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這輩子混混就算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朦朧中覺得心裡有件什麼事,翻來覆去,怎麼也找不到恰當的睡姿。忽然心間就跳上來了這句話,身子顫抖了一下,清醒了。
當時是為了敷衍文霞隨口說的,現在想起來,心間就有了一種物質化的痛感,渾身汗都出來了,背上有黏黏的感覺。我摸到遙控器,把空調又下調了幾度,汗消退了,胸口也平復了一些。我在涼蓆上平躺著,似乎找到了恰當的睡姿,盯著空調上的那一點微光,在心中安慰自己,現在的狀態,就是我的命。我不是沒有努力過,我努力了,我沒有對不起自己。我不能這樣跟自己過不去,我得承認現實。我命由己不由天,這只是一個浪漫的說法。睜眼看看周邊這麼多人,世上這麼多人,賣奶茶的,在超市售貨的,下米粉的,做保潔的,在教育機構上班的……又有幾個人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我不過是他們中間平凡的一員罷了。說不甘心,那又有什麼用?別人就那麼甘心嗎?他們誰沒有努力過?最後還是接受了命運的安排。那麼我呢?我能拒絕這種安排嗎?
這樣想著,我有了一點安慰,也有點心平氣和了。我懷疑這是一種溫柔的自欺,我強烈地感到自己多麼需要這種溫柔的撫摸。我昏沉沉地側身準備睡去,突然一個念頭湧了上來,不能屈服啊,不能!我嚅動了一下嘴唇對自己說,有什麼不能?天下這麼多人都能,就你不能?你算老幾?這樣想了幾次,心中安靜了一些。可是,那念頭被打退了,又湧上來;被打退了,又湧上來……可是,我又有什麼資格拒絕命運的安排呢?
資格。這兩個字像兩顆鋼釘,釘在我大腦的縫隙之間。一個人,他沒有能力安排自己的命運,就沒有資格拒絕命運的安排。看到世界上有那麼多優秀的人,就看到了自己是多麼平庸。那麼出路在哪裡?想來想去,唯一的出路,就是平復自己這顆躁動的心,告訴自己,沒有資格,就不要胡思亂想。我想起前幾天在樓下看大媽們跳廣場舞,有個中年婦女過來跟我說話,說看得出我心中有鬱結之氣。我一下子就有了得到理解的感覺,把她當作知己,傾吐了一番。她馬上建議我參加她們的禮佛研習小組,說:「心中有了佛,意氣自然平。」她告訴我,自己經歷了怎樣的家庭和工作方面的挫折,幾乎走不出來,在法力無邊的佛的引導之下,找到了心靈的安靜。當天晚上她拿給我一些資料,並反覆叮囑我一定要靜心研讀。第二天又問我,週末是否願意去麓山天麓寺禮佛。我要上班,我沒有去。不上班我也不會去。我才二十二歲,我不能走那條路。
我平躺在床上,聽著空調那輕微的震響,一直聽到天明。
總算有了一個空閒的週末,我跟秦芳約好,要去廣電中心找她。到她家已經快中午了。她爸爸叫我吃飯,我反正是吃過很多次的,就答應了。秦芳說:「我跟小呂下午去看看房子,一起去啊!」才知道她已經準備買房結婚了。我說:「這才畢業幾個月,有那麼急嗎?」她瞥了一下肚子說:「出問題了,他家裡不准我採取措施。反正是這麼回事,就提前了。」我說:「你不是有文化嗎?文化呢?」她笑一下說:「大意了,玩脫了。」我有點不能接受,說:「你說好要玩幾年痛快的。」她說:「那以後再玩,也是一樣的。」
吃過飯我跟他們去看房,小呂已經踩好點了。在車上我對秦芳說:「本來想跟你好好談下心的。」她說:「小呂是聾子,還是啞巴,你儘管說。」小呂側臉往後面看了一下說:「你們說什麼?我沒聽見。」秦芳說:「說了他是聾子吧!」我說:「鐵樹開花,啞巴說話。」又說:「這個教育機構總待下去也不是個事,不算個正經工作,連公積金都沒有,待遇比人家不知低了多少又多少。」秦芳嘆息一聲說:「慢慢再看機會。」她沒說一個明確的方向,這讓我有點失落。我說:「太難了。」她說:「是不容易。」我失落感更強了,說:「教育機構的天花板太低了,搞下去一眼能看到一輩子。我想找個天花板高點的地方就好,哪怕當個小學老師呢,那總還有個小教幾級可評吧!」她說:「你們馬校長天花板肯定高,不高他也不會從名校出來。」我說:「錢肯定比原來多,但壓力大多了。他就是想當官,在學校爭取校長沒爭上,出來想辦個連鎖教育機構,三年了,連這一家都很艱難。他說,出來想在市場上打魚,沒想到魚這麼難打啊!我看他是後悔了。」她說:「你奮鬥幾年,搞到他那個層次,應該還是有希望的。」我心裡亮了一下,說:「也不容易。拼命十年,達到他那個層次,應該還是有點希望吧!事情都是人做出來的。」她說:「到時候你辦個連鎖學校,我來投資入股。」小呂突然踩了下剎車,我身子前傾了一下。小呂說:「秦芳,你不要信口開河,天下沒有那麼容易的事。」我說:「帥哥怕我十年之後向你借錢呢。」小呂說:「我能想那麼遠?我只是想告訴你們,天下的事沒那麼容易。如今能做出一點事的人,不管他在哪裡做,那都不是平凡人。」
車到了售樓部,下了車我對秦芳說:「帥哥看我,不但平凡,還很平庸。」小呂說:「秦芳她看我,說什麼都是錯的。」又說:「晶晶,你看我們都認識這幾年了,不是老朋友,有些話我也不會說。對別人我只會說,你的目標能不能再上一個或幾個層次呢?就憑你,定這麼小的目標?我要是對你這樣說,那基本上肯定就是陷害你跳坑。」
這天下午他們去三個樓盤看了四套房,說明天帶家裡的大人來看看,就定下了。看完了他們送我回去,一路上在計算付款的事,算出來兩個人的公積金就夠交按揭款了。這也是一件讓我傷心的事,就沉默不語。後來感到這種沉默表達了一種狹隘的情緒,朋友買了房,我應該為她高興才是。我幾次想插話表示自己為他們高興,沒有找到恰當的機會,怎麼說都顯得有點勉強,甚至虛偽,就沉默著。幸虧我坐在後排,他們聊得正歡,沒有注意到。
終於,小呂還是意識到了我的情緒,說:「晶晶,到時候你找房子,我開車來為你當高參,我看了幾十套了,脈把得準。」我說:「我在夢裡吧,我的夢有點多。」又覺得自己這話怎麼聽都有點酸,又說:「爭取,爭取。」小呂說:「晶晶,在麓城,要一個女孩子出類拔萃,那太殘酷了,麓城的聰明人太多了,連他們都平凡著。」我說:「就是說啊!我想掀開壓在頭上的這塊天花板,找一個能看到天上雲彩的地方,那硬是找不到呢。這天花板太低,壓抑人啊!」秦芳說:「像我一樣,做個沒出息的人,也不錯。」我說:「比不了呢。」小呂說:「要我是你,我就花兩年時間,硬是要把公務員考下來。你的基本素質是夠了的。」我想說,兩年?沒條件呢。沒有說。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就嘆息了一聲。小呂說:「還有一個辦法,就是趁年輕找個好男人。」「男人」兩個字又讓我想到大叔們,又嘆息了一聲。秦芳說:「好男生,男生。」她太瞭解我了,我的一點小心思,她都知道。小呂說:「我代表全世界的男人,哦,男生,給你一個建議,那就是要趁早。這是女孩的核心價值。時間很可怕,對女孩更可怕。」秦芳點了他額頭一下說:「是不是遺憾我過了十八歲?」又說:「我也給你們男生一個建議,那就是要努力,你們男生的核心價值就是要達到更高的層次。」小呂說:「這個我不勞你教導,我也知道。」秦芳說:「那你還每天懶洋洋的?不怕我跑了?」小呂說:「那真不怕。」秦芳說:「晶晶聽到沒有?世界它就是這樣的,男人他捏著你的軟了,他就變臉。」我說:「這世界是不是有點太現實了?我得抓緊,什麼事都得抓緊。」
36
每天晚上離開學校,心中就有一種幸福感。走在燈火輝煌的大街上,想著那間小房,就像一隻倦飛的鳥,快飛回自己的窩巢。我真的很能體會小鳥們的心情,我跟它們一樣,渴望著一個歸宿。歸,宿。前人造詞,真的太聰明了。
房間裡三個女孩,小孟,小孫,還有我,都是在麓城漂著的女孩。剛開始我想著,同是天涯淪落人,應會有特別好的理解和同情。我想錯了。她們並沒有跟我建立朋友關係的願望,這跟學校同學之間的關係完全不同,友誼的氛圍營造不起來。三個女孩,各煮各的飯,各炒各的菜,經常還得不動聲色地搶廚房,佔個先手。三隻小電飯煲,在臺板上一字排開,保持著客氣的距離,像三個有修養的陌生人。有一次我提議說:「是不是飯一起煮算了?省好多事。」想著如果得到響應,菜也可以一起炒。小孟說:「要得。」小孫說:「我週末經常不在呢。」小孟馬上說:「我胃不太好,讀研究生的時候東一餐西一餐,把胃吃壞了,只能吃爛巴飯,別害得你們也跟著吃。」我望了望小孫,她扭頭去看窗外。我說:「是不太好搞。」第一次大聯合就這麼破產了,以後也就不會再有。
我經常是晚上快十點了,才回來做晚飯,把第二天的中餐一起做了帶過去,在學校微波爐裡熱了吃,這樣比點外賣,一個月能省幾百塊錢。有天十點多還在做飯,小孫從房間出來說:「這麼晚吃晚飯不好呢,書上說晚飯要早吃,帶著積食去睡覺對身體特別不好。」我說:「是的,是的。」加快了切菜的節奏。她嘆聲氣說:「這個菜板的聲音好大哦。」又說:「我有點神經過敏。」我馬上放慢了節奏,說:「我悄悄地切,悄悄切。」以後我做飯吃飯就儘量小聲,在廚房躡手躡腳,做賊似的。
第一個月交電費,攤到我頭上,三分之一,有兩百四十塊錢。這把我嚇了一跳,有肉痛的感覺。我心裡算了一下,我房間是小空調,只有一匹,只在晚上開,一天也就五六度電,三塊多錢,一個月電費應一百塊錢才對,加上冰箱,照明,最多也就一百二三吧,怎麼會兩百多?我想給房東打個電話,是不是算錯了?忍了幾天,想著這錢得長期出的,那怎麼行?就打了電話,房東說:「這是個數字時代,數字說話,我還會多賺你們這幾個錢?」把這個月的電錶拍照發給我。我去樓下看了,又看了租房合同上的電錶度數,的確是這麼多錢。這讓我啞口無言。忍不住我還是跟小孟說了,她說:「我從來都是出這麼多錢,你不說我都沒想過,你一說我覺得真的是個問題。」又說:「小孫房間大,空調大些,她肯定用電多些。這我們也不好計較,等會兒說我一個研究生心眼比針尖還小。」她這麼一說,我也只好算了。
這個星期一是我輪休,早上我坐在床上看考教師資格證的輔導資料,十點多起來下面吃了,走到陽臺上去看看街景,聽到一陣嗡嗡的聲音,發現是小孫房間空調的外機在工作。我以為她還沒起來,等到中午,她房間還沒有一點動靜。我有點擔心她是不是病了,就敲了幾下房門,沒有反應。晚上六點多鐘小孫下班回來,我馬上對她說:「你房間的空調忘記關了。」她說:「哦,哦,忘了,忘了。」望也不望我一下,就進了房間。
過了幾天,我休息的時候,去洗手間經過小孫房間,忽然想起來,就把腳在她房間的門縫處探了一下,一股冷氣傳了過來。我馬上跑到陽臺上去看了看,空調果然還在工作。難道她今天沒去上班?還是又忘了呢?我細心去聽小孫房間的動靜,沒有一點聲息。下午小孟回來了,我非常氣憤地把事情跟她說了。小孟也很氣憤,說:「難道我們每個月為她付一百多塊錢的空調費嗎?我這才賺幾個錢?」我說:「如果只有我自己,我每天可能只捨得開兩三個小時,下半夜就關了。」
晚上小孫回來了,小孟對她說:「小孫,你去上班要記得關空調呢!」小孫說:「我不是忘了,我是回家一進房間就需要一個好點的環境。我臉上長痘了,一熱痘就燥起來了。」我說:「這每個月的電費,實在是太高了。」小孫不接這個話,說:「人家正是談男朋友的時候,臉上憋出痘,被男朋友甩了怎麼辦?」小孟馬上說:「那電費的事怎麼辦?」小孫說:「你問我?我……」四周張望一下,「那你們覺得不平衡,你們也整天開著吧!」進房間去了。
小孟望著我,我也望著她,兩個人都搖頭,不說話。到晚上小孟發資訊過來說,我們就舍幾百塊錢,也整天把空調開著,她肉痛了,她才會知道痛。我想著這也不是個辦法,就沒回信。第二天小孫上班去了,小孟說:「我昨晚氣得半夜沒睡。」又說:「對有些人你講道理、講好話,是沒有用的。」我說:「好,就聽你的。」
晚上我回到家,房間裡一片漆黑。我渾身燥熱,馬上跑到房間想開空調,小孟摸黑過來說:「保險絲燒斷了。」我說:「小孫呢?」她說:「住到賓館去了。」我說:「愛自己倒是愛到骨頭縫裡去了。」就打電話要房東找人修保險。房東說:「你們開空調開得太厲害了!」又說:「你們是不是太有錢了?我自己家裡都不是這樣用電的。」告訴我一個電話號碼,要我自己去找人。我打電話找來了一個修理工,幾分鐘就修好了,收了五十塊錢。小孟發了十七塊錢給我,說:「我明天要她把那十幾塊錢給你。」又說:「下次她還那樣,我們就還這樣。沒有辦法,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
第二天早上小孫回來了,說:「來電了?什麼時候來的?」主動發了十七塊錢給我,又說:「來電了早點通知我,讓我省了這一百多塊錢。」我說:「修理師傅說了,線路也得讓它休息休息,用久了會發熱燒保險絲。」小孫從喉嚨裡發出一陣模糊的聲音,「嗯嗯嗯嗯」,好像是要咳嗽了似的。
有天小孫的男朋友來了,兩個人津津有味地在廚房做飯。我等到快七點鐘,就去外面吃了個快餐。小孫和男朋友吃了飯就出去了,小孟說:「應該不會回來了。」我說:「房東交代了,男生不能留宿的。小孫還是守規矩的。」到十點多鐘我去睡覺,小孫果然沒有回來。睡下不久,聽見外面有點聲響,從門縫看到客廳燈光亮了,以為是小孟上洗手間。睡到半夜,我去上洗手間,裡面燈光是亮的,就在過道上等著。洗手間燈熄了,門一響,朦朧中看到黑黑的一個高大身影從裡面出來,是個男人。穿著短褲,赤膊。我的心差點從口裡跳出來,腿軟得走不動,雙手叉在胸前,遮住了小背心,又發現自己穿著短褲衩,馬上蹲在地上。那男生說聲「對不起」,從我身邊越過,到小孫房間去了。
我逃回房間,喘息著,感受著心臟的跳動。躲了一會兒,我還是要去洗手間,就輕輕開了一條門縫,客廳裡黑黑的沒有動靜。我把衣服穿好,探頭去察看了一下,沒有人。我踮起腳跑到洗手間,把門閂好。出來的時候又探頭看了一下,閃出來,回到房間。
第二天小孫不好意思地對我說:「昨晚上是你吧?」我說:「真的把我嚇著了。」她說:「就知道是你,是她早就叫起來了。」嘴唇往小孟房門口努了一下。我說:「這……這,沒有心理準備。房東說了……」她說:「還不是想省兩百塊錢。」又說:「沒吵著你吧?」我以為她是指男朋友洗澡是不是影響了我,看她那害羞的表情,忽然明白了,說:「這房子質量還行,再說我的床沒靠著你那邊的牆壁。」
接下來好幾天,我晚上躺在床上,老想著什麼時候,在麓城有一處自己的房子就好了,哪怕只有一間,這個念頭越想越讓人痴迷,像一顆圖釘,被用力地摁在太陽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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