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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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床上平躺了三天。

在這幾天裡,我什麼都想到了,卻又什麼都沒想。這一輩子該怎麼活,下面的路該怎麼走?這樣的問題,剛剛被自己提出來,就在心中讓它晃過去了。對我來說,這樣的問題太尖銳,太殘酷。每當它浮上來,我就去看窗外的樹枝在風吹過來的時候有著怎樣的姿態,設想下一陣風會從什麼方向吹,將怎樣改變它的姿態。到了晚上,樹枝在玻璃上留下一個朦朧的剪影,我就把手機掏出來,把那些明星的情感故事一個一個地看過去,最後,手一鬆,就跌進了夢中。夢也沒有一個好夢,亂紛紛地飛來飛去,在緊急關頭身子一震醒來,哦,幸虧只是個夢。

小孫突然鬆開我,說:「我不哭了。」又說:「你也不要哭了,沒有意義。」我抬起胳膊用衣袖擦去淚水,說:「好,就聽你的。」可淚水怎麼也擦不完。我說:「對不起,眼睛它不聽話。」小孫說:「那你再考一次吧,下半年是國考,今年還有一次機會。」我說:「省裡的都考不起,國考更不敢想。」她說:「那你怎麼辦呢?」我說:「我昨天想好了,我找朋友湊點錢,自己當個小老闆,開家粉店去,我們津陰的牛肉粉是很有名的。」她連連搖頭,說:「no,no,no。」我說:「自己當自己的老闆,不行嗎?」她說:「no,no,no!」又說:「跟你說實話,我家裡就是開粉店的,都開了二十年了。每天十幾個小時,每個月三十天,那個日子,不是一般人能夠忍受的。如果這是一件好事,我就回去接班了,公務員也不用考了。店裡的事,我媽媽碰都不許我碰。有一次我說,我要來接班,我媽大發脾氣,說你來接這個班,我二十年的辛苦都化水了。那不是什麼發財的事。開店的人,應該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試過了,失敗了,才走到這條路上來的。」我心中更加沉重起來,說:「沒有別的路好走啊!」眼淚又要湧出來,想起剛才的承諾,閉緊了眼忍住。小孫不說話,沉重地嘆息一聲。每次到了這個關口,朋友就沒有什麼話好說了。秦芳是這樣,小孫也是這樣。可見,這是所有問題中最艱難的問題。

話在這個方向再也講不下去。我說:「跟小林的事,還是再想想吧!你看你們在一起都這麼多年了,你的美好時光都給他了,你們都那麼……好了。」小孫說:「我連人都給他了呢。」又說:「這真的是一個無解的難題,當年你跟你那個姓章的帥哥發生過的事情,今天在我身上覆制了。」又說:「沒有辦法,真的是沒有一點辦法。我不恨他呢,我理解他呢。他在麓城苦了這麼多年,才有了一線線光,他怎麼會跟我去茂林?我不恨他,我要恨就恨我自己。」我說:「那以後怎麼辦呢?」她苦笑一聲:「怎麼辦?找得到物件就找一個,找不到就自己過。感情上的事,我是不去想了,到小林這裡就永遠地畫上句號了。」說完用力咬著嘴唇,抬起眼看窗外的天空,說:「我才不會流淚呢,我的淚已經流乾了。」我抓住她一隻手,宣誓似的說:「我的淚到今天也流乾了,從此我再也不會流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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徹夜無眠。

終於有了勇氣,去思考這一輩子該怎麼活的問題。

以前,很多工作是自己看不上的,哪怕在教育機構當了兩年的老師,那也是一肚子的委屈。現在想起來,我,許晶晶,我憑什麼對生活抱有那麼高的期待?你有超人的才華嗎?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嗎?有魔鬼的身材和姣美的面容嗎?如果都沒有,生活憑什麼給你更高的評價?生活不是慈善家,它的付出是需要交換的。也許,這些年來,我憑著一張重點大學的文憑,就對生活展開了太多想象。這些想象其實有點虛妄。我的期待,我的野心,超出了我的實力。「你是一個沒有實力的人。」當我輕輕嚅動嘴唇,含糊地說出這句話,生怕自己聽見,真的接受不了。然後,鼓起勇氣,清晰地吐出來,讓自己聽見,就像有一雙無形的手,在用力地擠壓心臟,把它擠了出來。我再一次把這句話用更大的聲音說出來,似乎要挑戰自己的心理承受能力。

當我把這句話對自己說了無數遍,我逐漸地接受了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必須大幅度地降低對生活的期待,接受自己不願接受的命運。不能再想那麼多,想多了不是什麼好事。有那麼多女生在當營業員,當廣告推銷員,當髮廊洗頭妹,在賣小菜,在下粉,為什麼她就不能是這個叫許晶晶的女生呢?我說自己有一張還過得去的文憑吧,可是在麓城,有這張文憑的人,實在是太多了啊!

我躺在床上不敢起身,似乎一起身,迎接我的,就是那樣的命運。我在手機上把招聘啟事一條條看過去,然後打電話。基本的狀態,跟兩年前是一樣的,想去的地方人家不要,人家要的地方,自己又不想去。不會游泳的人,換個泳池,也還是會溺水。最後我失望了,在床上躺平,盯著天花板發呆。這讓我覺得,這樣的人生,也不是不可以接受的,反正最後的結局都是一樣的,到了那天,就眾生平等了。

電話響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人能記起我,我有點激動。拿起手機一看,是房東打來的,提醒我,下個季度的房租,已經晚交幾天了。我馬上看了看手機,裡面只有一千多塊錢了,不夠。三張銀行卡都找出來,記得上面已經沒有什麼錢了。幾張銀行卡就像被偵察兵反覆搜尋過的森林,不會再有意外的潛伏。但我還是下樓去,在社群光大銀行的櫃員機上,把這些卡一張一張插入檢查,希望自己的記憶有誤。可是很不幸,記憶是準確的。離開銀行,我給盈盈發了資訊,說了情況,要她打一千塊錢到我手機上,私心卻希望她能夠多打幾百,這段時間我還需要一點生活費。回家的路上,我輕輕撇著嘴角嘲笑自己,嘿,還想躺在那裡,過一種簡單樸素的生活就算了,自己有這個資格嗎?能那麼躺著,那是迴避殘酷挑戰的一種方式,可那得家裡有幾個錢啊!我連躺的資格都沒有。嘿。我不能做一個憤青,在各種抱怨中躺下來,理直氣壯,一天就過去了,一年就過去了。憤青是廢青的前奏,那是一條絕路。嘿。

錢。錢錢。錢錢錢。形勢比我想象得要嚴峻,嚴峻得多。回到家我馬上坐到電腦前,在各種平臺上找工作。已經沒有從容選擇的餘地了,是個工作,我就得去。這讓我想起上小學時看到鄰居家的小男孩,坐在門檻上,呼啦呼啦地,一碗飯很快就吃完了。窮人家的孩子不挑食,窮有窮的好處。

那幾天,我打了幾十個電話,出門應聘了幾次,都沒有結果。有一家大超市,工資還行,給我的工作,就是處理顧客退貨問題。我去現場看了一下,一個顧客正在那裡大聲嚷嚷拍桌子,說襯衣的包裝本來就是壞的。這個工作實在是太不適合我了。我說回去考慮一下,就離開了。

這樣過了幾天,我心裡更慌了,哪怕是個商場的售貨員,自己也只能先接受了再說。我給秦芳打了個電話,說自己準備下幾個臺階去找工作了。秦芳怔了一會兒,說:「不行啊,你一下臺階,女大學生這個身份就沒有了。一旦貼上下面臺階的標籤,再想反身向上,就很難了。」她講得實在是太對了,我得承認,很對。我說:「可是,那又怎麼辦呢?」她說:「這實在是人類最大的難題。我實在是……你再緩一下,這幾個月,半年,我先幫助你一下吧,每個月兩千。」我感到了溫暖,心中鬆弛了,說:「那怎麼行?你還要養孩子呢。」她說:「小七是一隻吸金獸,可是,這點錢,我還是可以拿出來的。」掛了電話,我手機上就進來了四千塊錢。我沒收,秦芳幾次打電話來催我。我說:「等我山窮水盡再說吧。」其實我已經山窮水盡,手上只有一千多塊錢。在麓城混了三年,混出這樣一個局面。再這樣混三年,基本上,這一輩子就玩完了。

晚上接到一個電話,問我是不是願意去他們公司當銀行卡的推銷員。我瞭解了一下,每天一百塊錢底薪,推銷一張銀行卡,還有一百元獎金。她說,公司上個月最高的拿到了兩萬多塊。這真的是大大地刺激了我。我說:「這麼好的工作,搶破頭,你們為什麼要找我呢?」她說:「我們公司對員工的素質要求是很高的,你沒有好的口才,怎麼能說服別人呢?」別的本領吧,我沒有,要說口才,我還是可以的。我說:「你們怎麼知道我在找工作?」她說:「我們是專門跟資訊打交道的,有什麼資訊會不知道?」

最後我才知道,工作地點在海南。我有點猶豫了,說:「在海口嗎?」她說:「應該算海口郊區。我們會給你訂機票,會派車去機場接你。」我說:「還有飛機坐?」我沒坐過飛機,這也給了我一點誘惑。我說:「試一試吧。」她說:「不滿意你可以隨時回來。」我安心了,說:「那就試一試吧。」

三天後,我到了海口美蘭國際機場。果然有車在機場接我。開車的是一個小夥子。上了車我說:「還有別人嗎?」他說:「這是專車,你是首長。」車出了機場,越開越偏僻。我說:「這是去哪裡呢?」他說:「不是去海口郊區嗎?海南島就這麼巴掌大,都算海口郊區。」我越來越不放心,就給秦芳打了個電話,把事情說了,把司機的電話都告訴了她。這樣做有點不禮貌,但我有意讓司機知道,這樣我才有了安全感。司機說:「許小姐對我們還是有點不放心。」我說:「是朋友先問我呢。」司機說:「這個朋友是不是你男朋友?」我說:「是的,他什麼都不放心我。」他說:「是我,我也難說放心。這世道,是吧?」又說:「我姓焦,小焦。」

車開了一個小時,穿過一個縣城到了一個鎮上。下了車,我心裡涼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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