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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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是痛苦的,可還是不能不回。

從讀中學的時候開始,每次回家,我就提前幾天在心中期待。這期待像含著一顆糖,在回家的路上慢慢地融化,到家的那個瞬間,甜蜜就滲透到了全身。讀了大學,離家既久,期待就更加悠長,盼望著幸福在那一刻釋放。

可是,這一次,回家是痛苦的旅程。在登上長途客車的那一刻,我就感受到了心的緊縮感,像有一隻隱形的手,在把它捏緊。離家越近,我的負罪感就越強烈。老爸期待了四年,老媽期待了四年,他們不會想到,事情是這樣一個結果。

因為怕他們詢問,我事先沒有給他們打電話,拖一天算一天。這幾個月來,每次發現能夠再多拖延幾天,哪怕一天,心中就會感到一點輕鬆。後來,再打電話來,在情急之下,我發了脾氣,在電話中說:「你們是不是以為在麓城找一份像樣的工作,就像喝一碗蛋湯?」

我在家門口停了一下,側耳聽聽,裡面很安靜,似乎沒有人。這正是我希望的狀態。我慢慢掏出鑰匙,輕輕地插入,旋轉,緩緩把門開推開,悄悄地走進去,家裡沒人,連比我早兩天回家的盈盈也不在。這真是一個好訊息,我心中一下就舒展了。我可以靜下心來想想,怎麼跟老爸老媽對話。

外面有響動,是老媽的腳步聲,總是慢半拍似的。接著就是盈盈的笑聲。我正想著是否要倒在沙發上裝睡,門開了,老媽驚喜地嚷著:「晶晶回來了!你回來了!回來了!」又抱怨我怎麼不告訴一聲。她站在沙發前,眼光詢問地望了我一下,嘴唇微張,又閉攏了。我裝著不懂她的意思,懶洋洋地說:「頭暈,有點中暑了,車上好熱。」她馬上要去給我煮涼茶,我說:「算了,好些了,好了。」盈盈把手提袋放在茶几上,去給我倒茶。老媽把手提袋開啟,往外掏出真絲上衣,皮涼鞋,喬其紗長褲,一邊說:「說了不要買這麼貴的東西,盈盈她硬要給我買,我穿就太可惜了。」我說:「盈盈發財了。」想起了房租押一付三,還是她轉給我的。

老媽又一次向我投來詢問的目光,我眼皮抬上去,似乎是不理解,來反問她。她慌了,目光轉向真絲上衣,拿在胸前比畫。氣氛有點不對,我說:「累了。」就走到房間裡,躺在床上,不一會兒,廚房傳來了切菜的聲音。

吃晚飯的時候,老爸回來了。我聽到他在外面講話,又推開門說:「晶晶,你回來了?工作找得怎麼樣?」這一聲發問像一拳打在我胸口上。我坐起來說:「找到了。」老媽從廚房跑過來,也站在門口。老爸說:「有編制沒有?」我含糊地說:「有工作就是有編制吧,沒有編制怎麼工作?」他說:「胡扯。」又說:「來,來來,到客廳來講清楚。」我一隻手撐著床沿站起來,拖著沉重的腳步,像戴著鐐銬上刑場的囚犯。老爸讓我坐在沙發上,居高臨下地問:「有編制沒有?國家編制?」我搖搖頭說:「沒有。」老媽在一旁急得跳腳,說:「沒有國家編制,那算找到工作?崽吔,崽吔,你怎麼這麼傻呢?」我說:「我傻?我不傻,問題是我找不到。」就把優博的情況說了。老爸說:「崽吔崽吔,你會走我的老路呢。」我說:「那我也沒有辦法。」又加一句:「真的沒有辦法。」老爸說:「你當年是一中的優等生,」蹺起大拇指,「又讀了重點大學,找個工作總該有點看相吧?」我說:「那是麓城呢。」盈盈說:「那不是津陰呢。」老爸橫她一眼,她就不作聲了。

我垂著頭一聲不吭,像一個被審訊的罪犯。我錯了,我對不起家人,也對不起我自己。可是,我錯在哪裡?我不知道。我想著,這就是自己跟罪犯唯一的區別。事情的結果擺在這裡,我沒有什麼可辯護的。也許,我應該再努力一點,考上研究生。這能改變什麼嗎?我看來看去也看清楚了,改變不了什麼,只能是把問題推遲三年。到那天,問題還是問題,赤裸裸擺在那裡。老爸說:「我自己一世人,活得不像人,我就指望你們爭口氣呢!那也不是為我,也不是為你媽,是為你們自己。我和你媽,將來老了,不拖累你們,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到那天,也自己解決。」我心中一冷,一股寒流從頭淌到了腳跟。我驚恐地瞟了他一眼,不敢看他怨恨而哀傷的眼光,又垂下頭去。他說:「我早點把話說明了,你們也可以放個心,自己努力去飛,去飛,飛!飛啊!我就可以指著天空對別人說,看,看,那是我許家的孩子。」

老爸見我不作聲,說:「我說什麼,你聽見沒有?」我輕聲說:「聽見了。」他說:「我也不是今天才說,都說了十幾年了,你聽見了你還這樣?早兩個月我還跟你媽說,你重點大學畢業了,找到好工作了,要擺十幾桌酒,現在呢?怎麼擺?別人輕輕問一聲,我怎麼回覆?」老媽插嘴說:「酒就不在外面擺了,自己家裡還是要擺一下,看女兒都大學畢業了,重點大學呢。」老爸吼一聲:「擺個鬼!要擺你們自己吃,我就喝杯白開水,白開水!」

我一直垂著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滴在手背上。我看著淚水慢慢流到手背的邊緣,然後,突然一滑,墜落了下去。我想象著自己就是那顆墜落的淚珠,在生活的邊緣往下滑,慢慢地滑,滑,突然,墜落在地,摔得粉碎。我移動一下腳,想看看那顆淚珠的狀態,卻沒有看見。又斜著頭,再移動一下腳跟,還是沒有。一滴淚可以這樣無緣無故消失,那麼,一個人,比如我,也可以。

老爸端著杯子,喝了一口,說:「白開水。」又說:「你自己表個態,怎麼辦?」我直起身子說:「我能怎麼辦?我沒有用,我捶死自己,好不好?」說著想也沒想,揚起右手在自己左肩上狠狠捶了幾下。老媽過來拉我的手,盈盈說:「姐姐,姐姐!」老爸說:「讓她捶,捶痛了她就知道痛了!一個人她不痛,她怎麼會知道痛!」

我猛地站了起來,仰著頭嚷道:「天呢,天呢,我到底錯在哪裡?別人進步了,找到好工作了,他們有人幫,誰來幫我?誰來幫我呢?」一陣委屈湧上來,我說:「大家去問一下,那些找到好工作的人,有幾個是憑自己赤手空拳找到的?像我這樣赤手空拳的人,想找到一份好工作,可能嗎?」

老爸的神態一下子變了,跌坐到沙發上,一聲不吭,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半天站起來嘆口氣說:「我這個當爸的,我這個當爸的!」右手在自己頭上狠狠敲著。我趕緊拉住他的右手說:「老爸,別打,你別打自己!」他又用左手去敲自己的頭,說:「都是我,都是我!」我大聲喊:「盈盈!」盈盈馬上衝過來,抱住了他的左手。我和盈盈一人拉著老爸的一條胳膊,用兩隻手在胸前緊緊抱住。我嗚嗚地哭,盈盈也嗚嗚地哭。老爸抬著頭,望著天花板,眼睛怔怔,傻了似的一聲不吭。老媽急得跳腳,雙手不知所措地顫抖。

好一會兒老爸說:「鬆開。」我和盈盈抱著不松。老爸說:「松!」用力一掙,鬆開了。老爸說:「不怪你,都怪我。」我說:「我沒這樣想啊,我沒這樣想啊!」他說:「這樣想也是應該的。」又說:「沒辦法,你還是去考公務員吧,你堂妹的鄰居,純粹的農民,他兒子考了麓城的公務員呢,在政府裡呢,政府裡!」我說:「好的……」盈盈說:「姐姐以後的生活費,我給她拿吧!」老爸說:「這點錢家裡還有。」我一邊應著,心裡慌得很,家裡寄託了這麼大的希望,這責任太重大了。幾百個人搶一個位置,我如果考不上,那怎麼敢回這個家?怪不得有些大學生實在出息不了,都不敢回家,還有去流浪的,真可憐啊!這樣想著,我意識到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答應下來,不然以後就可能被逼上絕路,連回旋的餘地都沒有了。我掙扎著說:「公務員……考的人好多啊,一個平平常常的位置,幾百個人衝上去搶。」老爸沉吟了一下,說:「那也是……先做飯吃吧。」

吃過晚飯,盈盈說:「姐,我們到外面去吹吹涼風。」出了門她說:「姐,你上次跟我說游泳圈的事,有的人天生就有,我們是不可能了。總不能回到一個富貴人家重新生一次吧!只能自己學會游泳吧,你還有希望,我是不可能了。端盤子、開啤酒能叫作會游泳嗎?所以這輩子唯一的出路,就是找個新的游泳圈,嫁個好點的人家。」我說:「你睜大眼睛看看清楚啊!優秀的渣男把你的青春掐走了,你的計劃就落空了。」她說:「我心裡硬得很,幾句甜言蜜語想哄我,那不可能。反正我是不見鬼子不掛弦。」我停下來瞧瞧她,又瞧瞧她,說:「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狡猾了?」她說:「我一無所有,再不狡猾點,那就沒有一點希望了,墨墨黑。」我說:「誰說你一無所有?還是有那麼漂亮好不?」她說:「一輩子就這點資源了,這還要感謝老爸老媽。」又說:「標準的好男人,肯定也瞧不上我,李亦明瞧得上我嗎?我不能做這個夢,我恐怕只能去找那些有點什麼問題的。」我說:「有這麼悲哀?」她說:「那硬是這麼回事。」我說:「還是要找自己喜歡的。」她嚷起來:「我的好姐姐吔,我們……我這種人,有什麼資格去談感情!感情是重要,生活更重要,是吧?事情在那裡,你不去找它,它自然會來找你,你躲到哪裡去?我本來想好好談一次戀愛,有個初中同學在縣裡開了家小店鋪,他有點帥,對我有意思。我看了他家那個小門面,心都涼了。想著還是算了,戀愛也來不及了,就幾年好時光,耗不起,直接找個好點的人家,管它怎麼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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