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這天晚上,我收拾完教室準備回家,劉老闆進來了。他望著我,有點疑惑地說:「小許,怎麼還沒走?」我說:「不是要把教室打掃一下嗎?」他說:「讓你這個正牌大學生幹這些事,太委屈了。你什麼時候考資格證呢?」我說:「還有幾個月。」他說:「等你拿到證了,要馬校長安排你當語文組長。」我說:「那不行呢,我會被吃掉呢。」他說:「行不行,由我說。」我說:「那不行呢。」
我從裡面的教室一間間把燈熄了,關了門出來,劉老闆還在樓道口等我。下樓的時候他說:「小心點。」似乎想伸手來扶我,又縮回去了。他要送我回家,我說:「走路才要十幾分鍾呢。」他說:「就不能給我一次為人民服務的機會?」上了車我說:「是賓士呢,是學校賺的錢呀?」他說:「學校就沒賺過錢。」又說:「這房子是我蓋的,開發商沒工錢付,就把三樓這一溜房子賠給我了。我拿著也沒用,就聽了別人的教唆,來辦個學校。」我說:「這也是教育事業呢。」他說:「沒什麼文化,就想附庸一下風雅,誰知道這個風雅是附庸不得的。」我說:「學校情況不太好。」他說:「我有我的老本行,我不靠這個。」
劉老闆把我送到樓下。下車的時候有點冷,我身子哆嗦了一下,他說:「都深秋了,你怎麼才穿這點衣服?」上樓時我覺得心裡有點怪怪的,劉老闆怎麼這麼晚了還來?也沒什麼事啊!我心中頓了一下,難道?不會,不會。是我自己想多了。心中卻有了一點點感覺,好像有一顆種子在悄悄地吸收水分,然後靜靜地萌芽。
過幾天我晚上回家,剛進小區大門,身邊停著的一輛車喇叭響了一下。我望了一眼,覺得這司機沒素質,沒啥事按喇叭好玩嗎?我往前走,車燈閃了一下,又一下,照在我身上。我有點生氣,再看看那輛車,有點像劉老闆的車。這時車窗搖了下來,伸出一隻手揮動著,是劉老闆。我站住了,說:「劉老闆,您怎麼在這裡?」他說:「你說,我怎麼在這裡?」我心裡一驚,說:「不知道。」他下了車說:「陪你在院子裡走一下?」我說:「晚上降溫了,有點冷。」夾緊胳膊身子抖了一下。他說:「我這裡正好有一件外套,要不你試一下?」不等我說話,他開啟車門拿出一個提袋,說:「你就罩在外面試試。」我心裡有點彆扭,說:「這個,不好,不好。」他說:「應該還行。」說了一個牌子,我沒聽過。我說:「不好,不好。」他說:「沒關係,才一兩千塊錢。」我說:「不好,不好,還是不好。」他說:「你先拿回去看看,你覺得真的那麼不好,過兩天你拿給我。」遞了過來。他是老闆,我不接還不行。我接過來,心想,難怪有些人會犯錯誤,別人送的東西,自己不接還不行啊!抹下臉來做包公,那有點難。
劉老闆說:「陪你在院子裡走一下?」我說:「好。」他把袋子接過去說:「等會兒再來拿。」我們就在院子裡轉圈,我有意地和他保持一點距離。他有時候就停下來,也不催我,等我跟上。他說學校的事說了幾句,很自然地說起了自己蓋房子的本行。他越說越興奮,說起自己怎麼拿下一個又一個專案,反正就是賺了不少的錢,說出來的數字都是百萬起步的。他說:「我跟別人最大的不同,就是賺了錢從來不認為這都是自己的。誰幫你賺了錢,幫了多少,那事前事後都要潤滑潤滑。有些人結了賬,抱著一堆錢,想著這都是自己的,該潤滑的事先已經潤滑過了,那他就沒有下回了。一個人千萬不能把銀行卡上進來的錢都看成自己的。」我說:「這個我懂。」他說:「我們的生存方式,你們剛出校門的學生,可能接受不了。我是從來不帶任何一點浪漫的心情去看世事,一是一,二是二,都是落地的。」我說:「我這兩年經歷了一些事,差不多也是這樣的心情了。」他哈哈笑說:「那我們三觀一致,我遇到知音了。」又說:「一是一,二是二,這樣也好。都是聰明人,事情可以攤開說。天下熙熙,是吧?」我說:「都這麼聰明,是不是有點沒意思?」他說:「那你想錯了,這樣反而是有意思的。一件事情,總是落不了地,那才是真的沒意思。怎麼落地怎麼來,天下的事情,國與國,人與人,都是這樣玩的。」我說:「你們資本家,看世界跟別人是不一樣的。」他哈哈笑說:「資本家?不夠資格,將來可以爭取一下。」
院子不大,轉了幾個圈,我說:「太冷了。」劉老闆說:「那你上去吧。」走到車那裡,把外套拿給我。我接了說:「謝謝老闆。」我拿著袋子去了,在轉彎的地方停下來,看他離開。他的車沒有動,我在隱秘處等了一會兒,還沒有動,我就走了。回到房間,我馬上把外套拿出來,是一件紫色的,看了標牌,英文的,在心裡翻譯過來,是路易·威登,價格是六千多。我穿在身上,很合身,馬上就有了一種舒適熨帖的感覺。對一個女孩來說,這種感覺是多麼有魅惑的力量啊!從來沒想過這樣的大品牌會跟自己有什麼關係。這時劉老闆的電話來了。他說:「小許,你到家沒有?能不能過來一下?」我想都沒有想,就下了樓。劉老闆站在那裡等著,把前排副駕駛座的車門開啟。我上車的時候,外套在車門上擦了一下,我馬上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錯誤,這麼快就把外套穿上了,把自己內心的迫不及待都展現了出來。
車開動了。在車啟動的那個瞬間,我心中的某個開關似乎被啟動了,浮上一個念頭:自己是不是正在犯一個錯誤?也許真的像秦芳說的那樣,每次把別人往好的方面想,這是一個坑。我說:「到哪裡去?都這麼晚了。」他說:「能不能陪我喝杯咖啡?」我說:「我喝了咖啡會睡不著呢。」他說:「那你喝牛奶。」我說:「牛奶也不能喝。」他說:「那就看我喝。」他口吻中的霸氣讓我有點不舒服,馬上又覺得這樣的男人讓人感到踏實。到了一家叫「老樹」的咖啡店,坐下來,劉老闆說:「我這個人習慣了一是一,二是二,有什麼事在心裡存不住。」我問有什麼事,他不回答,講自己創業的故事,怎麼從一個在中專學土建的,畢業二十年,走到了今天。我聽他說,也不插話,等他說事情。說了好一會兒,他說:「你好像不喜歡聽?」我說:「我在聽呢,怎麼把一桶金變成一百桶金。」他說:「那我們說點別的。你知道你爺爺叫什麼名字嗎?」我說:「當然知道。」他說:「那麼老爺爺呢?」我搖頭說:「不知道。」又說:「應該沒有人知道自己老爺爺的名字。」他說:「那麼你是否想過,他那一輩子有什麼意義呢?一切都灰飛煙滅了。」我說:「他生了我爺爺,我爺爺生了我爸爸,我爸爸……」他笑了說:「你生了你兒子,你兒子生了你孫子,這是你一輩子的意義嗎?」我說:「我是凡人,我從來不去想從哪裡來,到哪裡去的問題。我就想自己的事。」他說:「這就對了。」又說:「你自己有什麼事呢?」我說:「好好活著,活得好一點。」他說:「這就對了。接地氣的人生才是真正的人生。」我沒料到他還能說出這樣的話,驚異地望了他一眼。他馬上說:「你們平時可能大概把我看成一個大老粗,其實我還是喜歡看看書的。」我連連點頭說:「知道了,知道了。」
劉老闆把咖啡杯拿到眼前,對著燈晃了一下,玻璃杯底就泛出一個紫色的光斑。他又晃了晃,光斑就在杯中跳躍。他說:「活得好一點,你想過沒有?」我說:「當然想過。」他說:「那你告訴我。」我說:「我不說。」他說:「那我替你說。說到東邊,又說到西邊,說到天上,又說到地上,只有一個東西能解決所有的問題。」又說:「百分之九十吧。」我說:「是的,錢。」又說:「一個沒錢的人,跟一個有錢的人談錢,這是一件很難堪的事。」他說:「沒關係,馬克思還談錢呢,《資本論》,資本不是錢那又是什麼?他很有錢嗎?」
我不說話,兩隻手掌輕輕搓著,發出一點輕響。劉老闆望著我,沉吟了一下說:「你覺得你自己能夠解決自己的問題嗎?」我說:「不能,年輕人太難了,像我這樣的人更難。」他說:「那現在有一個辦法……」望著我。我搖搖頭,我自己也不知道,這是表示不明白呢,還是表示抗拒。他說:「一是一,二是二,我來說,你聽著。」他盯著我的眼睛,我也不迴避,也望著他。他說:「你能不能給我兩年時間?我保證你半輩子。」我心裡已經有了準備,但還是裝著驚訝地「啊」了一聲,身體抖了一下。他說:「你剛來我就注意你了,這個女孩不錯。」我說:「可能沒有那麼好,會讓你失望。」他說:「先不下結論。你好好想想。像我這樣的人,會缺女人……女孩嗎?不會,我也是要反反覆覆看看想想的。」我說:「我還要找男朋友呢。」他說:「所以我說兩年,我為你考慮好了,不妨礙你的人生安排。在麓城你馬上就會有房有車了,我先兌現,再說後面的事。」又說:「我不敢說要你的愛情,但還是希望有一份真情。我用實際的東西來表達這份真情。一是一,二是二,都要落地,都要落地,落地。」
有房有車,兩年,少奮鬥二十年,麓城……這些字眼像一粒粒子彈,打在我的心坎上。落地,這個男人。我望著劉老闆,想從他臉上找到一個答案。他也靜靜地望著我,不作聲。我感到了局面的難堪,說:「要是去年,我想都不會想。」他「嘿」地笑了一聲,說:「校門裡的世界和校門外的世界,不是一個世界。生活,它有點……」他停住了。我在心裡吐出了「殘酷」兩個字,我沒說出來,說出來就太殘酷了。我說:「有點現實。」他說:「你可以把我的建議理解為一種交易,我一輩子都在交易,我不用迴避這個有點尷尬的詞,就是這麼回事,你看報紙、網路上的徵婚資訊,還有麓城公園的相親角,有什麼條件,要什麼條件,那不是交易嗎?交易沒有你們想象得那麼不堪,一是一,二是二,也行吧。」
我忽然感到他說的話也沒有那麼難接受,如果用落地的眼光去看世界,甚至句句在理。我正揣摩著「落地」這兩個字,劉老闆說:「人一輩子,一晃過去了,所有的追求都要落地。一個人一輩子不落地,那就是麓江沙灘上的一粒沙;落地了,那就是麓山。」他推開窗戶,手揮起來指了一下,說:「看,麓江,江邊都是沙,對面是麓山。」我往外看去,窗外的麓江在燈光的映照下,閃著細碎的光,遠處的麓山,在泛藍天際的襯托下,露出黑色的剪影。江水靜靜流,波光輕輕跳動。我忽然悲傷起來,麓江幾百年它還是那個麓江,許晶晶幾十年甚至幾年,她就不是這個許晶晶了。要落地,落地。
劉老闆把窗戶關起來,說:「江上的風太大了,看把你吹病了。」我覺得這個男人的心思還是很細緻的,說:「謝謝!」他說:「你怎麼不說話?是不是對交易這兩個字很反感?」我說:「沒有那麼反感,是這麼回事。」說了這句話,我意識到了自己對生活又有了新的理解。很難接受,但又很難反抗。劉老闆說:「那麼你?」我說:「事情太大了,要想一下。」
咖啡店要關門了,我看看手機已經是一點多鐘。劉老闆說:「在江邊走下嗎?」我說:「風大。」他開車送我回去,說:「不要那麼反感交易,有市場就有交易,交易也可以是很溫馨的。」我想說,再怎麼溫馨,那也是交易。我沒說出來,應付似的「嗯」了一聲。他說:「一個人,他要跟世界發生有效的關係,就需要資本。我的資本就是我能蓋房。生意不那麼大,但也不那麼小,靠價效比搶佔市場。一個人總要靠點什麼,才能完成跟世界的交流。」我說:「說交易是不是更直接一點?」他說:「說交流是不是更溫柔一點?」我說:「我沒有用,我什麼都沒的靠。」他說:「那不能這樣說,你還是有點什麼可靠的。你這麼年輕。」又說:「一個人,他來到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可靠,那就找一個可靠的。可靠,」他肩膀向一側傾斜著,「可靠。」「可靠」這兩個字,說了這麼多年,忽然感到了那具有生命感的真切。我嘆氣說:「唉,就這麼幾年。」他說:「所以就要把資源調動起來,存是存不住的。好好想想,不要沒開始就說不屑於。那沒有什麼意義。」我說:「是的,錢在你手裡,我說沒意義,那是沒有意義的。」
38
回到家裡我想打個電話給秦芳,把這件事當個笑話告訴她。掏出手機又明確意識到,這個電話不能打。我得想想。如果我真的考慮接受劉老闆的建議,那就必須瞞著所有的人,秦芳、父母、許盈盈。這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傳出去就不要做人了。
那幾天我一停下來,就把這件事提到心頭來想,我不去想它也會自動浮現上來,像一隻無形的手從深井中吊起一桶水。有房有車,一瞬間自己就能從社會下層到中層了,想靠自己的力量實現這個跨越,這一輩子恐怕都沒有希望。有房和車,我不能說這不是自己的渴望。我就像一個又飢又渴的人站在蘋果樹下,輕輕一跳,就能摘到那紅豔誘人的蘋果。跳,還是不跳?不知如何是好。我摸黑從床上爬起來,赤著腳踩在瓷磚地板上,涼意滲上來。我踮起腳,身子輕輕往上躍了一下,又躍一下,但腳還是沒有離開地面,似乎一離開,就會永遠浮在空中。
我沒有給劉老闆回信,心中似乎在等待什麼。到底在等待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下了決心不主動回信,回了信我就有點賤。有一天下了班,在回家路上,我在路燈下看著自己的影子一長一短,一長一短,身邊有無數的小車飛馳而過,心中覺得特別孤單。劉老闆沒有訊息,我也不回信,也許事情就這樣過去了。意識到這一點我感到了輕鬆,輕鬆之後又是一種明確的遺憾。畢竟,這是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不談愛情,不談永恆,就談眼前的這兩年。兩年一下就過去了,我二十五歲,一切還來得及,來得及。也許劉老闆前面已經換了一個兩個,後面還有三個四個,這跟我都沒有關係。意識到自己在一本正經地考慮這件事,我感到了悲哀。
在上電梯的時候,我的食指在按鈕上按了一下,忽然感到,似乎有一根指頭按在我的胸口上,啟動了我的心靈。我忽然明白了自己在等一個推動,情感的也行,物質的也行,也許,有了這個推動,我心中的天平就會傾斜。
過了幾天劉老闆發來一條資訊,說下班後他在前面街口轉彎的地方等我。他沒有問我有沒有事,也沒問我願不願意。一條簡訊,也有著隱秘的霸氣。我感到了自己似乎很願意服從這種霸氣,男人決定方向,女人順著走就行了。但心中馬上又有一種反抗的衝動殺了出來,像趙子龍在長坂坡左衝右突。不,不行,我沒有那麼輕賤。
下了班我來到街口,剛扭頭四下張望,劉老闆的車就轉過來了。到了前幾天那家咖啡店,劉老闆上樓的時候抓住了我的手,我輕輕掙了一下,就服從了。坐下來他好久不說話,我說:「怎麼了?」我用詢問的目光望著他。他避開我的眼睛,自言自語似的說:「說,還是不說,這是一個問題。」這調動了我的好奇心,想著上次都談到交易了,還說要籤合同,還有什麼說還是不說的問題?我說:「說。」他說:「既然你要我說,我就說了。」我說:「說。」他說:「其實我還有個更重要的想法,這……我還是說吧,不說我也難受。」我說:「說。憋出毛病我是不負責的。」他說:「你知道我有兩個女兒,我不想讓別的男人來接我的班,我想有個兒子。」我疑惑著,你想有個兒子跟我有什麼關係呢?身子抖了一下,忽然明白了,我說:「這有點把我嚇著了。」他說:「所以我說,這是個問題。如果真的實現了,你一輩子都是有保證的,因為他一輩子是有保證的。母以子貴,幾千年都是如此。」我說:「這有點太……你怎麼不跟你女兒的娘生呢?」他說:「四十多了,不合適,能不能生,是個問題,生下來品質怎麼樣,更是個問題。」我說:「你可能要去找別的女孩,要我做一個沒有名分的人,把一輩子賭在這裡,這事情有點太大了。」他說:「既然生,肯定還是想生個智商高的。每一個能賺錢的人,都不是一般的人,能不被別人玩,還能玩別人,這能是平凡人嗎?」我說:「這就證明了你不平凡。」他說:「我那麼平凡,也不可能坐在你對面來說這件事。」我說:「聰明的女孩多的是。」他說:「那她們怎麼考不上重點大學?我自己沒上重點大學,內心對這些大學還是很敬畏的。男孩的智商是跟母親走的,這就是為什麼……是吧,明白了吧?」我說:「謝謝你的表揚。但是我還是不想對不起你夫人,你搞這麼大的動靜,她饒得了你嗎?」他說:「我的事她管不了。她生不出兒子,她還覺得很對不起我呢。」我說:「天下的好事,都被你們佔盡了。」他說:「所以大家都拼了命賺錢。」又說:「這對你肯定也是一件好事,一輩子就輕鬆了。你說你去奮鬥,有一天會出人頭地,你自己相信嗎?」我說:「這樣我……我們是不是太虧了?」他說:「有的女孩跟錯了人,那可能是要吃大虧的。我,你可以相信。名分真的不是問題,我有兩個身份證,名字、出生年月都不同,你想要有個名分,是沒有問題的。正常地見你父母朋友,沒有問題,到你老家辦酒,也沒有問題。一切都是正常的狀態。」我說:「這事情還是有點大。」我感覺到他已經把事情想得很周全了,忽然想起一個漏洞,說:「你老是說兒子,兒子,你怎麼知道一定會生兒子呢?」他說:「這些年科學進步了,你是大學生,你要相信科學。」我說:「現在不準搞性別測試了。」他說:「規則還能把我這樣的人難住?」又說:「你要相信我,像我這樣的人,既然說了,那唾沫星子也是釘子。」
有錢人說話就是不同。不得不承認錢是個好東西。我提了這麼多問題,他應該知道我是仔細考慮過的。他的回答很完整,他也是仔細考慮過的。他會不會兌現所有的承諾?從我的內心來說,我是傾向於相信他的。馬校長說,劉老闆是個好人,講誠信。據說優博剛開辦的那兩年,學校虧了不少錢,但劉老闆對馬校長的承諾,收入至少是原來的三倍,是兌現了的,二十多個老師的收入,也是兌現了的。學校的每個人都說他人很好,這也符合我自己的感受。於是,最後的一個問題就是,我怎麼能給自己一個說法。
我又想了幾天,還是沒有結論。本來以為劉老闆推動一下,我內心的天平就會傾斜,誰知道這種推動來了,新的平衡又形成了,還是不知該如何是好。我給秦芳打了電話。秦芳說:「你不會跟那個劉老闆走。」她怎麼比我自己還能下結論?我說:「我還在七上八下呢。」她說:「七上八下幾十次,你最後還是不會跟他走。」我說:「奇了怪了,你這個說法有點武斷。」她說:「因為你相信愛情。」這句話像一束光,射到我的心上。秦芳她太瞭解我了。這些天來,我在心中迴避著的,對自己隱瞞著的,就是這個問題。我沒有去細想這個問題,因為一細想,結論馬上就有了。相信愛情,這作為一種生命的執念,化作了一種本能,在做頑強的抵抗。我說:「太謝謝你了,有了你這句話,我就知道往哪裡走了。」她說:「大家在讀大學的時候,都是相信愛情的。一個男同學會打籃球,會耍三節棍,那他就比富二代更有吸引力。但一齣校門,形勢就逆轉了。」我說:「為什麼要逆轉?自己還是原來那個自己,為什麼要逆轉?」她說:「現實太現實了,你想要現實不那麼現實,那是不現實的。每個女生都想好好生存,但很難實現,太難了。有錢的男人出現了,就帶來了希望。」我說:「錢太重要,畢業了感受更深。可是感覺也很重要吧,錢買得來嗎?買不來的,是吧?我實在是沒有辦法騙自己。雖然我是最艱難的人,但我還想奮鬥一下,試試自己的運氣。」
半個月過去了,我沒有給劉老闆回信,他也不催問。有一次他來學校,挑起眼皮詢問地望了我一眼,我微笑了一下,把頭低了。再看他時,他寬容地笑了笑,點點頭,似乎是表示理解。這讓我有點愧疚,覺得對不起他。人家看得上我,才來做這個交易的吧。我開始還有點擔心他會不會給我某種難堪,等了一個星期,沒有,又等了一個星期,還是沒有。我放心了。真要給我難堪,我也不怕,總不能把我抓去殺血吧,最多就是這份工作不幹了。我心裡總還有一點期待,這麼大一件事,不會就這麼沒有聲息,結束了吧?一個月後我終於對自己說,結束了。他這麼輕易地就放棄了,說明他也沒有投入特別多的感情,不過是一個念頭罷了。因為他的一個念頭,我要投入一輩子,這太不平衡了,太不公平了,風險也太大了。這裡沒有平衡可言,就像古代的皇帝跟他身邊的妃子貴人,沒有平衡可言。細思極恐,我為自己的選擇感到慶幸。我沒有什麼可遺憾。
春節前幾天,一月份的工資下來了,還發了三千塊錢的分紅。我幹了半年,三千塊錢,那一年就是六千。這叫什麼分紅?我在心裡仔細算了一下,劉老闆把收的學費都發下來了,只有這麼多。我有點失望,這哪裡看得到前途?可看不到又怎麼辦,還能去哪裡?學校開完年會,下樓時我走在前面,劉老闆追上來從我身邊過去,微微側了臉輕輕說:「給你補了五千。」右手食指放在唇前,做了個別聲張的動作。第二天銀行來了資訊,真的進來了五千塊錢。回去過年,這五千塊錢真的太是錢了。這筆錢是什麼性質?我不知道。我給劉老闆發了一條簡訊: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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