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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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機著陸,伴隨著強烈的震動,我知道自己回到了麓城,感到了安心。在地鐵上我給房東打了電話,前幾天退租的資訊作廢,還得續租。房東說:「已經租給別人了呢,這個月還是你的租期,過幾天別人就要搬進來了。」我好說歹說,她同意續租,但要一個月加五十塊錢。我說:「不是每年加二十嗎?」她說:「你算新租戶。你把別人頂出去了,我還得跟那邊說好話,加點錢也讓我找個平衡,是吧?」我討價還價好一會兒,最後沒有辦法,只好同意了。

進了房間,小孫在收拾東西。她說:「我還以為你不回來了呢!你的東西我都給你收在這個紙箱裡了。」我說:「你真的走啊!這是麓城呢。」她說:「是北京也沒有辦法。」我說:「麓城還有個男朋友呢,帥哥呢。」她說:「他是武松也沒有辦法。」又說:「編制只有一個地方有,帥哥哪裡都有,這就是區別。」我還想跟她討論一下,看她說得很淡然,成竹在胸的樣子,就沒說了。

小孫見我把紙箱裡的東西又拿了出來,就說:「你不退房了?」我說:「不退了,跟房東說好了。」她說:「那麼不去海南了?」我說:「那邊的事,不是什麼正經事。」又說:「我還是在麓城找工作。難啊!」她說:「那你可以到我原來的公司去做銷售,賣房子,說起來也算國企,金帆公司,還很有名呢,還有五險一金呢。」我一聽有公積金,就有了點興趣,說:「可以試一下,反正也不搞一輩子。」她說:「這份工作有點委屈你,你是正經名校畢業的。我們這些混混,混幾年也是可以的。我們大專生,不是在賣房,就是在做中介,就這麼點機會留給我們。」她這麼一說,我又不想去了,這對我來說,的確是有點太委屈了。

白天在外面跑,晚上在電腦上找,這樣過了十來天,沒有什麼像樣的工作機會。像我這樣的人,要什麼沒什麼,不可能有什麼好的機會。這個事實我早就看清了,在心中也徹底服氣了。經歷了這些年的失望和失敗,還沒有把大局看清楚嗎?早就看清楚了,也接受了這個事實。可是,可是,心裡還是不甘啊!總想著會不會有一個意外的驚喜。這是深心的一種朦朧的期望,都不敢認真去想一想。意外的驚喜,那不是做夢嗎?亂糟糟的夢已經做了很多,太多,在心間紛紛揚揚,飛來飛去,從來就沒有一個能夠落地。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已經規定好了我的角色,反抗這種規定,其實是沒有意義的。好多次我在心中設想,怎麼打破這種局面?

有天訂了一份快餐,跟送餐來的帥哥聊了幾句,他竟然是我的校友,還是個研究生。我驚掉了半個下巴,說:「你不能找一份更合適的工作嗎?這麼多年的書,那不是白讀了?」他說:「是白讀了。我學材料學的呢,可是,哪個單位要一個分析材料的人呢?」我說:「那你也可以考博,殺開一條血路。」他說:「我的導師要我別考,風險太大了。出來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又是幾年時間填進去了。整個局面他看得清,他的話我不能不聽。」我說:「我說是殺開一條血路,你比別人都做得好,就有辦法了。」他笑了說:「沒那個才能,能幹的人太多了,搞不贏。」又說:「家裡也沒條件吧。」校友去了,我很不安心。看來,像我這樣的人,真的是沒有什麼希望了。同時也滋生出一點殘忍的安慰,命運也並不是對我特別殘酷,還有許多和我一樣的人,在承受著同樣的命運。

懷著一絲渺茫的希望,我給秦芳打了電話。在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我又改變了主意。如果能幫上忙,她早就幫了,根本就不用我開口。她沉默著,那就是沒有辦法。明知人家沒有辦法,還要把問題提出來,那不是叫她難堪,也讓自己難堪嗎?我就問秦芳,小七怎麼樣?小呂怎麼樣?說到小七,那是開啟了她的話匣子,一口氣講了七八個小故事,總之她的小七,是世界上最聰明、最可愛的孩子。她講了半個多小時,沒有一點要停下來的意思。我聽著有點煩了,相同的稱讚,連我自己聽著都有點太單調,甚至有點虛偽。好不容易找到一個機會,我把話題轉到小呂身上去,她隨便說了幾句,又回到小七身上來了。我又耐心聽了十分鐘,覺得自己已經夠意思,打斷她說:「進來了一個電話,可能是跟工作有關的。」就結束通話了。

過了幾分鐘,秦芳打電話來,說:「剛才那個工作的電話有結果沒有?」她還能夠打電話來追問這件事,我已經感激不盡。我說:「就是原來幫我找這個房的那個小姐姐,她問我願不願意到她們那裡去做中介。」這是昨天的事。秦芳說:「那你去不去呢?」她居然問我去不去,這讓我有點傷心。至少,在她看來,這也是一個可以考慮的機會,也就是說,更好的機會,對我來說,是沒可能的了。我傷心,我也不怪她,她問,或者不問,都不影響這個現實的存在,正如我活,或者不活,都不影響地球的存在。我說:「可能我真的不該讀這個大學,還算個重點大學,不甘心呢。」她說:「能不能先安頓下來?」我說:「可能大概也只能這樣吧。」

打完電話我感到了一陣窒息,坐在床沿上大口地喘氣。沒跑沒跳,我怎麼會這樣?我以為自己又要流淚了,體會了一下眼睛的狀態,竟沒有這個意味。我撇了一下嘴角,對自己發出一個滿意的微笑。很好,這樣很好,終於我又有了一點進步。我抽動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就在心中開出一朵花來。

我不再猶豫,馬上給小孫打了電話,問她要那個售樓經理的電話號碼。她說:「要你去接我的手,我都覺得有點對不起你呢。」我說:「這是給我提供機會呢,讓我趕上了熱被窩。總得先活下來再說吧。」不經意地說出「活下來」這幾個字,就像有一把帶倒刺的刀在我心裡剜了一下,帶出了一塊血淋淋的肉。我坐下來,又一次抽動嘴角,對自己發出一個殘忍的微笑。

我當天下午就去見了樓盤的白經理,驗了畢業證書,填了表,她問了我一連串的問題,說:「沒想到你口才這麼好,到底是重點大學畢業的。這份工作適合你呢。」我說:「剛剛在一個地方培訓了一個多月。」她說:「賣出一套房,有千分之二的提成,一個月提一萬多的有,一毛錢提不到的也有。運氣有一點,口才也很重要,你要把有下單意向的人,變成出手下單的人。這不容易啊!」這份工作來得太容易,我知道,容易的事,就不是什麼好事。

晚上我在小區附近走一走,忽然接到陳經理的電話,問我什麼時候回去。我說:「我爸腦溢血,都成半個植物人了,一時離不開啊!」他說:「公司最近會重組,你有什麼事情,用一個新號碼跟我聯絡。」就發給我一個新的手機號。這個電話提醒了我,我是不是應該把這家公司的事情,跟有關部門報告一下?我忽然覺得自己有這份責任。正猶豫著,收到了陳經理發來的一個紅包,一千塊錢,說是對我老爸的慰問。我馬上回信說:「心領了,心領了。」沒有收。我開始還有些感動,一個這樣的公司,居然有如此溫情。躺到床上默想,又覺得有點封口費的意味。我猶豫著,又去回想,如果我彙報了,他們會不會想到跟我有關?又會不會來找我的麻煩?我在記憶中反覆搜尋,最開始聯絡的時候,他們並沒有問我住在哪裡,憑我的身份證找到津陰去,那也不太可能吧!想到自己的身份證影印件還在那邊,我就放棄了這個想法。過了幾天,這個想法又冒了上來。就像一個長在身上的瘤子,你不割掉,它就長在那裡。我想著或許我換了電話號碼,他們就找不到我了。再想想,換了電話號碼,不更加提示了自己有問題嗎?還不如他們真的打電話來問我,我一口否認的好。猶豫了一個星期,覺得這是一件對自己賴不過去的事,就打了海口市熱線電話,把事情詳細說了。又過了十幾天,那邊回電話說,工商部門找到了那個地方,但已人去樓空了。聽到這個訊息,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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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帆地產的大股東是麓城城建集團,國有資本,已經在麓城開發了十幾個樓盤,前幾年把業務推向全省了。我在金帆的第一個月,只賣出去一套房子。買家是一對年輕夫妻。我緊緊地盯了他們一個月,電話打了幾十個,資訊發了一百多條,總算下單了。他們下了單,我就有兩千塊錢獎金,這點錢比海南的錢,就難掙多了。第二個月我賣出了兩套房子,這讓我覺得,這個事情,可能還值得認真做做。我原來的想法是,在金帆過渡一下,最多一年,再去找一個更正規的工作。我把公司發下來的解說範本讀得爛熟,買了十幾本營銷學、心理學方面的書來看,又騎電單車把樓盤周邊十里的每一條馬路都跑了幾遍,對不同時段的交通擁堵情況做了詳盡瞭解。還有周邊的學校、商場,我都去看了現場,又裝作看房的顧客,把周邊在售的每一個樓盤都瞭解得一清二楚。到第五個月的時候,我賣出五套房子,同事說:「晶晶,你到底是重點大學出來的,嘴皮麻利,搞你不贏。」這話讓我心裡有點堵,還得裝著一種無知無覺的樣子。他們不知道我下了多大的功夫,我也不說。

這幾個月,我交了一個朋友叫嚴曉梅。她開一輛白色的賓士跑車來上班,我對她說:「你這一個月的收入,還養不活你這輛車呢。」她說:「我家裡不指望我賺錢,只要我活著就可以了。找個不動腦筋的地方待著混兩年,就回去結婚帶孩子了。」按說我跟她是走不到一塊去的,一條裙子穿在身上,都有十多倍的差價,這怎麼能走到一塊去?我自尊心太敏感,遇到比自己條件好的人就繞開走。是嚴曉梅她自己主動來接近我的,我猶豫了一下,想想自己也不求她什麼,就接受了。每次相約出去玩,去吃飯,都是她出錢。有幾次我搶著要買單,她求我說:「算了吧,算了吧!給我一點小面子吧。」我見她很真誠,就算了。我說:「你說這是個不動腦筋的工作,這不對呢。」就把一些訣竅告訴了她。她懶洋洋地說:「哎呀,我一個月能賣出一套房子就可以了。一套都沒有,別人看著也有點不好。」有個月我賣出去六套房,曉梅一套都沒有。我提議把一套算到她名下,她馬上同意了,說:「我只佔個名,光彩一下面子,錢下來了還是你的。」我說:「那我就不讓你佔個名了。」她說:「那好,那我就拿了。」白經理知道了這件事,說:「我入行十多年了,把業績算給別人,這樣的事還是第一次聽說呢。」曉梅說:「下個月我用點力完成兩套,還一套給晶晶。」

過了幾天,曉梅給我買了一件波司登羽絨衣,我一看標牌五千多塊,嚇一跳說:「天啊,我一輩子所有的衣服加起來,價錢都沒有這麼多呢。」她催我說:「我打折買的呢,才一千塊。」她催我試一下,說不行就去換。我試了一下,好東西穿在身上,感覺硬是不同,人都輕了,要飄起來似的。我以前總想著,那麼貴的衣服,有哪個傻瓜會去買?那不是錢在口袋裡跳,跳得傻瓜們心神不寧,主動送上門挨一刀嗎?這羽絨衣穿在身上就明白了,人家不傻,是自己傻。可這五千的價位還是讓我心神不定,特意跑到王府井的專櫃去看了。一模一樣的貨,營業員說:「最優惠是七折,三千五是再不能少一分了,少一分我個人就貼一分,少一塊我個人就貼一塊。如果你硬要少,再少一百,我個人是貼得起的,我也想今天開個張。」我回去在淘寶上搜尋,三千五真的是底價。我對曉梅說:「你在哪裡買的?發票呢?我給我妹妹買一件。」她笑了,說:「這是最後一件了。別的顏色都有點老氣,你妹妹那麼青春,不合適。」我說:「世界上哪有你這樣騙人的?」她說:「就算我送你一件衣服,不行嗎?」我說:「啊哈,我知道了,那就行吧。」

這天我輪休,曉梅打電話來說:「你快點過來,有人想撬你的客戶呢。」我好一會兒才明白,是一個叫魏芙蓉的同事想搶我的客戶。我們售樓女孩能做成幾筆生意,那要靠運氣。客戶來了,我們由前臺安排,輪流接待。誰是真正的潛在客戶,誰是來看價效比的,全憑運氣。上個星期我接待了一個女客戶,一星期來了三次,是很有成交意向的,幾乎就要下單,最後說:「我老公過兩天出差回來,讓他瞄一眼。」我說:「沒下單的房子是留不住的。要不你放兩萬塊誠意金吧。」她在包裡找了一會兒說:「沒帶卡,那我明天來刷吧。」這個客戶對我來說,是裹了泥的叫花雞,放進地爐子烤熟就行了。

我馬上給前臺小柳打了電話,小柳說:「這個女人的老公昨天一個人來了,我問他是不是第一次來,他說是的,我就把他打給魏芙蓉了。」我說:「他老婆兩萬塊錢定金都準備打了呢。」小柳說:「這就是人家的本事吧,煮熟的雞蛋能返生,還有人發表論文說是科學呢。」小柳告訴我,魏芙蓉跟那個男人坐在那裡聊了好久,後來那個男人又等了好久,等到魏芙蓉下班,一起走的。我說:「那他們都去幹什麼了?」小柳說:「這誰知道?送她回去,吃飯,跳舞,還有,誰知道?」

魏芙蓉特別有男人緣。她平時說話都是正正經經的,一跟男客戶說話,嗲聲嗲氣就上來了,似乎是不經意地碰一下客戶的身體,如果周邊沒有別人,她可以嗲到讓男人相信,自己碰到了前世情緣。

我馬上給那女客戶打電話,要她過來刷卡,說再不過來,那套房子就被別人搶走了。她說:「我老公今天好像去了,他沒找你?」我說:「他找的是另外一個女孩呢,美女呢,說話的聲音很好聽的。」她說:「那你現在就找他,我把他的電話號碼發給你。」我說:「他昨天回家吃晚飯沒有?沒有?那他……他,在哪裡呢?他是跟……跟……跟誰吃飯去了嗎?」她說:「他的事情,我不好管那麼多呢,管多了他發脾氣,搞到離婚,對子女也不好吧。」我竭力勸她過來刷卡,會計室還有人,直接發到我手機上也行,我明天一早轉給會計。她說:「那我明天一早就過來。」

第二天早上我催她過來,她說:「我老公說,這件事由他去搞定。」我說:「你能不能跟你老公說,這個單子是我首接的?請他找我,找許晶晶,我。」她說:「我老公說,男人主外,那就由他去主好了,反正錢也是他的。」

我去辦公室找白經理,不在。時不時瞟著會計室,也沒有男客戶進去。魏芙蓉來了,我向她投去一個詢問的眼光,她馬上避開了。這讓我感到,她知道這個單首先是我接的,但還是插進來了。我心中有一點紅色的火花一閃,就點燃了。我找到白經理,氣沖沖地把事情說了。我說:「都是這幾個人,每天面對面,還來搶單,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白經理嘆了幾口氣,說:「是有點不好。」又說:「她也是沒有辦法。她太想要錢了。」我說:「她沒有辦法,我就那麼有辦法?天下就她知道錢是個好東西嗎?真不是好東西!」白經理說:「她家太窮了。」我說:「我家裡就那麼富有嗎?到這裡來上班的人,誰家裡是有礦的?都是下井挖礦的。我得賣房,因為我想買房。」又說:「昨天下班還上了那個男人的車呢,誰知道有什麼故事?」白經理輕輕捂一下嘴,揮揮手說:「這個真的不能亂說,傳到她男朋友那裡,事情就大了,你自己也會有麻煩。」我說:「我造謠了嗎?」白經理說:「這次就算了吧,就一套房。」我說:「是一大套呢,」我張開雙臂,在空中畫出一個大大的弧形,「提成都快三千了呢。」白經理說:「魏芙蓉吧,家裡條件太差了,你看她中午,搭餐都不捨得搭一個。」我們有個同事的父親每天中午送飯來,好些人就在這裡搭餐,十五塊錢一餐,價格跟外面的盒飯差不多,圖個食品安全。我有時候也報一個餐,白經理基本上天天報,但魏芙蓉從來不報,都是從家裡帶飯,用微波爐加熱吃。我說:「三千塊錢,我搭餐都能搭一年了。」

回到售樓大廳,隔著沙盤,我看見魏芙蓉從會計室出來。我心裡一驚,她去會計室幹什麼?我忍了一會兒,等她帶客戶去看房,我到會計室問了,魏芙蓉剛才已經替客戶把那套房的定金交了。我問嚴曉梅該怎麼辦?她說:「那得搞清楚呢。」我說:「都是同事,有點不好意思。」她說:「那她怎麼就那麼好意思呢?別人種下的西瓜,都快成熟了,你走過來澆瓢水,就摘走了?」又說:「兩個人吵架,有一個人不好意思,你說她能贏嗎?」她要陪我去找白經理,我說:「還是我自己去吧。」

我跟白經理把剛才的事說了,白經理說:「等會兒我去警告她一下。」又說:「對小魏我還是有點理解,她爸爸腿有問題,快六十了還拖條破腿下地勞動。她老孃智力有點問題。」我一聽這話,心裡就軟了下來,說:「要是我家裡有礦,哪怕只有三米深,那我也不計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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