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的話讓我心裡難受得很。我們這種人家的女孩,連找份真愛的資格都沒有了嗎?我心裡湧上來很多話想反駁她,就沒有一句很得力的。我說:「你不要輕輕鬆鬆就把自己賣了,左邊右邊,上面下面,多看看,總會有合適的,你還小呢。」她說:「上下左右地看,看到三十歲,眼光還不下來一寸,那樣的女孩,那要有資格吧?她剩下來她還有機會,我剩下來就萬事皆空了。我二十四歲一定要把自己嫁了,還有四年。」我覺得有點恐怖,時間太逼人了。我抬頭看看,天已經很黑了,月亮出來了,藍色天幕上還綴著幾顆星。看到星光我心中痛了一下。宇宙執行,一百年是那樣,一萬年還是那樣,可是對我們,一年那就是一年。我說:「急什麼,你急什麼?」
暮色中有人喊我們:「晶晶,盈盈!」在燈光下,我看見是老鄰居張阿姨。我和盈盈一起喊:「張阿姨。」張阿姨說:「大學畢業了?」我說:「畢業了。」她說:「在麓城工作了?」我說:「在麓城。」她說:「麓城了不得。」我說:「一般般。」她說:「找了個什麼工作呢?」我說:「老師。」她說:「在麓城當老師,了不得。那多少錢一個月呢?」我往高處說:「三四千。」她說:「才三四千?阿姨看著你長大的,你怎麼逗阿姨玩呢?」我說:「只有這麼多呢。」她說:「開玩笑,開玩笑,是怕阿姨借錢吧!」她走過去了,我忽然想到,這「張阿姨」已經喊了二十年了,現在還有資格喊嗎?立起來都比她高了。我覺得這麼喊有點矯情,好像自己多嫩似的。就像自己剛進學校,去食堂吃飯,親熱地喊舀菜的師傅:「阿姨,茄子,阿姨,西紅柿炒蛋。」想要她多舀點。忽然有一天,我聽見別人這麼喊,覺得很不自然,裝嫩呢。人家才三十多歲,你有那麼小嗎?以後就不再喊了。
我回過頭去看張阿姨的背影,身子在路燈下模糊地晃動。我站在那裡想看得更真切一些,盈盈拉了一把說:「姐。」
34
優博的工作很簡單,就是守在前臺,等人來諮詢。
我的任務是要儘量留下每一個來諮詢的家長,把他們轉化為客戶。說服他們下單,把孩子送來,我的工作就算完成了。
每一個家長都是猶豫再三。來了,又去對面的學校比較,然後再回來,問一些更詳細的問題。每說服一位家長,他們付了學費,我就會有一點小小的成就感,馬上發資訊給馬校長,報喜似的。家長一去不回頭,我就有一份自責,這種自責給了我很大的壓力,拿了工資,總要做出點業績來,才對得起老闆。
工作時間很長,不能漏掉一個客戶。早上九點到晚上十點,老師們下課了,我才去搞了衛生再下班。每個星期有一天,會有一位沒課的老師替我值一天班。這就是我的業餘時間。有時候一天只來兩三個人諮詢,我就坐在那裡看手機,或者跟那些來諮詢過的家長聯絡,儘量把他們撈過來。很多家長白天要上班,我就晚上通過簡訊跟他們聊。晚上十點回到小房間,還在聊,經常同時跟四五個人聊,最終的目標,就是要他們下單。招生的情況如何,這是馬校長著急的事情,沒有人讓我急這個。但看著馬校長急,我也跟著急。有時候覺得自己非常可笑,學校又不是我的,我急個啥呢!這樣想了,便想開了。可想開了,該著急還是急,覺得自己有點賤,拿著這薄薄的一份工資,犯得著嗎?
學校的老師,也有幾個專職的,大多數都是兼職。兼職老師在麓城的中小學教書,都不是附近的。他們像地下工作者,姓名不公開,大家都「張老師,李老師」地叫。他們怕學生認出來,傳到所在學校去,說他們不專心於本職工作。他們在優博是最有身份的,但照片不上牆,由我向家長們介紹。在我口中,他們都成了大師級人物,沒有成為國家名師,只是少了一點機緣。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要分出圈子和等級。要說這個優博學校吧,在麓城的培訓機構中,已經屬於比較低的等級了,主要靠低學費來招攬生源。可是,就在這個等級中,還得分出等級來。兼職的老師匆匆來了,又匆匆去了,按說他們都有一定的聲望,招生要靠他們的名頭,在優博的等級是最高的,但他們最不在乎,只要按時拿到錢就行了。十來個專職的老師,就自成一個江湖,誰上課上得好,或者跟家長們溝通得好,能夠鞏固既有生源,發展新的生源,誰就是江湖高手。
我沒有教師資格證,連上課的資格都沒有,就成了最低的一等,這一等只有我一個人。上完課他們匆匆回家,我得留下來打掃教室,整理桌椅。上午沒課的時候,他們就分成語數外三個小組在教室裡磨課。我的目標是當語文老師,有幾次去看那四位老師是怎麼磨課的,他們當我是空氣,也不理我。有兩次還問我:「有什麼事嗎?」我應著「沒事沒事」,就走開了。我並不生氣,只覺得可笑。你們幾個專科生,雖然專升本拿了本科文憑,或者自考升了本,學歷跟家長們說起來,還得遮遮掩掩,相片掛在牆上,前面的學歷都不能提,真敢那麼看得起自己啊!
當然我也理解他們,我來了,給他們帶來了一點小小的不安。如今到什麼地方都要講出身,出身不好,那就是一生的遺憾。如果出身不重要,清華北大還能那麼讓人景仰,還會有那麼多人要往裡面擠?這麼多教育機構能夠生存,不就是家長期望自己的孩子有個好出身嗎?這有點俗,但沒有家長敢超凡脫俗。孩子的前途,從幼兒園就開始,就逐步確定。那些家長沒有能力選擇好學校,又送去參加各種培訓的孩子,大概會輸在起跑線上,也就輸掉了一輩子。我的出身沒有清華北大那麼高貴,但也不差,在優博那是最響亮的。等我把教師資格證拿到手,那就看看,馬校長相片後面,排在最前面的那會是誰呢?
語文組的組長叫文霞,大家都叫她小霞老師。有一天她走到前臺來抱怨說:「許老師,昨天教室的桌椅擺得有點亂,地上還有紙屑,這會影響學生對學校的觀感呢,這不是個小問題呢。」把事情提到「問題」的層次,我有點生氣,我說:「哪間教室?」準備跟她過去看看。她說:「我要學生擺好了,今天的課都上完了。」又說:「下次注意點。」我答應著,努力去回想她今天上課的那間教室,我昨天打掃整理了的啊。等她去了,我把那間教室認真打掃了,心中有點虎落平陽的感覺。一個專科生,自考的本科,竟然用這種口氣跟我說話。我又到教師介紹欄去看了一下關於她的介紹,其他的學歷資訊都沒有,只有麓城師大本科畢業這一條。誰才是正牌的麓城師大本科畢業的呢?那只有我啊,許晶晶啊。沒有關係,我不跟你爭這一時之氣。我把心中的怨氣壓了下去,心平氣和地眯了眯眼,撇了撇嘴角,在心裡笑了笑,呵呵。
過了幾天,文霞又忽然親熱起來,過來跟我說話。我說:「這幾天教室都整理乾淨了吧!」她似乎沒明白我說什麼,愣了一下才想起來似的,說:「還記著那天的事?我都忘了。」我說:「那我不能忘呢,忘了又會受批評了。」她說:「小事,小事。」我說:「也是個問題呢。」她說:「我這個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心直口快。」我說:「這是優點呢。」她說:「那要看對誰,對你這樣的人,胸懷寬廣,從來不斤斤計較,那才是優點。」被她這樣一說,我又覺得自己是不是胸襟有點太狹窄了,這樣一件事,還在胸口堵了幾天。
星期四晚上下了課,文霞走過來說:「晶晶老師,幫個忙可以嗎?」我停下手中的事,扶著掃帚,望著她。她說:「明天本來該我值班,你休息的,可是我明天真的有一件很要緊的事,你幫我值了這個班,我下次還給你。」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上次代她值了一天班,她還沒還呢。我好幾次都想提醒她,忍住了。我說:「我一個星期才休息這麼一天。」她說:「就算換個班吧,下次還給你的。」我鼓起勇氣說:「上次還有一天沒還呢!」她做出突然想起的神態說:「是的,是的,看我都忘記了。」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忘記了,也許是真的,就像借錢給別人,忘記了的總是別人,記得的是自己。我說:「我明天也有點事呢。」她說:「你的事可以推遲一天嗎?」我說:「後天又是週末了,事情是最多的,學生都來了。」她說:「那就推遲兩天。」她這麼頑強,我都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就不作聲。她說:「那你就答應幫我了?」我說:「過幾個月就要考教師資格證了,得準備一下。」她吃驚地說:「這個地方,香嗎?聞著一點都不香,你還準備長期抗戰?糟蹋你這個人才了。」我指了她一下說:「看這麼多人才都糟蹋了。」她說:「我們是沒出息,沒辦法。」我說:「我也是沒出息,這輩子混混就算了。」說出這句話,我一陣心痛,在心裡對自己說:「這是敷衍她的。」她說:「真的要混吧,你現在這個崗位還好混點,教課吧,學生的成績上不去,家長那怨氣,恨不得挖你老家的墳呢。」又說:「去年還有一個說讓賠錢的家長。」
我不作聲,也不想撕破臉,希望她自己知難而退。她說:「我男朋友從廣州回來了,我要去接他一接。」我說:「你就跟他說,你有事,要他自己過來。」她說:「你談過戀愛沒有?你沒談過戀愛,你不懂,儀式感是很重要的。」又說:「下次我給你介紹一個男孩子,要不要?」我搖搖頭。她說:「女孩年輕要抓緊呢!青春就像一條泥鰍,稍不抓緊,就滑走了。」
我最後還是答應了文霞。答應了後,我心裡覺得很憋,很窩囊。你的事是事,我的事就不是事嗎?欠我兩天了,她大概會忘記,她不記得,我會記得。我一定要開口要回來,這沒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別人好意思,自己不好意思,那就趴好了等別人來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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