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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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週末,下午的課與晚上的課是連著上的。

快到五點半下課的時候,媽媽們一個接一個出現在樓道里。她們提著飯盒、菜盒、湯盒,坐在長椅上,輕聲交流著培養孩子的心得。下課鈴一響,神獸們一個接一個衝出來,享用媽媽帶來的美食。標配是三菜一湯,四菜甚至五菜的都有,兩菜的很少。媽媽們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吃完,掏出紙巾給他們把嘴擦乾淨,一個接一個地離去。八點鐘,她們會再次出現,或者是換成爸爸,接孩子回家。

這天,我注意到有個叫小鵬的學生在別人吃飯的時候還待在教室,桌子上放著一盒牛奶,手裡抓著一個麵包。我說:「小鵬,不能在教室裡吃飯的。」他看看牛奶,又望望我說:「許老師,這不是飯。」我指著麵包說:「那也是飯。」他就乖乖地拿起牛奶離開了教室。

下一個星期,我看見小鵬站在樓道里喝牛奶,我說:「你媽媽怎麼總是不給你送飯?天冷起來了,總是喝牛奶,不好。」他默默地望著我,不說話。到八點多鐘他爸爸來接他,我說:「小鵬爸爸,你們家裡最好還是送點熱乎的飯過來,看別的孩子,都是三菜一湯呢。」小鵬爸爸說:「謝謝老師關心,沒人做啊!」我說:「那也不能喝冷牛奶,孩子看著別人吃得那麼熱乎,他心裡不好受呢。」小鵬爸爸嘆息幾聲,不說話。我說:「你們大人少打幾圈麻將就有了。」他說:「還有時間打麻將?公司加班呢。」我說:「兩個人都加班,你們是好重要的人物啊!」他又嘆息幾聲,不說話。我說:「下次就別讓孩子喝冷牛奶了,我點兩份快餐,我一份,小鵬一份。你把錢給我就行了。」他說:「那就太好了!」從錢包裡掏出三百塊錢遞給我。我掐指說:「這個學期還有幾次?算不清,多退少補。」他說:「說笑。時間我沒有,難道別的什麼都沒有?」

又一個週末,晚上快下課的時候,我接到小鵬爸爸的電話,說:「我是彭先生呢。」我說:「小鵬爸爸,還沒下課呢,快了。」他說:「路上跟別人的車剮蹭了,可能要晚點來。」我說:「能不能通知小鵬媽媽來接?」他說:「還是我來吧。」下了課老師同學都走了,小鵬在教室做作業,我就在前臺看手機。小鵬不時跑過來問幾個問題。九點多鐘,他爸爸來了,說:「人呢?」我說:「在做作業,快做完了。」他說:「那就等他做完。你有事嗎?」我說:「看幾點了?有事也沒事了。」他說:「怕你男朋友等得急呢。」我脫口說:「男朋友?沒有,跑了。」他馬上同情地說:「哦,他也跑了。」又說:「要不我給你介紹一個?我們公司理工男很多。」我說:「那你自己也是理工男?」說了這句話我覺得有點不對,還沒想清楚,他說:「我以為只有女人喜歡跑呢。」這話有點意思,但是我不問。我說:「也許是人心不古吧!」他神情興奮地說:「你也是這樣想的?」這時小鵬過來了,他說:「我們走吧。」他拉著小鵬走到門口,我伸手去關燈。在摸到開關的那一刻,我注意到了彭先生的側影,鼻子非常直挺,就停留了一下。這時,他突然側過頭來,衝著我笑了一下。我感到自己的目光被他捕捉到了,躲避已經來不及,像一個小偷被抓了現行。我馬上按下開關,樓道黑了,我感覺躲進了一個安全的密室,頭腦中浮現出燈光熄滅之前,小鵬爸爸笑臉的剪影。

走到外面,冷風從我臉上掠過,讓我感到了雙頰的灼熱。我在心裡悄悄罵了一聲「發神經」,對彭先生說:「我去了,你開車小心點。」彭先生說:「有人接你嗎?要不我送你吧。」我說:「走十幾分鍾就到了。」我轉身離開,剛走幾步,彭先生說:「我還沒吃晚飯,要不你也一起吃點什麼吧!」小鵬嚷道:「我要吃,許老師也要吃。」彭先生說:「看孩子請你呢。」我說:「我晚上不吃東西,怕發胖。」小鵬過來拉著我的手說:「許老師也去。」我在心裡問了一聲自己:去不去?還沒來得及回答,腳步就向車那邊挪了過去。

在車上我關切地談起小鵬的學習,談起現在的孩子競爭有多麼激烈,彭先生說:「已經意識到了挑戰的嚴峻性,實在是沒有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孩子身上。」我說:「你也可以少賺一點錢吧!」他說:「除非你下了這輛戰車,上了車不拼盡全力是不行的。」我又談到小鵬令人擔憂的身體,同齡孩子都顯得比他結實。當我們談孩子談得更多時,我忽然意識到,這不是我應該關心的事情,我沒有這種身份,因此這些關心都顯得有點虛偽。我不再說更多的話,有點後悔竟然上了車。彭先生一個人說了一陣,見我沒有了反應,也沉默了。

我吃了半塊牛排,就停在那裡。彭先生確認我不再吃了之後,把剩下的半塊端了過去。我伸手去阻攔,他做了一個沒有關係的手勢,我就把手縮回來了。我說:「我吃過的。」他說:「沒有關係。」我說:「還是有點不好。」他說:「哪裡有那麼多不好?」

以後幾天,彭先生每天都給我發來幾條資訊,談的是孩子的教育問題,順勢也表達了對我的關心,如天冷了要注意保暖之類。這本來是一種禮貌性的話,我還是感到了一點溫暖。生活在麓城,我太孤獨也太缺少關愛了,因此隨意的一聲問候,對我來說都很重要。

元旦那天,陽光很好。我本來想去秦芳那裡,可她臨時有事出去了。盈盈忙著約會,越是假日,她就越忙。上午我下樓在小區走了一圈,似乎想找點什麼事關心一下,下了樓才知道,沒有什麼事是要我關心的。我有點失望地回到房間,在電腦上看麓城教學名師們的示範課。這時彭先生打電話來了,問我是不是願意帶小鵬去尖山公園玩一下。我想都沒有想就答應了,心中有一種踏實的感覺。彭先生開車來接我,小鵬見了我,高興得不得了,叫我「阿姨」。這個叫法讓我有點難以接受,他以前是叫「老師」的。下了車小鵬拉著彭先生和我的手,我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扮演的角色有點曖昧。彭先生在一塊草地上鋪開塑膠地毯,放上零食和飲料,又在旁邊撐起了一個小帳篷,小鵬就在帳篷中進進出出,非常興奮。他把彭先生叫進帳篷,又叫道:「阿姨也進來。」叫了幾次,我應付地探頭進去看了看說:「會擠著你們。」彭先生馬上把腳收攏,騰出一塊地方。我假裝沒有意識到這個動作,回到地毯上坐下。

中午彭先生說去吃飯,小鵬不肯離開,就叫來三份外賣。兩點多鐘,小鵬在帳篷中睡著了,我和彭先生覺得有點難堪。彭先生說:「小鵬這孩子太可憐了,缺少關愛。」我說:「現在的小孩子都是珍珠寶貝,萬千寵愛集於一身。」他說:「所以我覺得特別對不起孩子,欠他太多了。」我說:「怎麼會呢?」這話說出去,連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想表達什麼。彭先生說:「可能小鵬的情況有點特殊吧。」我說:「怎麼會呢?」這一次我明白了自己想知道的是什麼。彭先生說:「她媽媽到美國去了。」我問:「什麼時候回來?」他悲傷地望著我,說:「什麼時候?大概是永遠。」這話有點答非所問,意思卻是明確的。我說:「不會吧,自己的骨肉。不可能。」他說:「可能是不可能,也可能是可能。忽然她的大學男朋友就從美國回來找她了,忽然舊房子就起火撲不滅了,忽然就拋開一切去了。我們大人承受也就算了,讓小鵬承受,我心裡好痛啊!他只有一個童年。有時候覺得,人生太殘酷了。」他雙眼茫然地望著前方,有種想哭的神情。這句話一下子說到我的心裡去了,我說:「是的。」我覺得沒有必要就這個問題展開討論,那不合適,又輕聲說:「是的。」彭先生望著我,嘴唇微微張合了幾下,終於也沒有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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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天我發現自己的心中在產生某種變化,沒事就會想到小鵬,有事也會想到小鵬。在小鵬身上沒停多久,心情就滑到彭先生身上去了。次數多了,我有點懷疑自己是在玩一場捉迷藏的心理遊戲,小鵬只是過渡,心中真正的目標是彭先生。彭先生在黑燈前那個瞬間的影像,好像是一張照片緊貼在我的記憶中,不論自己怎麼塗抹,都會更清晰地浮現,就像洗菜盆中的茄子,不論自己怎麼用力摁下去,只要一鬆手,它就會頑強地躥上來。

下一次彭先生說開車去郊區釣魚,我停頓了幾秒鐘,還是答應了。答應之後,我對自己說,應該給小鵬一點溫暖,他太可憐了。這樣想了,我又覺得他其實並沒有那麼可憐,至少比農村的留守兒童好多了吧!自己那麼深入地去體會他的痛苦,這是一種角色的混亂。我不是他的什麼人,我沒有特別的責任。天下那麼多不幸的孩子,也不是我能夠給予幫助的。這樣對自己說了,還是沒有用,對小鵬,我還是有一份關切,對彭先生,也有了一點心思。

彭先生開車來接我,小鵬見了我,歡呼著「阿姨」,從車後排座跳出來,拉著我的手,又鑽了進去。這讓我感到了被需要的愉悅,自己並不是一個沒有意義的存在。

池塘裡只有一些小鯽魚,每釣上來一條,小鵬就興奮地叫。我說:「輕點,輕點,等會兒魚兒就不應人了。」彭先生叫我釣,我盯著浮標,半天都不動一下。我說:「魚兒送死還選人嗎?」就把釣竿還給彭先生。我帶小鵬四處走走,問:「誰讓你把許老師叫作‘阿姨’的呢?」他說:「爸爸。」我說:「狡猾。以後還是叫老師。」他說:「好的,阿姨。」我拍著他的腦袋說:「倔。」

中午的時候,我們就在農戶家裡燒魚湯。大嫂過來說:「瞧這一家子,好幸福啊!」我有點不高興,我有那麼老嗎?彭先生說:「別亂說,這是我的表妹。」這讓我感受到了彭先生的細心,他知道我在想什麼。大嫂退了出去,在門邊輕聲說:「都說是表妹。」喝著湯我說:「想不到彭經理還燒得一手好湯。」他說:「就是希望有人分享,有分享才有幸福。」我說:「小鵬,再過來分享一碗。」彭先生抿著嘴望我一眼,嘴角輕輕撇了一下,擠著眼一笑。

這樣我跟彭先生就有了一點曖昧,他有時在邊緣試探幾句,說:「什麼時候去我家分享一次大餐,讓你欣賞一下我……我的廚藝?一個人最大的快樂就是被別人欣賞。」我說:「還早。」他很有耐心,不把事情說破。說破了又沒有結果,那現在的局面都不能維持了。我沒有想好,有時候想到半夜,正面反面,正面反面,來來回回,也沒有一個結果。

想不明白我就去找秦芳商量。到了她新家,她正在跑步機上健身,見了我說:「在跟身上的贅肉做殊死搏鬥。好羨慕你還沒結婚啊!」我說:「你家小七呢?」她說:「放他奶奶家了。」我說:「你心到底有多硬?還沒一歲就放奶奶家。」她說:「我媽還想帶呢,兩個老太太還要競爭上崗!」又說:「我正好今天要過去。」開車到了小呂家,秦芳對小呂的媽說:「媽,我今天又過來幫你帶孫子了!」小呂出來了,我說:「正好小呂也在這裡,給你們報告一件事。」他倆望著我,等著。我說:「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都有點不好說。」小呂說:「跟爹孃可能不好說,跟秦芳就沒有什麼不好說的。」我說:「幸虧我還有個什麼都能說的地方。」就把彭先生的事情說了。秦芳說:「他開輛什麼車?賓士?寶馬?」我說:「應該是輛大眾。」秦芳有點失望,說:「那房子呢?幾房幾廳,是全款嗎?」我說:「沒去過他家,叫我過去欣賞他的廚藝,我才不去呢。」又說:「你怎麼一開口就說房子車子?」她說:「不說房子車子,難道還說愛情?」我說:「小呂,你要多賺點錢回來,這裡有一個錢迷。」小呂說:「壓力好大。」秦芳說:「我覺得沒什麼搞頭,如果你那樣欣賞這個男人,那別人也沒有辦法。」小呂說:「有些女孩,別的資本不雄厚,最大的資本就是青春。趁著青春還在,找男朋友不能想太多,想太多就會把自己的資源不知不覺消耗掉,人生就被動了。」我說:「我可能是要抓緊了,不然就被動了。」小呂說:「我是泛泛而論,不針對具體的人。」我說:「知道你是好心呢。」秦芳說:「他那個嘴巴就是個沒安龍頭的自來水管。」小呂說:「不是你的鐵桿閨密,我才不說呢。」我說:「我都沒覺得他講的有什麼不對,你批評他幹什麼?」秦芳說:「這樣的事情,你只能問你自己的心,小呂他敢給你敲個定局?」又說:「結過婚其實沒什麼,就是個名。現在的男人,沒結過婚,其實基本上也是結過婚的。就是小孩夾在中間有點難受。」我說:「沒有這個小孩,還不會有這回事呢。」又說:「這個孩子我還是能夠接受的。」秦芳說:「這不是什麼好事,你將來就知道了。自己屙出來的,那感覺是不一樣的。」小呂說:「秦芳這句話你可以聽聽。」我說:「覺得他好可憐。」秦芳說:「天下可憐的人少嗎?你都扛起來?」我說:「我不知道怎麼就是扼殺不了自己的同情心。」秦芳說:「這是個坑啊,你將來就知道了。」小呂說:「秦芳這句話你也可以聽聽。」我說:「那我就算了。反正現在什麼都沒發生。」秦芳望小呂一眼,小呂說:「秦芳說的話,你只能參考。」秦芳說:「現在找個有感覺的男人,能夠接受的男人,也不容易。你先不下結論,把他家裡幾室幾廳,房貸還完沒有搞清楚,再說別的。」我說:「已經算了,還去搞清幹什麼?」又說:「秦芳,你不要這麼滑頭,左邊一句,右邊一句。剛說了不行,又要我去偵察房子。」秦芳說:「那也是一件大事,可以少奮鬥十年。十年,什麼概念?就是一個女孩完整的青春呢。」

跟秦芳討論了很多,還是沒有結果。沒有結果我就不再去強求,也許,自然而然地,事情自己就會走出一個明確的方向。又這麼含含糊糊過了幾個星期。有一天,彭先生打電話來說:「晚上帶你去看電影。」我答應了。晚上九點多鐘,他開車來優博接我,說:「快點,趕十點半的晚場。」上了車我發現小鵬不在,說:「他呢?」彭先生說:「他奶奶來了,他明天還要上學,不來了。」我說:「只怪我下課太晚了。」在商場的對面停了車,過馬路時他來拉我的手,我讓開了,他就拉著我的袖管。過馬路時,彭先生閃到我的左手邊,迎著車來的方向護著我。過了綠化帶,又移到我的右手邊,還是迎著車來的方向。我感到了他的細心,說:「我不會被撞著呢,這麼大個人。」他說:「怕萬一,怕萬一。」我說:「真有萬一,撞誰不都是撞嗎?」他說:「男人身子骨硬一點。」上電梯去十樓放映場,我說:「小鵬奶奶來了,她住哪裡?」彭先生說:「有三間房呢,兩大一小,還有兩個衛生間。」我說:「有這麼大,那每個月還貸款也不是小數。」他說:「搞完了。」

看電影的時候,他一直抓著我的手,我感到了自己的脈搏在清晰地跳動,手掌也變得潮溼發熱。我用力想把手抽回來,輕聲說:「熱。」他湊到我耳邊說:「熱一點不好嗎?這麼冷的天。」我掙了幾下說:「都被你握出汗了。」他說:「那就更滋潤了。」我都不知道銀幕上放了什麼故事,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那隻手上。散了電影我說:「我要去洗手間。」他鬆開我,我又不去了。他說:「狡猾的狐狸。」我說:「沒你狡猾,故意一個人來。」開到半路他把車靠路邊停了,我說:「怎麼了?」他說:「機會太難得了。」突然一隻手伸過來挽我的脖子,我掙開說:「我又不是你什麼人。」他說:「昨天不是,今天還不是嗎?」我把安全帶鬆了,說:「我坐到後排去。」就從兩張椅子中間穿過,到了後排,他馬上也跟著要穿過來,我雙手去推他,推不動。他坐到我身邊說:「我看了這麼久,你真的是個好女孩,現在麓城好女孩不多了。」我說:「誰說我是好女孩,我自己都不承認。」他說:「我三十三歲了,我不會看人嗎?」這些話說到我心坎上了,自己做個好人,終於有人理解了。我說:「你這個人也不錯。」他的胳膊挽著我的脖子,說:「錯還是不錯,我不在乎,我只在乎你。」他把我的頭挽了過去,嘴唇湊過來,說:「你,你給我老實點,你給我老實點!」我想掙扎,忽然聞到了一種已經陌生的男人的氣息,有一股潮溼的暖流在心中滑過,就屈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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