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想了三天,最後的結論是,聽秦芳的,考公務員。我一次又一次地否認這個結論,對自己拼命地搖頭,又一次又一次地攤開雙手,在心裡說:「沒有更好的路可走了。」這樣反覆了幾百次之後,還是決定考一次。
下了決心後,我馬上去書店買複習資料。上淘寶網購會便宜一點,但我等不及了。從書店出來的時候,我跨過大門,強烈的陽光射了過來,我往後退了一步,準備把遮陽帽戴上。我的身體停留在明暗之間,陽光在雙眼之間畫出了一道界線。我停住了,閉上眼睛,感受到陽光在左眼染出了一片血紅。我微微偏了頭,雙眼都被染紅了,陽光的熾熱留在臉上。我想象著眼前就是一片浩漫的血海,平靜地展示著自身的廣闊。多少逝去的人,他們曾經掙扎,奮鬥,激越地咆哮,悲傷地哭泣,如今都沉入了海底。那裡有不知名的魚,有海藻,有一條沉船,還有我。浩漫的,廣闊的,淹沒了多少人,多少故事的血海。血,海。既然最後的結果都是如此,我是不是能夠在終極的公平之中找到安慰?還有沒有必要這樣焦慮?我睜開眼睛,回到了現實的世界,忽然感到非常欣慰。我,許晶晶,還在這個世界上活著,而且,正年輕,前面的路還很長。路還很長,這是最大的真實,也是最後的本質。幾天來的壓抑,這一瞬間都釋放了。我其實很幸運,我沒有必要把自己的一切看得那麼陰暗,我還有掙扎奮鬥的機會。
接下來幾個月,我把自己關在房子裡,反反覆覆地讀那幾本參考書,內容熟到能夠背誦,又在華圖和中公兩個網路平臺上大量刷題,把所有能夠找到的題目找來做了。根本就沒有飢餓的感覺,也沒有一日三餐。我依據理智提醒自己,人不吃飯是不行的。我是一個人,我得吃飯。這樣我就會去煮一點稀飯,或者下幾個速凍水餃。我感到了自己是一個無緣人,沉入了生活的暗處,已經被世界遺忘。唯一的安慰,就是手機,手機告訴我,我還是一個正常的人。好幾次我晚上看書看到發膩,把書往地上一扔,就去手機上漫遊,不覺之間竟然發現窗外已經微明。這七八個小時是怎麼過來的?似乎才過了一會兒。這樣幾次之後,我感到了害怕,公務員還考不考了?手機有一種麻醉性的力量,它讓我覺得,哪怕就是這樣宅一輩子,也不是不能接受的事情,甚至,自己還可以感到很充實,很幸福。有了這種充實和幸福,那就是可以接受的人生。我意識到,這是一種可怕的狀態,我必須從中超拔出來。我在手機上設定了,一旦上網超過一個小時,手機就會響起提醒的鈴聲。這時,哪怕我正在閱讀一段最吸引人的文字,我也必須停下來。這是紀律,必須執行。我有一千條理由對自己妥協,但不妥協的理由只有一條,那就是,妥協就會墜入深淵。
我每天都會下樓去走走。在小區轉煩了,就到小區外面的馬路上去轉。每一點新鮮的事物都在吸引著我,哪怕一次小車的剮蹭,我也會站在那裡,從頭看到尾。這讓我覺得,麓城跟自己家鄉的小鎮,也沒有什麼不同。這樣的日子,讓我覺得自己生活在夢中。有一個夢,有形體、有重量的夢,裹挾著我,壓迫著我。我感到了孤獨,比孤獨更孤獨的孤獨。我在夜色中行走的時候,有一種輕柔的力量在託舉著我,讓我有那種飄浮的感覺。我用手在四周探試一下,除了虛浮的空氣,什麼也沒有。為了證明自己是一個正常的人,我就會給盈盈打個電話,給秦芳打個電話。她們沒有覺得我有什麼異常,這讓我放心,我並沒有失去對世界的正常感覺。
離省考還有兩個多月,我覺得自己把各種教材都已經看得太熟了。當年在學校,如果能這麼認真地對待考試,保研是根本沒有問題的,保到北京上海都沒有問題。現在想回到當年,重新來過,那不可能。人生最大的遺憾,就是邁出了錯誤的一步,就再也不可能回去,你悔到心如刀割,那也還是回不去。我的機會不多了,不能再錯一次,已經沒有那個資本。
這天我在手機上漫遊,看到一雙運動鞋,覺得很合心意,就點開看看。再點下去,就進入了一個戶外運動的群,忽然有了一種強烈的興趣,就向群主申請了加入。群主飛鳥馬上表示歡迎,並要求我發一個微信紅包,不論多少,大家熱鬧一下。我發了一個五十元的紅包,這有點小,不太好意思,但自己還心痛了好一陣子。
飛鳥問我,週末去戶外運動,就在麓城周邊的千君山,去不去。我一聽要在外面紮營住一晚,就放棄了。再說,我都沒見過他們,雖然其中有好幾個女生,那我也不太安心。他們去千君山那天,每個人都在群裡發照片。赤腳在小溪中玩水,長著圓爪的樹蛙,小娃娃魚,攀巖,搭帳篷,篝火晚會,讓我羨慕了一整天。過了幾天,他們有個聚會,叫我也過去,aa制,每人五六十塊錢。我看了一整天書,實在無聊,就搭車過去。到了湘泉餐館,十幾個人過來歡迎我,讓我感到了親熱。吃著飯大家聊戶外運動,告訴我應該買什麼樣的背包、鞋、水壺、手杖等等,認定我下次會去。
快十點散場了,有個帥哥主動提出送我回去。有個三十多歲的女的說:「比熊,你不順路,我帶她比較順路。」那個叫比熊的男生說:「就不能讓我有一個討好美女的機會?」我連忙說:「是不是有點太麻煩了?再說我也不是美女。」比熊說:「你還不是美女,那誰才是?章子怡?」比熊說話就是讓人舒服。我說:「別亂比好不好!我都出汗了。」他說:「每個人看人的眼光都不一樣,我就是這樣看的。」我知道他在胡說,但是,很中聽。
上了車我說:「我都不知道回家的路怎麼走。」他就開了導航。開著車他說:「我在哪裡看到過你。」我說:「那怎麼可能?」他說:「那可能是我心裡有個什麼偶像,正好和你氣質相符。」我說:「別亂說,偶像這個詞不是我這種人能夠享用的。」他說:「說了每個人的眼光不一樣。」我說:「我還比較喜歡聽你胡說。」他說:「怎麼是胡說呢,人家是真心的。」他這話說得親熱,我都有點受不了了,不敢再往深裡推動,就不作聲。他把導航關了,說:「好吵。」這讓我有一點害怕,怕他把我帶到一個什麼地方去,畢竟是剛認識的。我馬上把自己手機的導航開啟。他說:「不會把你拉到山區賣了呢。」我有點不好意思,說:「人家是怕你走錯路,好不?」他說:「你很聰明,」朝我這邊蹺了一下大拇指,「也好。」
快到小區門口,比熊說:「今天能遇到女神晶晶,何其幸運。命運之神真的太照顧我了。」我說:「雖然女生都喜歡聽表揚,但表揚太過了,就是虛偽。」說了這話,我忽然領悟了自己的真實想法,不過是想確認一下自己在他心目中的真實位置。我說:「女神,太假了。」他說:「每個人都有自己心中的偶像好不好?我從來不拿別人的偶像當偶像。」我說:「還偶像呢,算了,算了。」他說:「為什麼要算了,你以為一個男生對一個女生有心動的感覺,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嗎?」我輕笑一聲:「以為我才十八歲?這樣的話,你去對她們說吧!」他馬上說:「管你幾歲,我只說心裡的感受。」
下車的時候,我把車門推開,比熊拉了我衣袖一下說:「加個微信吧。」其實我在半路就在想這件事,但總不能由我提出來吧。我說:「真的有必要嗎?」把手機點開了。他把頭湊過來加微信,我感到臉側有一股明顯的氣息吹過,看他的臉卻是對著前面的。正在疑惑之中,又一次更加明顯地感到了那種氣息,車燈的微光下,我發現比熊的嘴角有一點歪著,氣息是從那裡吹出來的。我連忙讓開,看見他在認真地掃碼,就沒說什麼。心想,這個男人有點不靠譜,今天剛認識,就敢來撩。這時他掃完了,朝我笑了一下。我說:「狡猾狡猾的!」他又笑了笑,認真地望著我,微微點頭,又笑了一下。我下了車,轉身準備離開。比熊把車窗搖下來,叫了一聲:「晶晶!晶晶!」我走到車窗前詢問地說:「又怎麼了?」他說:「沒什麼,就想多看你一眼。」我說:「有那麼好看嗎?」他衝著我的背影喊道:「誰說沒有?」我有了一種想回頭望一眼的衝動,忍住了,一直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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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一段日子,我每天收到比熊幾十條微信。他的話句句都講到我的心坎上,讓我上了癮似的不停地看手機,十分鐘不看,心裡就有癢癢的感覺,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身體的某個部位輕輕地撓。舒服,很舒服。意識到這一點,我心中有點不安。理性告訴我,這些讓人舒爽的話,可能就是個坑。可是,這種對自己的警示一點用都沒有,身體之中不知什麼地方潛伏著的盲目的本能,有著更大的力量。這讓我覺得,一個癮君子對毒品的依賴,恐怕也不過如此。
可是,我只有一個多月就要考試了,這種狀態怎麼行呢?我告訴比熊,讓他晚上十點之後才可以給我發資訊,他馬上就答應了,回信說:「這是你人生面臨的最大挑戰,我肯定是要理解支援。」這個男生,理解人,不任性,這讓我覺得自己又跟他靠近了一點。
倒是我自己,這些天來已經習慣他的資訊轟炸,要忍到晚上十點,渾身都很難受。白天看不到他的資訊,我就主動發幾條過去,說自己在學習間隙。這樣做了,我又覺得自己很被動,甚至有點賤。自己定的規矩,自己又去打破。不聽那幾句好聽的話,這一天就過不去嗎?
這天下午比熊發微信來說:「想你了。」我正好很無聊,就要回信說:「我也……」覺得不合適,一個女生,要有點身份。我回信說:「你發錯人了吧!」他說:「你是許晶晶嗎?」馬上又發一條:「什麼時候見個面?」我說:「今天剛把學習計劃完成了。」他說:「我下了班,六點來接你。」六點他在小區門口接我,我上了車,他說:「終於又看見你了。」我說:「怎麼像一件好大的事似的?」他說:「對我真的就有那麼大呢。」又說:「這幾天心中總有些不安,一見到你,就心安了。」我說:「我又不是安神補腦液。」他說:「你不要低估自己的價值呢。」我說:「你不覺得我太平凡了嗎?哪有什麼價值?」他說:「有人說,認識你自己。你對自己要有一個正確的認識,不能隨意貶低。隨意貶低還傷害了我,我就那麼不會看人?」我還想推動他說出幾句貼心的話來,想一想,這個人是誰,我還不知道呢!就忍住了。
吃飯的時候,我們說戶外運動。這方面我是個小白,都聽他說。他說:「等會兒去戶外用品店幫你買一雙登山鞋、一個登山包、一根登山手杖、一頂遮陽帽。」我說:「以後再說吧,這一兩個月,我要備考。」於是說到考公務員。他說:「七年前大學畢業,本有考公務員的打算,想想自己太喜歡自由,受不了那個約束,就放棄了。」我搖頭說:「我可沒有你那麼酷愛自由,有個天天上班的地方,我就很滿足了。」
於是又說到自由。比熊說:「人生不到百年,為什麼要背那麼多包袱,讓自己不得快意?」我說:「你們男人可以這樣想。」他說:「如今是什麼時代?女人怎麼了,女人就不能有個快意人生嗎?她們前世就被規定好了今生該怎麼生活?誰規定的?幾大繩索早就解開二十年了。」我覺得他講得也有道理,可能是自己的思想跟不上時代,就不作聲。
比熊問我有沒有男朋友。我說:「沒有。」他說:「是現在沒有,還是從來沒有?」我說:「沒有。」又說:「現在沒有。」他說:「那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男朋友。」我說:「我都不知道你姓什麼呢!」他掏出身份證遞過來說:「驗明正身。」我伸手準備去接,又縮回來,說:「我又不是公安局的。」瞟見身份證上的名字是姓錢,又說:「你這個名姓得好,天天跟錢打交道。」他說:「我管你同意不同意,反正你就是我的女朋友了。」我心裡是願意的,口裡說:「想得真美。」又說:「你怎麼這麼自信?」他說:「我哪點不好?哪點不好?不應該有這點自信嗎?」
吃完飯比熊說:「我帶你去買戶外運動的裝備吧?」我說:「我還有一兩個月就要考公務員呢,這些事考完再說。」我這樣說了,心裡卻期待著他堅持。最終我也不會要他出錢,但還是希望他有一種態度。誰知他說:「那就等你。」我有點失望,口裡說:「這樣最好。」他說:「那就去唱歌?」我幾年沒k過歌了,心裡有點想去,又覺得在一個密閉的空間,獨自面對一個男生,有點不安心,說:「這些事也考完再說吧!」他說:「我又不是老虎。」被他說中了心思,我有點難堪,說:「我真的是在想考試的事呢!」他說:「跟你打交道,真的要有耐心啊!」我說:「不就是一個多月的事嗎?」禁不住他左勸右勸,還是跟他去了。
到了ktv,比熊要我坐在沙發上等,他去前臺開房。我忍不住走到前臺,站在他後面,想看看要花多少錢。我聽見服務員說:「你卡上的錢不夠了呢!」他說:「三千塊錢,這麼快就用完了?」我馬上退回到沙發上,他過來說:「走吧!」我仍然歪在那裡,說:「這沙發好鬆軟,坐久了就不想動了。」我進了房間,說:「小小的一間,多少錢啊?」他說:「一百。」我說:「能不能辦卡,有優惠嗎?什麼時候我也辦一張。」他說:「你跟我來就行了。」又說:「不准你跟別人來。我是有嫉妒心的。」
他點的第一首歌,就是王菲的《傳奇》,「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他邊唱邊眨著眼向我示意。他唱得很好,聲音中有一種顫抖的磁性,我的心也跟著輕輕抖動了幾下。唱完這首歌,他又把燈關了,說:「太晃眼了。」服務員送了茶水和果盤進來,我說:「太浪費了,好貴。」他說:「浪費不浪費,那要看對面這個人是誰。」在音樂的間隙中,他放在褲口袋裡的手機發出了振動的輕響,透出來一點亮色。他沒有一點感覺。如此三次之後,我提醒說:「有人呼你呢,幾次了。」他掏出手機,我馬上把音樂給切了。他說:「這裡面訊號不好。」就出去了。我心裡動了一下,掏出手機給盈盈打電話,隨口說了幾句,沒有什麼訊號不好的問題。一會兒他進來了,繼續唱歌。他點了《緣分天空》,要我站起來一起唱。唱到「緣分天空,美麗的夢,因為有你而變得不同」,兩個人對視著,四目相望,把頭抒情地低下去。我感到了音樂的力量,它能融化人們內心的執著。比熊輕輕地攀著我的肩,忘情地唱,聲音越發柔和。我肩膀搖了一下,又搖了一下,沒把他的胳膊搖下去,就放棄了。他摟著我坐下去,身子慢慢傾斜過來。我還沒來得及抗拒,就被他壓住了。我說:「唱歌,唱歌。」掙扎著想坐起來,掙不動。他丟了話筒,用下巴蹭我的臉,說:「感受過男人的小鬍子沒有?」又把舌頭伸出來,從我耳朵邊滑到唇上。我使勁搖頭避開,吐出幾個字:「太早了!太早了!」右手撐著沙發,用力坐了起來。他鬆開我,不高興地說:「怎麼了?」又說:「算了。」我把話筒塞給他說:「唱歌!」他說:「就怪唱歌,把情緒唱上來了。」我說:「唱歌,唱歌。」他說:「你不會想著我是壞人吧?」又說:「你別怪我啊,要怪就怪孫楠,是他煽動的。」我說:「哪裡有那麼多怪怪的?」他說:「那我們不唱有情緒的歌了,我們唱革命歌曲。」
唱完歌出來,已經是十一點鐘了。比熊說:「到我家裡去看看嗎?只有我在家裡。」我說:「今天是誰給你打電話,要跑到外面去接?」他說:「一個朋友。」我轉過頭朝向他,做了一個繼續追問的姿態。他說:「真的是一個朋友。」我說:「知道是一個朋友,不是朋友能有你的電話號?」他說:「是一個女的打來的。也可以說是女朋友,但不是女朋友。」我說:「後來她還打來好多次,你都沒接呢。你看你的未接來電,有好幾個。」他看了看手機,說:「我都不知道,你怎麼就知道了?」我說:「我能通神呢,你小心點。」他搖頭說:「看不出,厲害,厲害。」又說:「一個女生太聰明了,就是不聰明。」
這時我們走到了他的車旁邊。比熊說:「去不去我家裡看看?」我說:「不去。」他說:「生我的氣了嗎?」我說:「沒有。沒有資格。」又說:「你上車吧,我自己打車回去。」他說:「那怎麼行?簡直是陷我於不義。」
下車的時候,比熊轉到我這邊來幫我開門。我說:「我又不是首長。」他說:「首長我才沒這麼殷勤呢!」又說:「過兩天我來接你吧!想看到你,一天沒看到心裡就慌慌慌慌。」我說:「人家要備考呢!下個星期吧!」又說:「真的有那麼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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