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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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心中還是有點疑惑。怎麼回事呢?這麼大的事情,終身大事,還沒想明白,就上路了。一吻定終身,我也沒有那麼封建,但一吻畢竟是吻,跟拉拉手,還是不同的。

下次見到彭先生,是他約我去爬麓山。見了他,我說:「上次你勉強了我,今天不能再那樣了。」他笑了說:「還有往後退的嗎?多大一件事!」我說:「我不知道對你是多大一件事,也許你是慣犯,就是一杯白開水的事。對我那就是好大一件事呢。」他說:「聽你的,我只要見到你這個人,就滿足了。」這話讓我心裡很爽,說:「嘴巴皮一碰就蹦出來了。」他說:「心裡蹦出來的呢。」我心中有一種要飄的感覺,說:「這些話我是喜歡聽的,但是,你還是不能勉強我。」他說:「當然,當然,你的話就是聖旨。」我說:「你張開嘴我看看!」他張開嘴,我說:「你早上吃了糖,嘴裡還是甜的。」

我們坐在電視塔頂的旋轉餐廳喝茶,下面是整個麓城的景色。麓江把城市切成了兩半,河東的高樓一幢連著一幢,沿江排列成高低不齊的方陣。河西因為要保證麓山景色,樓房就低矮了許多,麓城師大的田徑場在陽光下清晰可見。漫山遍野的綠爆發出來,讓人有了好的心情。我往窗外看了很久,說:「這麼多房子,什麼時候有我的一間就好了。」又說:「幾年前來麓城上大學,看著滿城燈火,這麼多燈什麼時候有我一盞?這是個遠大目標。」彭先生說:「只要你願意,今晚上就有啊!」我瞟他一眼說:「想得美!」又說:「這麼多高樓,裡面得坐多少人啊!怎麼就沒有我的一個座位?」彭先生說:「居麓城,大不易,太不易,想來的人太多了。」我說:「這讓我覺得自己很失敗。」他說:「女孩子只要愛情成功就可以了。」

我不想跟他講愛情這件事,就說到了小鵬,他的學習,他的身體,他的性格,什麼都說到了。彭先生說:「他最大的問題,是缺少母愛,這麼小,就時常表現出沉默的憂鬱,讓我心裡好痛啊。」這話讓我同情心氾濫,覺得自己有了一種責任。我說:「在學校也是這樣的,有點可憐。」他說:「你是一個好女生。」這話說得突兀,又很含糊,意思卻是清楚的。我裝著沒聽懂,去看山景。

彭先生一隻手在桌面上慢慢溜過來,抓住了我的手。我收回手說:「有人呢。」他說:「街面上都是手拉手秀恩愛虐單身狗的,誰怕人呢?」我說:「我現在還沒有覺得有什麼可秀的。」他詭笑說:「看我們都那個了,這算什麼?」我說:「誰跟你那個了?」他馬上說:「我說的那個不是那個的那個,是這個的那個。」舌頭飛快地伸縮一下。我不理他,望著窗外。他說:「這裡不也是一道亮麗的風景線嗎?」拍一下胸口。我還是盯著外面樟樹濃密的嫩葉,想著去年這個時候考上教師資格證,匆匆又一年了,這日子快得有點可怕。彭先生說:「女孩的青春太珍貴了,別耽誤了。」我說:「要怎麼才算不耽誤,你到哪裡去躲過時間?」他說:「我雖然不是女生,我也不想耽誤。」我說:「你真會想,好美。」

我沉默著,不知道該想些什麼事才對。彭先生說:「上次你說你老爸出車禍的事,我們能不能給你爸買輛車?」我心中感到很快樂,說:「我們,我們是誰?」他說:「就是我。」我說:「你真有這麼好嗎?你為什麼這麼好呢?」他說:「因為你好,我才好的。」

這是我心中一個好大的願望,沒敢細想,他居然主動提出來了。我說:「你知道那要多少錢嗎?我只有一兩萬塊錢。」他說:「你的錢就不動了。」又說:「二十萬夠嗎?」我說:「只要十幾萬呢。」又說:「能不能算你借給我,我和我妹兩三年就還給你?」他說:「借我就不借了,我們有那麼遠的距離嗎?」我望著他一會兒,說:「知道了。」又說:「你是對的。」他說:「你在心裡可能想著我太現實了,是嗎?」我說:「這也正常。」他說:「我也想有廣廈千萬間,讓天下大傢俱歡顏。可我是誰?我有那個能力嗎?我能夠改變一個人的命運,也只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那個人就是你,我希望。」我說:「你有這份心意,我就很感激了。」他說:「那等會兒把車開到一個安靜的地方,你給我老實點,比上次更老實一點。」我說:「對上次的事,我還有點後悔呢。」又說:「有些事情,不是講條件講出來的。」他說:「那我們也講情懷,你真的是一個,」他蹺起大拇指,晃一晃,「一個很好的女孩。」

這天條件沒有講成,彭先生三次想靠近我,都被我推開了。他有點不高興,回去的路上一直沉默著。我吧,特別不願意讓一種親密的行為與錢聯絡在一起,這不是交換嗎?這實在是有點傷我自尊。我得承認,彭先生買車的提議,實在是太合我的心意了。也正因為太合心意,我得停下來想想。畢業兩年來,我對錢有了更深的感情,這個我承認。好多次我都被錢逼得要發瘋。為了多得一點利息,把錢存了定期,存了才記起,留下的錢不夠交房租。房東打電話來,要我把錢打給她,我呢,就懇求她寬限半個月。房東自然是不同意的。我再三懇求幾乎要哭,她才同意了,接著馬上申明,就這一次,還不能告訴小孟、小孫。錢是個有用的東西,這個我知道,但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有切膚之痛。可是,錢再怎麼重要,也不能拿感情去交換,這是我的想法。也許有人想著,這想法不對,秦芳就是這樣想的,可是我還向往著感情的獨立性,它不是錢的附庸。我就是這樣想的。我還沒到山窮水盡,因此還有資格維護這一信念。也許,如果我聰明一點,我應該承認這種交換的默契。我不聰明,覺得這種聰明沒有什麼意思。回家後我打電話把這件事告訴了秦芳。秦芳說:「晶晶,你有點呆呢!交換本來就是正常的,好不?你看我們電視臺的那些女主持人,哪個不是說等緣分等緣分,最後都嫁給誰了?她們找的男人有一百種身份,但有一種身份是共同的,有錢。你要說你比她們還聰明些,我就沒有辦法了。」我說:「我覺得他今天講這件事早了點,我又不是他什麼人,他幫我家買車?」她說:「那買了車當然就是什麼人了吧!不然憑什麼?」又說:「這樣的男人還算不錯的呢!還肯出幾滴血呢!你知道我大二的時候,揹著小呂跟計算機系的那個研究生談了幾個月,我過生日,他陪著我去商場買禮物,我選了幾樣小東西才兩百塊錢,他居然催我回去。我生氣自己付了錢,再不理他了。」我想想今天的事,可能是我的錯,太一根筋了。到晚上我給彭先生髮資訊,他馬上打電話過來,兩個人東扯西扯,扯到十點多鐘,我說:「好幾個學生家長等著我回資訊呢。」才沒再扯了。

下一次見到彭先生,是在一家咖啡廳。一進門,那種半明半暗的燈光,輕柔的音樂,人們的細言細語,讓人感受到了曖昧的氛圍。坐下來我把燈光調亮,說:「你倒是選了個好地方!」他把燈光調暗,說:「是說話的地方。」喝著咖啡他說:「今天想跟你談一點實質性問題。」我說:「我們之間有實質性問題嗎?」他說:「你真的認為沒有嗎?」我把咖啡端起來,放在嘴邊。他說:「你不會告訴我,你沒有談過男朋友吧?」我說:「談過。」又說:「當然談過。」他說:「我也覺得。這沒有什麼。」我說:「難道這還有什麼?」他說:「有沒有什麼,跟別的沒有關係,跟人的心,那還是有關係的。」又嘆氣說:「人心啊,人心!」他告訴我,九年前研究生畢業,認識了小鵬的媽媽,覺得很投緣,半年就結婚了。小鵬媽媽上大學時跟同班的男同學同居過兩年,她告訴他了,說:「你要覺得這是個很大的事,那我們就不要進行下去了。」他沒有計較,問他們為什麼分手,回答是男同學出國留學去了。一年後小鵬出生了,日子看起來就會這樣安靜地過下去。誰知去年的某一天,她突然提出分手,非常堅決,追問之下,才知道前男友回來了,要帶她去美國。彭先生說:「我當時勸她,求她,求得苦呢!要她看在兒子的分上,放棄這種可怕的想法。她怎麼說?說這也是為兒子好,將來帶他去美國讀大學。為了兒子,我都給她下跪了。沒用啊!人心啊!」我說:「可以理解。」他馬上說:「誰可以理解?」我說:「這件事,還有她。」他說:「你們女人,什麼心思!堅決不理解!最慘的就是兒子,安全感從此再也沒有了。去年我開車回家,看見路邊有賣菜的,就把車停了去買菜。小鵬在玩手機,我沒跟他交代,就下了車。三五分鐘回來,看見他站在車邊打電話,一看是撥媽媽原來的號碼。見了我,那個委屈,拼命地哭,哭,哭!用力地踢我。六歲多的孩子,才三五分鐘不見大人啊!我把他拉上車,兩個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個多小時。」我嘆息說:「唉,可憐。」他說:「我就是個傻瓜。一輛車,別人開過的,也就算了,可沒想到,別人還有車鑰匙啊!隨時會回頭來開啊!前幾天打電話說想兒子了,想回來,希望我原諒她。把我看成誰了?」

彭先生說到一輛被開過的車,我心中噔的一下,湧上來一種惡意。透過新衝的咖啡冒上來的熱氣,我看著他的臉有一種陌生感。他說得激動,沒有注意我的神情。等他說完了,我說:「我很理解你呢。」他欣喜地說:「謝謝,謝謝。你是我的知音,找女朋友,不就是為了找一份理解嗎?」我說:「你也不要這麼急著下結論,其實我跟小鵬媽媽差不多,在某些方面。」他疑惑地望著我,半天說:「不會吧,你?你這麼保守。其實你越保守我心裡就越踏實,不高興那是一瞬間的。」我把自己跟章偉的事都告訴了他,他很耐心地聽完,說:「對我打擊太大了。」我說:「你這樣要求我,你覺得公平嗎?」他說:「你千萬不要以為我多麼封建,我是不講究形式的。可是那個章什麼啥就在本省,他什麼時候一聲口哨,你就過去了,讓我怎麼想?」我說:「你覺得我有那麼壞嗎?」他搖搖頭說:「人啊,人心啊,女人的心啊!」我說:「你這麼不相信我,那你怎麼跟我相處呢?」他苦笑說:「主要是過去的教訓太血淋淋了,有個心結在這裡,」用力戳一下自己的胸口,又更用力地戳一下,「這裡,這裡!」我站起來,攔住他的手,說:「輕點,輕點。」他說:「我真的好痛苦啊!你這麼保守的女孩,能走到那一步,那得多深的感情呢!我真的好痛苦啊!」他一聲聲嚷著「痛苦」,我心中並沒有體諒性的理解,甚至覺得有點表演過度了。我能理解他,但這種理解之中沒有溫情。

我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彭先生一聲聲嘆息。我說:「你好好想想,大家都好好想想。」他一隻手支著下巴,呆望著我,半天說:「如果我們有那一天,能不能籤個協議,誰犯了錯誤,誰就淨身出戶,人也沒有,物也沒有。」我嘿嘿笑了,說:「下定決心,絕對不相信任何人。」他說:「有那麼可笑嗎?一個人不應該從血的教訓中收穫一點什麼嗎?」又嘆息說:「人啊,人心啊!」這次他沒說「女人的心啊」,算是給我留了面子。我說:「我理解你,」搖搖手,「是真的理解。」他說:「既然有這種理解,那我們……」我沒等他說完,就把眼睛閉上。他停下來,好一會兒有點委屈地說:「我不在乎女孩身體的狀態,我害怕的是她的心還停留在過去。一個小時不知去向,我就會想著,會不會跟前男友在哪裡?幹什麼?我也不願這麼想,可是,做不到啊!我錯了嗎?一個人不想在同一條河中摔兩次,這有錯嗎?」我說:「你沒錯,所以我說,我理解你。可是我也不願意時刻被身邊的人揣測,懷疑。這有錯嗎?」然後我放慢語速,一字一板地說:「世上的事,就沒有天然的對錯,各人有各人的對錯。」這句話脫口而出,我忽然意識到了這就是對現實生活的真實表達。像優博教外語的段老師,三十六了,還在把十八歲形成的愛情理想頑強地堅守著,寧可單著,決不將就。她心中的標高就在那裡,要她降下來,她就寧可沒有,決不將就。人人都說她錯了,不切實際,連她的父母都不理解她,說她的人生不完整。可是,她錯了嗎?就算她錯了,那也錯得對。她不能背叛自己,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她的執著,越來越沒有現實的支撐了,連我都看清了這個局面。不過,我還是願意理解她的。還有,彭先生錯了嗎?他不過是從自己慘痛的經歷中收穫了這點經驗而已。那麼,是我錯了?我不應該從一種最親密的關係中得到最起碼的信任?正因為都沒有錯,所以沒有結論,只能說,不合適。想到這裡,我心中忽然有了明確的方向,我站起來說:「我們走吧!」彭先生遲疑了一下,也站了起來。出了門他想牽我的手,我用力甩開了。他說:「是不是我不該說出自己的想法?」我說:「不,你是對的。」

晚上彭先生給我發了幾十條資訊,又是親熱,又是檢討。我呆坐床上幾個小時,無數的念頭紛至沓來,像一群野馬在草地上賓士,把草地踩得泥濘一片。最後,我把燈熄了,給他發資訊說:「為了小鵬,你還是原諒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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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我剛進入優博,懷揣一個夢想。總有一天,自己會成為一名譽滿麓城的教師,家長們把我的名字口口相傳,數不清的父母通過種種關係找到我,請求我成為孩子的私教。到那天,我就像馬校長一樣,走到哪裡都被那些焦慮的父母包圍,希望從我這兒得到點鐵成金的指教。然而,在教了一年課以後,夢想破滅了。在優博這個地方,或者別的什麼教育機構,想成為一個名師,那不可能。我教得再好,也不會有一個金色的標籤貼到我的額上,讓我成為一個自帶流量的網紅。

標籤是跟名校捆綁在一起的。馬校長的名聲,是從麓城一中帶來的,而不是優博打造的。教育機構的老師,不可能獲得有光環的標籤,也不可能有得到高層次證實的機會。名師不是家長們口口相傳能夠打造出來的。認清了這一點,我對自己的人生有點失望,非常失望。看得到自己的前景,天花板在頭頂,伸手就能摸到。這會有前途嗎?沒有。那麼,怎麼辦呢?沒有辦法。兩年過去了,我還是那隻爬在玻璃窗上的金龜子,前景看得見,前途沒有。這讓我感到了迷茫。這樣下去,怎麼行呢?

前途沒有,渺小的生存空間還是有的。每個月三四千塊錢,日子也過得下去。可是,就連這點看不到前途的生存縫隙,也有了問題。

最開始是英語組招不到學生了。年前,一家名為吉的堡英語的教育機構在我們馬路對面開張了。這是全國連鎖機構,優博無論如何是競爭不過的。四個專職的英語教師驚慌不安,一有時間就到商場門口,到附近幾所小學門口去發傳單,掃碼,想挽回局面。據說劉老闆幾個月前就放出話來,三十個學生是最低的成本線,但如果能招到二十個,他願意每年貼十幾萬塊錢,把這個組維持下去。可現在,不但新生招不進來,原來的學生也流失了。終於有一天,英語組的組長段老師突然說:「大家各自逃生吧。」當時大家坐在那裡有說有笑的,十來個人一下子都沉默了。這種瞬間到來的安靜形成了一種壓力,大家相互望著,不知說什麼才好。黃老師臉色一變,輕聲哭了起來。她在這裡已經教了七年,家裡還要靠她這四千多塊錢,這是專門拿去交房貸的。據說,她們都曾到吉的堡去應聘,但因為只有大專文憑,試教都沒爭取到,就被回絕了。看著同事在流淚,肩一下一下地顫抖,我的心也在顫抖。我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可說不出來。我就這麼看著她抽泣著,覺得自己是一個狠心的無賴。我終於想起了一件可做的事,就給這個流淚的人倒了一杯水。

有個老師站起來,走了出去。文霞說:「大概明天,我們的下場也是如此。」也走了出去。又有幾個老師一聲不響地走了。我想說出幾句安慰的話來。想來想去,怎麼說都覺得太蒼白。那些離開的老師可能也感受到了這一點吧。我把紙巾遞給黃老師,黃老師接過去,默默地擦淚,輕聲說:「下個月的房貸怎麼辦呢?」沒有人回答。我說:「要不我中午請大家吃餃子好不好?我還沒請大家吃過飯呢。」這話像一顆石頭扔下山澗,沒有迴響。黃老師站起來說:「我該回家了。」就出去了。剩下的幾個老師相互望望,也不作聲,離開了。

在優博兩年,我沒有想過這樣一個崗位,還值得珍惜。看到今天這個場景,我意識到,在麓城,也許這就是最好的選擇了。這讓我危機感陡增。如果有一天我也必須離開,我又能去哪裡呢?形勢危急。英語組的三位老師離開沒幾天,就有訊息傳來,在吉的堡的樓上,有名的教育機構學而思在搞裝修,同時在招生了。我原來還想著,這些大牌的機構看不起遠離市中心的地方,可這幾年附近出現了很多樓盤,隨著人氣上升,各種教育機構都來了。在這個地方最大的九年制的月亮學校對面,出現了二十多家教育機構,什麼班都有,連街舞班的生源都不錯。

那天,文霞從外面進來,告訴馬校長學而思語文班招生的訊息,馬校長神情一下就變了,半天說:「哦,知道了。」英語組的解散,讓他臉上幾天都看不見笑意,現在更有了些沉重。文霞見自己帶來的訊息產生了這麼嚴重的後果,說:「我是聽說的呢,可能不會是真的吧。」馬校長說:「好訊息要打個問號,」他一根指頭臨空畫出一個巨大的問號,「壞訊息你直接相信它就可以了。」文霞說:「我不知道呢,我不知道。」馬校長立即把我們召攏,開了一個會,佈置語數兩門課的招生衝刺。我坐在那裡聽著,心中知道這也是徒勞的掙扎,但也祈願能夠有一個意外之喜。

所有美好的想象都會破滅。這幾年來,生活就是這樣告訴我的。期待越是迫切,失望越是真實。我又一次感受到,命運之中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與自己作對,像對面有一個隱形的持刀殺手,將砍斷一切美好的想象。但我不敢把這種感受告訴別人。當不祥的預感總是被證實,我覺得自己簡直就是傳說中的災星。

這一天劉老闆來到學校,在門口碰到我。他臉色很難看,問:「馬哲生在樓上嗎?」我說:「在,剛上去。」他就上樓去了。這兩年來,劉老闆見到馬校長,總是那麼謙恭,讓人誤以為馬校長才是真正的老闆。今天居然直呼其名,這讓我大為驚異。驚異之餘,也預感到了有什麼大事要發生。到了晚上,文霞打電話過來說:「馬校長辭職了,優博大概是壽終正寢了。」我千想萬想,從來沒有想過馬校長會辭職。優博就是馬校長,馬校長就是優博。兩年來的經驗就是這樣告訴我的。馬校長不在,優博還想辦下去,那不可能。別的不說,光說生源,就有三分之一是馬校長憑著老關係搞來的,他是優博的絕對靈魂。以後幾天,訊息明朗了。馬校長將到馬路對面的學而思去當副校長。劉老闆以不結算這一年的獎金相威脅,總算讓馬校長同意,會兼顧學校現有學生的管理,直到結束這個學期。對家長們有了交代,但學校關門是無法挽回了。

又過了一個月,馬校長把所有的學生都轉到學而思去了,家長們都很高興。劉老闆因為沒有付出更多的錢,家長們也沒有鬧事,就預設了這種結束的方式。

劉老闆通知大家去吃飯,說去了就有五千塊錢的現金紅包。看在紅包的分上,大家都去了。劉老闆說:「雖然是散夥飯,大家還是要高高興興吃。」大家接了紅包,都很興奮,說:「這是年度最佳散夥飯。」吃到半途,文霞忽然掩著臉抽泣起來。劉老闆說:「文老師怎麼了,你不是找到新的教職了嗎?」文霞說:「在優博七年了,半個青春都灑在這裡,心裡不捨得。」「不捨得」三個字撞到我心坎上,像被人踢了一腳。我平時想著,優博不過是個混生活的地方,如今真的要永別,內心還是這麼傷痛。兩年的青春,不長,卻也不短,毫無聲息地,就這麼流逝了。馬校長說:「晶晶,你哭什麼?人家文霞是在這裡幹了七年的。」我說:「一個生雞蛋,在口袋裡揣了兩年,那也捂熟了呢。」劉老闆對馬校長說:「大家都願意跟你去學而思。」馬校長說:「儘量推薦!」又說:「人事權在羅校長手裡呢。人家是北京來的欽差大臣。再怎麼樣,那也是北京派來的。」

吃了飯我心中還惦記著優博,就走過去看最後一眼。我把東西清理在一起,用一個塑膠袋提著,準備離開。走到門口,又轉過身,推開每間教室的門看一眼,靜默之中有一種想流淚的感覺。忽然聽見有人叫「許老師」,一看竟是小鵬。我說:「你怎麼來了?」他說:「來拿文具盒。」又說:「許老師,你還去學而思給我上課嗎?」我說:「去啊,你願意許老師去嗎?」他說:「好願意。」我說:「你媽媽回來了沒有?」他望著我,好一會兒,羞澀地笑一下,說:「回來了。」我說:「好,那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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