孩這麼來往過嗎?」他說:「我是男的。」我說:「怎麼男人都認為自己有特權呢?」

氣氛有點緊張。我們默默地往大門口走,快到門口的時候,他把我的手撈過去,抓緊,說:「算了,不想了,是我想多了。」又說:「明天去我們家看看好嗎?」我說:「好的。」又說:「這件事你跟你家裡說了沒有?」他說:「沒說。」又說:「現在八字有一撇了,該說了。」我說:「那你先說,我等你的信。」

等到第二天中午,還沒有信。我忍著,沒有催問。到了下午三點多,我實在忍不住了,就發資訊過去問,你跟家裡說了沒有?過了半個多小時他才回信說,說了。我馬上追問,他們說什麼沒有?又過了半個小時回信來了:說了。我實在忍不住,就打了電話過去,問他:「你家裡說了什麼?」他說:「說了三條。」我一聽頭就炸了,三條?一本正經,三條!我說:「第一條?」他說:「他們想知道你爸媽有沒有退休金。」我說:「已經跟你說了,我妹妹說了,這個問題由她負責。」又說:「第二條?」他說:「你現在的工作不是個長久之計,隨時可能失業。」我說:「已經跟你說了,公司總經理說了,形勢好一點會把我調到公司總部去。」又說:「第三條?」他說:「第三條就不說了吧,不好說。」我心裡沉了一下,預感到了是什麼事情,掙扎著說:「我們之間,你只管說,反正是要說的。」他說:「是你要我說的啊,他們想知道,你跟別人同居過沒有。」我說:「沒有同居,上大學都住宿舍,怎麼同居?」我狠了心又說:「事情是發生過的。」他說:「那不就是。」我說:「我能用這個問題反問一下你嗎?」他說:「我是男的。」我說:「你是不是真的認為,男人有這個特權?」

電話那頭沒有了聲音。好一會兒我問:「你還在嗎?」他說:「在。」我說:「這三條,哪一條是真的?」他說:「都是真的。」我說:「現在到處都說,年輕人頭上有三座大山,我頭上的大山就是六座。我就命苦到這種程度?」他說:「對不起。」過了一會兒,傳來了輕微的「嘟」聲,手機結束通話了。我想象著自己是一隻剛剛飛起來的風箏,迎著風,舒展著享受飄揚的歡樂。突然,一把隱形的剪刀伸了過來,「咔嚓」一聲,線斷了,風箏斜著身子,落下來,「咔嚓」一聲,一頭栽到水泥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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