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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事業。一個售樓的女生,怎麼談得上事業?年齡的天花板在那裡,技術的天花板也在那裡,我再怎麼會說,會揣摩客戶的心,還能說動客戶把親戚朋友帶過來,那也不能說有別人達不到的創意。對未來我充滿了焦慮,這樣下去,十年後怎麼辦?不敢想。儘管如此,對金帆公司我還是充滿了感激,它至少給了我一個機會,讓我緩解了緊迫的經濟困境。公司對職工優惠賣房的時候,我向盈盈借了五萬塊錢,加上自己這兩年多存下的十幾萬,用公積金和商業組合貸款,交了首付,買了一套九十三平方的房子。公司是地方國營,有一點點公積金,這也是我對公司感念的原因之一。我在麓城有自己的房子了,再過半年就可以交鑰匙了。這件事讓我幾個晚上沒有睡著,想著以後怎麼裝修。以後幾年,恐怕連盒飯也不敢隨意吃了。說好了不再流淚,而且,心靈粗糙起來也真的有兩三年沒流淚了。但這一次,我原諒了自己,讓淚水盡情地流了下來。悲傷的淚不能流,那沒有意義,幸福的淚也不能流嗎?外面的北風呼呼地響,我開了窗,讓冷風吹進房間,讓灼熱的心去感受涼意。很快我就感受到臉上的淚水被吹乾了,有了一種緊巴生澀的感覺。我抬起手臂用衣袖擦了一下,那感覺卻更加明確。我在黑暗中嚅動嘴唇說:「讓它去吧。」就潛入了夢中。
因為這種感激,麓城有幾個樓盤要我去他們那邊幹銷售,我沒去。我在公司介紹過一次經驗,是銷售吳總監組織的。他先從宏觀上講了一個小時,然後我在實操層面講了一個小時。講完後,吳總監對我說:「重點大學畢業的,那思維層次還是不同呢,口才也不一樣。如果別的公司挖你,你要堅定立場,不能動。講課也不要去,我們不能培養自己的競爭對手,是不是?」又說:「看什麼時候公司可以給你找一個更好的崗位,市場營銷部行不行?」我說:「感恩領導栽培。」
這樣我就更盡心地站在公司角度思考問題。有一次帶客戶看樣板房,客戶敲一敲通往陽臺的門,說:「戶型是小點,可是這裡做個單邊門,太小家子氣了。」又問我,門旁邊是不是承重牆,能不能敲掉另外做雙開門?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他說:「設計師的格局應該再大一點,這單邊門太沒有格局了。」我當天就把客戶的意見轉告吳總監了,他回信說,已經轉告設計部。又過了幾天,我騎著電單車去看其他公司的樓盤,看看人家有什麼可以學習的地方,發現這個樓盤一條小路被封了,因為在二十多層的地方,有瓷磚脫落。我又給吳總監發了資訊,建議公司房子的外牆用真石漆,不要再貼瓷磚。隱患不知道會不會發生,什麼時候發生。十年二十年以後發生,那也是後患。
不知怎麼一來,我給公司提建議的事情,被白經理知道了。有天她把我叫到辦公室,表揚了一番,說:「公司太需要這樣動腦筋的員工,都像你這樣,公司的競爭力就加強了。」出來的時候,她送我到門口,說:「以後有什麼好的建議,逐級上報,可能效果會更好一點。一個基層組織的報告,比個人的,可能會有更好的效果。」我說:「好,好的。」出了門心裡想:「鬼才理你。」
沒有什麼特別的徵兆,樓市的寒冬突然降臨了。以前每天總有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客戶來訪,突然降到了幾個十幾個。客人不上門,我就像武林高手被廢了武功,自己再會說,也不能對著牆說吧。售樓大廳太冷清,有時候我對著牆也在心中說上一番話,似乎那牆就是一個客人。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情況越來越糟。樓盤降了價,降到比幾個月前的內部優惠價還低。有幾撥客戶上門吵鬧,拉橫幅,討說法,要退房。第一期的房子交鑰匙已經四年,作為二手房在中介那裡開出來的價格,竟低於當年的原始價,比在售第五期的新房更是低了許多。我一個月只賣出去一套房,很多同事都交了白卷。拿著兩千多塊的底薪,大家都很恐慌,我也很恐慌。每個月的收入不夠交房貸,下個月怎麼辦?還有生活呢?這就像頭頂懸著一把利劍,隨時可能墜下,直插天靈蓋。現實沉重地打擊了我的自信,像那條白蛇被法海打回原形,鎮在雷峰塔之下。在過去的兩年多,自己的收入並不比一個公務員差,甚至還高一些,現在怎麼樣?一個女孩,她就像麓江上的一葉小舟,她不能永遠隨波逐流,她需要靠岸,需要穩定。收入少一點,沒有關係,必須穩定才行。想起早幾個月,自己在銷售培訓班上介紹經驗,有了一種教師的感覺,現在怎麼樣?我想象著自己是一片樹葉,風來了,旋轉著飄向天際,高傲地俯瞰大地;風去了,就筆直地墜落下來,扎進路邊的一條陰溝。
別的公司派了人在我們樓盤前蹲守,出去一個人,就儘量拉他到自家樓盤去看看。我們也有樣學樣,把大部分銷售員派去別的樓盤蹲守,儘量把客人拉過來看看。這個秩序沒有幾天就亂了,所有的樓盤,不管你是不是自家的銷售,只要拉人來看房子,就獎勵五十塊錢。這樣,所有的銷售不但幫自己樓盤拉人,還幫別人的樓盤拉人,只要拉進了門,就是五十塊錢。
我對金帆有感念之心,幫別的樓盤拉人,我覺得太對不起金帆。能把客戶拉到金帆來,我就用最大的力氣去拉,拉不過來的,我就放棄,決不往別的樓盤拉。有一天,我在鄰近的一個樓盤蹲守,有一輛車在樓盤前停下。我騎了電單車過去,是一輛賓士車。有個中年男人從車裡出來。我湊上去說:「先生,看樓嗎?那邊金帆的樓有優惠。」男人還沒說話,這家樓盤的保安走了過來,推了我一把說:「你們截和都截到我們家的門口來了,有這麼卑鄙的嗎?」我差點摔倒,站穩了,覺得有點理虧,就讓到一邊。保安做著手勢引導男人進入自家樓盤,經過我的電單車,踹了一腳,把它踹倒了。我一聲不響地把電單車扶起來,推到離賓士車不遠的地方,等著。沒有五分鐘,男人出來了,幾個其他樓盤的銷售員圍了上來,要帶他去看樓。男人不理他們,走到我跟前說:「你是金帆的?」我說:「是的。」把名片遞過去,「去金帆看看吧,價效比絕對是第一名的。」他說:「金帆我看過了。」我說:「你不起心買,那就算了,起心買,不買金帆,那是你錯過了機會呢。」他說:「附近還有沒有別的樓盤?你帶我過去看看吧。」我說:「我是金帆的置業顧問,我只帶人去金帆。」旁邊幾個人紛紛表示要帶他去,哪個樓盤都可以。男人拿出幾張名片,找到兩張,說:「這也是你們金帆的吧?」我一看都是同事的名字,有魏芙蓉。他說:「他們帶我看了三四家呢。」又指了指兩邊說:「據說那邊還有幾家?」我說:「那你要他們帶你去吧,」指了指旁邊幾個人,「我只帶客人去金帆。」他說:「別處不帶?」我說:「不帶,我少賺五十塊錢罷了。」男人笑笑說:「這丫頭有點傻,別的公司的錢,不也是錢嗎?」又看看我的名片:「這個名字怎麼有點印象?」我說:「你去過我們樓盤?」他說:「去過的。」我說:「可是我沒有接待過你啊。」他說:「那……是怎麼回事?」我說:「那你再去看看吧,你的感受會不一樣。」他說:「去了你會有五十塊錢?」我說:「是的。」又說:「客戶能看得上我們的產品,就是我們最大的幸福。」
我騎車在前面帶路,他開車超了過去。等我到了停好車,看見他已經進去了。我馬上趕上去,怕別人接待他,算了別人的名額,進去卻沒看見人。我想他可能是上洗手間去了,就在通道口等著。這時手機響了,白經理要我去辦公室。我進了辦公室,看見那男人坐在白經理的位子上。我驚了一下,白經理說:「公司的令總找你。」我還沒反應過來,令總站了起來,跟我握手說:「令子牛。」我一聽這個名字,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說:「令總?大人物啊!」令總說:「你們這裡我也來過幾次了。」我說:「有幾次大家在傳說,今天令總來了,令總來了,我都沒撈著見上。」我看白經理站著,我也站著。令總示意我坐下,我坐在沙發上,看白經理還站著,又站起來。令總對我點一點指頭,我又坐下,看看白經理。令總說:「你今天的表現,我可以說是優秀!」他伸出大拇指,「優秀!現在是寒冬時節,每個人生存都艱難,非常難,我們也很難,非常難。大家為了生存,撈點外快,我也是理解的。本來公司想下個文,本公司職工不準帶客戶去別家樓盤,文都擬好了,我沒簽字,給員工開個口子吧。」白經理說:「有的員工真的有點可恨呢。」令總說:「理解,理解,大家都太難了。」又說:「你也坐下。」白經理在我旁邊坐下。令總說:「反面的我們不批評,正面的要表揚。這件事我會要人寫個東西,在公司的網站上宣傳一下。」我說:「那有點太表揚了吧,這點點事。」他說:「我是很看重員工對公司的忠誠度的。你看白經理在公司都有十多年了。」白經理站起來說:「公司就是我的家,我這一輩子不可能有第二個家了。」令總說:「沒想到小許來公司才兩年多,會有這麼一種情懷。」又說:「還是銷冠呢。」我說:「是公司給了我在麓城紮根的機會呢。以前是到處漂。」我就把買房的事說了。令總說:「我的理想之一,就是所有的員工都能在麓城紮下根來。」
令總跟我加了微信,我就退了出來。到門口我又回頭問了一句:「令總,這寒冬還得有多久啊?」他說:「大概一年。」我說:「有點長,我還想等拿到鑰匙,把房子裝修一下呢。」他說:「你可以向銀行申請裝修貸。」我想,房貸都還不起了,還裝修貸?
白經理送了令總回來,輕聲說:「攀上高枝了,有機會。」我說:「謝謝提醒。」又說:「我沒有那麼多想法,」朝她點點頭,「我真的沒有。」
晚上我想給令總髮一條微信,記起「攀高枝」的話,有點猶豫。這時令總的電話來了,問了我學歷等各方面的情況,說:「現在公司機關正在向下趕人,充實基層,不方便安排。情況好一點,考慮把你調到公司市場營銷部來。公司打算辦個內部公眾號,和你的專業對口。」我沒想到這麼快就有好事來,說:「真的沒想到這一輩子還能用上自己的專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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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他能要求現實服從自己嗎?小呂這個靈魂之問,我想了很久。回答沒有任何遲疑,不能。
我是理性的人,這個道理我懂。但是,這種理性對我沒有多大意義。內心的情感實在是太強大了。一個男生,沒有最基本的幾條,要我去接受他,那實在是太痛苦。如果那樣,我就算單著,也比兩個人要好,好得多。我眼下的狀態還行,日子還過得去。既然狀態還行,日子過得去,那麼男朋友的意義就在於心靈,在於愛。生活是這樣方便,餓了叫個外賣,十幾分鍾就來了。沒有喜歡,沒有愛,我要他幹什麼?要我將就著走近一個男人,我有必要這樣委屈自己嗎?
回答也沒有任何遲疑:沒有必要。
在這種理性與情感的糾結中,我度過了這一年。一年,在過去的體驗中,這沒有什麼。可是現在,一年,不能再說不是個問題。特別是有一天,嚴曉梅說:「晶晶,你就饒了自己吧,你設定那麼多障礙苦自己,何必呢?」我說:「我的心啊,我的心啊!」在胸口重重地捶了幾下,「我的心啊!」她說:「再過一年,一年!人家就把‘剩’的標籤往你身上貼了。一年!」我心中一痛,無奈地搖搖頭,又往胸口捶了一下。曉梅搖搖頭,無奈地望著我,不再說什麼。
我把這個「剩」字想了幾天,結論是,我不能剩下。我肯定還是要結婚生孩子的。老爸說過,我們的祖先從樹上下來,傳到你這裡,幾萬代了,這個血脈都沒有斷,難道輪到你這兒斷了?這也算個問題,更重要的是,我還是喜歡孩子的,看著別的媽媽帶著孩子那種幸福感,我還是嚮往的,很嚮往,太嚮往。沒有合適的就單一輩子,決不將就。這話對自己說過無數次,其實是沒有認真想過的。而且,像我這樣的人,不是什麼大小姐,像嚴曉梅那樣,可以多玩幾年,到了年齡的臨界點,再去結婚。這個選擇我沒有。我就這點資源,那就是我自己,我的青春。我對自己說,隨著時間的推移,這點資源不會貶值,還會增值,成熟了更有魅力,這個話說不出口。騙子騙自己的故事聽過好多,我不能做那個騙子,不然肯定把自己騙進坑裡。
有一天曉梅對我說,她叔叔單位交通設計院有一個科長,三十多歲,有一個獨棟的別墅,是單位前幾年集資的,問我要不要去見見。科長我沒放到心上想,別墅聽著還是有點心動,就說:「人家會看得上我這樣的人嗎?」她說:「機會都是碰撞出來的,對不對?」又說:「這個周科長我見過,只瞟了一眼,說不出的味道,說不定能對得上你的口味呢?」聽她這麼一說,我有點猶豫,說:「我們的口味是一樣的,你對不上,那我肯定也對不上。」說完又覺得這話有點不對,我是誰?她又是誰?我有資格像她那樣去感受世界嗎?想到那棟別墅,我說:「那就見見,反正又不收錢。」她說:「每個人的感覺是不一樣的,說不定你感覺還行呢?」又說:「你還是收拾一下吧,第一印象很重要。」我說:「我就這個樣子,難道我要收拾給誰看?我欠了他多少?」說是這樣說,晚上我還是花三百多塊錢去做了頭髮,又買了幾百塊錢的化妝品。
第二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周科長打來的,約好時間開車來接我。車停下來,他把身子探到副駕駛座給我開門,我看到他的臉,就把後排的車門開了,坐了進去。車開動了他說:「許小姐,我是很安全的。再怎麼說,我也是個科長,有身份在這裡呢。」我說:「經常坐閨密的車,他們一對坐前面,我習慣了坐後排。」他說:「先去吃飯還是先看房子?」我說:「隨你,我不餓。」
車開進一個別墅區,進去中間有一個池塘,繞個彎,車在一棟房子前停下,果然是一個獨棟別墅。周科長說:「這棟房子位置很好,從主臥的視窗能看見外面的那個湖。」我從視窗向外看了一眼,說:「這個池塘不大。」他說:「當然不能跟洞庭湖比啦,是個小湖。」我說:「這塘裡有魚嗎?」他說:「這麼大的湖肯定會有魚,你可以從陽臺上把釣竿伸到湖裡,在家裡釣魚。」我說:「這個池塘,應該不會有什麼大魚。」他說:「當年這個臨湖別墅好多人搶,我是科長,比一般工程師多幾分,排在前面,才搶到了。」我說:「科長就是科長,那是不一樣的。」他說:「有點含金量,含金量有點高。」又說:「臨湖也有缺點,蚊子多,我夏天來看房子,每次都被叮出好多個包。」我說:「做了紗窗,塘裡的蚊子就進不來了。」他說:「麻省理工學院的教授研究了,蚊子喜歡叮智商高的人。」我說:「怪不得沒有蚊子叮我。」他說:「剛才還看見你拍腿打蚊子呢。」
我們爬到三樓的露臺上看了一下,四周都是高樓,他說:「這個別墅是絕版呢,現在根本不批了。」又說:「在這裡空好幾年了,有點可惜,要利用起來。你覺得應該怎麼裝修?」我說:「先拖一車金子來,把地板鋪了。」他說:「許小姐真會說笑。會說笑的女孩才有味。」我說:「總不會比科長更有味吧。」
看了房我們去吃飯。科長點了四個菜,第一個上來的是肉丸湯。他把自己的筷子伸到湯裡去撈肉丸,我本來想舀幾勺湯的,就沒有舀了。再上來一個永州血鴨,我搶先舀了兩勺,反正他的筷子伸進去,我就不再吃了,再上來的兩個菜,都是這樣的,他夾了血鴨遞到我碗裡,我想把碗拿開,晚了。連菜帶飯,我反正都不吃了。我也經常跟朋友同事一起吃飯,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哪怕跟魏芙蓉吃飯,也沒覺得這是個問題。這是自然產生的感覺,我自己沒想到,也解釋不了,但這真的沒有辦法。這讓我想到,幾年前拒絕了李亦明,自己默默地後悔了無數次,其實,也沒有什麼可後悔的。騙子騙自己,那也要騙得了才行啊!
吃著飯,周科長問我對別墅的裝修有什麼想法。我說:「我的想法能夠成為想法嗎?」他說:「是的。」我說:「謝謝。」他說:「又不是我一個人住,有什麼可謝的?」我說:「謝謝。」又說:「這麼大的房子,真要裝修到位,恐怕要兩百萬呢。」他說:「要那麼多?」我說:「我在這個行當做了幾年了,我當然是知道的。」他說:「要那麼到位幹什麼?有百分之五六十就行了。」我說:「聽曉梅說,你叔叔是設計院的老院長?」他說:「師傅領進門,修行靠個人。我是靠自己奮鬥上位的,這是我唯一的階梯。別說一個科長沒什麼了不起,那也是幾十個人盯著呢。」我說:「知道啊,我認識一個人,為了一個股長,女朋友也不要了,從麓城回了縣裡,後來找副縣長的女兒結婚了,現在正經是個科長了,都兩個孩子了。」我忽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拉上來一個笑,「嘿嘿」了幾聲。他說:「不容易,太不容易了。」我有了一種很想說話的衝動,總算有了一個合適的話題。剛想把自己的經歷傾吐一下,那衝動馬上就消失了。同樣一句話,跟誰傾吐,那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吃了飯,周科長要了盒子,把剩菜打了兩個包,遞過來要我帶回去,我說:「公司食堂有飯吃呢。」他說:「食堂有血鴨?放在冰箱裡週末吃吧!」我說:「三個人共一個冰箱,放不下了。」他說:「那就用公司的微波爐熱一下,大家吃。」我想著經常有人這麼帶菜來,大家都興沖沖地吃了。那麼帶過去讓他們吃,我不吃就是了。剛伸手想接,馬上又縮回來。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我還是得講點武德。
出了餐廳,周科長說:「我都三十多了,要找一個純潔的女孩,準備結婚了。」我說:「以前找的,純潔不純潔無所謂,反正沒準備結婚。」他說:「你想得太多了。」又說:「那麼多蚊子過來叮你,那是有道理的。」我沒作聲,跟著他往停車的地方去。我跟在他身後,給秦芳發了一條「救命」的資訊。秦芳的電話馬上就來了,我說:「要不下次再說吧,朋友找我有急事。」在小區門口下了車,我給嚴曉梅打了個電話,說:「謝謝你的好意。」她說:「我猜著可能沒戲。」說馬上開車過來。
我上了車,嚴曉梅說:「這個人別的都還好,就是太油膩了。」我說:「我的感覺,被你說出來了。」她說:「我原來想著他有別墅,又是個科長,這兩點都是很長的長處呢,也許能覆蓋他的缺點。」我說:「他老是科長科長,我看他的嘴唇都講起皮了。」她說:「可見人家多麼重視吧。」又說:「現如今一個科長,的確也有點不太容易,有點含金量。別墅也有點含金量。別墅看著是一棟房子,它其實是整個人生的保障。」我說:「是的,所以有點對不起你的好意,你為我想得已經夠多了。」她說:「找不到感覺,那還是不行呢,這個能將就嗎?」我說:「是的。要是哪天結了婚,不睡一張床上,不在一個鍋裡吃飯,那就能將就。」又說:「一個三十大幾的男人,過去得有多麼豐富的經歷啊,想想就難受。」她說:「這個事我都不想,你就不要想了,再想就真的沒有人了。難道我們還想找一個沒有經歷的男人?那不可能,真的不可能,出了大學校門基本上就不可能了。頭婚二婚是個名,只要不帶孩子,其實就是一樣的。」我說:「是的,也許。」又說:「當年唱緣分天空,美麗的夢,眼淚都唱出來了,現在唱唱,就是一首歌,如此而已。」我覺得自己對愛情的想法,本來像一個鍍金的戒指,戴在手指上,發出了悅目的光彩,在時間的磨礪之中,鍍金層慢慢地褪去,顯出了鋁質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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