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起來往宿舍走,聽到腳步聲,知道他跟在我後面,這腳步聲是多麼熟悉,我也說不出跟別人有什麼不同,反正聽得出。在橋上我停了一會兒,看見兩隻黑天鵝在追逐嬉戲。我想著,人都覺得做個動物是件很可悲的事情,其實也不一定。我雙手扶在欄杆上,想著,章偉就是一坨屎,在時間之中風乾了,我以為是巧克力,拿起來一聞,還是一坨屎。章偉的一隻手慢慢爬過來,抓住了我的手。我沒有動,感到了傳遞過來的溫熱。我說:「我走了。」他說:「一塊吃個飯吧。」見我遲疑地望著他,又說:「晚上好好說下話,一年都沒有好好說話了。」有點羞澀地輕笑了一下。我說:「算了。」他說:「都快一年了,你不想嗎?」我說:「我想,可是想歸想,我從來不隨便處理自己,我不是處理品。」把心一橫,說:「算了。」快步走了。走了幾十步,感覺他沒有跟上來,覺得自己有點太狠了,特別想回頭看看他是什麼狀態。脖子幾次不聽使喚似的要扭過去。我用雙手把脖子扶正,頭有點晃動,有一種盲目的力量在跟雙手搏鬥。我把手放下來,咬了咬嘴唇,直到感到劇烈的疼痛,向前走去。
30
吳老師打電話來,要我去教研室找她。她沒說什麼事,可不說我也知道,那隻能是找工作的事。
我的心沉痛而羞愧。大學幾年,我不是最優秀的學生,但也算比較優秀的學生。家庭條件不好,這沒有影響我的自尊。幾年來我沒有自卑感,我的成績還不錯,長得也算可以,靠獎學金、勤工儉學維持了自己的生活。窮是窮一點,該有的東西,筆記型電腦、智慧手機,也都有。上食堂吃飯,跟同學一起,我就吃好點,自己一個人呢,就吃差點。我從來不哭窮,除了秦芳,沒有人知道我有多窮。更何況,幾年來我有著一個信念:畢業了,工作了,我就跟大家一樣了。
還沒有畢業,這個信念就受到了打擊。找工作的歷程讓我知道,自己跟別人是不一樣的。這個不一樣平時看不出,關鍵時刻就顯山露水了。我在拉全院就業率的後腿,幾年來的自尊和驕傲一錢不值。我就像潮水退去時的裸泳者,又像那個穿著虛擬新裝的國王。
下午我硬著頭皮去新聞史教研室,在門口停了幾秒鐘,感覺到自己的腿在發抖。我推門進去,吳老師馬上就站了起來,節奏之快像一個預設好了的動作。我做出手勢說:「您坐,您坐。」似乎自己才是這間房子的主人。吳老師看了對面一位男老師一眼,他馬上說「有事」,就出去了。這種迴避給了我一種暗示,自己的處境有點難堪。
吳老師輕輕咳了一聲,又咳了一聲,似乎是在拖延時間。她輕輕笑了一下,輕聲說:「院裡交代我問一下你的情況。」我鼓起勇氣說:「沒有什麼情況。」說出這句話,我心裡放鬆了一點,事情糟到絕處,也就交了底。吳老師說:「我沒有催你的意思,我就問一下情況。」我說:「我知道自己給學院添麻煩了。」她說:「領導有領導的想法,少一個同學就業,學院在全校的排名就可能下降幾位,領導也不是那麼好當的。」我說:「所以我知道自己……」她用一個手勢打斷了我的話,我頑強地說:「知道自己成了一個問題人物。」吳老師說:「不要這樣想,其實你是不錯的,可能是缺少一點機緣。」又說:「也不怪你,前幾年擴招,現在到了畢業的高潮,今年是最難的就業季。」
我笑了一笑,說:「我什麼都沒有。家庭背景有嗎?沒有;有錢嗎?沒有;有權力有資源的親人有嗎?沒有;連顏值也沒有。」吳老師馬上打斷我說:「千萬別這樣說,你還是很不錯的。」我說:「我知道我自己。」又說:「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文憑,可大學生多如牛毛,沒有一張文憑都不好意思上街了。我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想要,想要體面,想要穩定,想要多點報酬,還想要尊嚴,這怎麼可能,我憑什麼?我真的很恨自己,什麼都沒有,又什麼都想要,這個世界也不是福利院。」她嘆息一聲,說:「是有點現實。」我說:「還有點殘酷,太……太現實了。」我吸了一下鼻子,有點酸,就捏了一下,想阻擋什麼,竟忍不住抽泣起來。吳老師輕輕拍我的手,說:「我們不傷心,傷心就是傷自己,」又拍我的肩,「再說,也沒有用。堅強才有用。」她的話提醒了我,可憐自己,同情自己,都有理由,卻沒有意義,那是一條可憐蟲。莫斯科不相信眼淚,麓城就相信嗎?我用力聳了幾下肩膀,強忍住抽泣,說:「我就是覺得自己太不行了。這個世界不是福利院,誰想得到一點什麼,就肯定要有相應的付出。這就是交換吧?我什麼都沒有,我拿什麼跟世界交換?」說了這句話,我意識到了這是靈魂之問,讓我的心不敢正視,又無法迴避。
吳老師也笑了一笑,說:「這其實是每個人都要遇到的問題,你遇到得有點早,不過,也好,要知道傷心總是難免的,所以要把自己打造得很強大,還要很堅強。」我說:「我真的想很強大,太難了。」她又笑了說:「世界上的好事,沒有不難的,衝過那個坎,才能成就自己。當年我讀博士有多難,什麼都放棄了,感情都放棄了,沒有一步是容易的,衝出來剩了自己一個人,一個人。」我早知道吳老師三十多歲了還沒結婚,想著她不過是心高氣傲,這時才感到其中又有多少血淚。我不敢問,只是說:「誰都不容易,也不只是我。其實我也沒有什麼可抱怨的。」
想到世界上還有其他人也在默默承受痛苦,我心裡輕鬆了一點。我說:「我打算過兩天去上海看看機會,那邊有個中學同學,剛在一家民辦的教育機構找到了工作,問我是不是去看看。上海太大了,又沒有編制,我本來不想去,現在院裡壓力這麼大,我還是去吧。」吳老師沉吟了一會兒,幾次抬眼望著我,說:「你那同學是男生嗎?」我說:「女同學。」她馬上問:「有男朋友在那邊?」我說:「應該有的,肯定有的。」她說:「你呢?」我說:「應該沒有,肯定沒有。」她說:「那我勸你慎重。我自己就是在上海讀的博。」又說:「上海那麼大的城市,是沒有什麼浪漫的。你一個人在那裡待幾年,沒有編制能紮根嗎?能買得起房子嗎?過幾年看不到一點希望,回麓城來了,你還是你。但你還是你嗎?最好的幾年青春,就被隱形的殺手殺掉了,嘆息都沒人要聽。還有一種殺青春的方式,就是碰到了優秀的渣男,青春被殺掉了,哭都只能偷著哭。」
我突然發現吳老師眼角有淚花,我偏過頭裝著沒有看到,叫了一聲:「老師。」聽見她在笑,就轉回來,發現淚痕沒有了。她說:「這個事好大,你自己拿主意,我只是表示一點感想。說不定會碰到一個優秀的男生呢?」我也笑了說:「網上經常有人說,上海有好多優秀的女孩,還剩下了,掘優秀的男生都掘地三尺了,就像一個好點的工作被多少人掘地三尺了,怎麼會讓我碰上?」她馬上伸出指頭點了點說:「這是一句頭腦清醒的話。」我說:「天上掉餡餅的事,去年想過,今年不想了,怎麼可能?不可能。」她馬上又伸出指頭點了點說:「這也是頭腦清醒的話。」又說:「晶晶,你有點成熟了。」我說:「被逼的。」又說:「我覺得自己正在變成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壞人,可能會多一點機會。」就把李亦明和範哥的事說了。吳老師說:「我還是支援你的,有些機會,就在眼前,你也不能要,你要了,你就不是你自己了。」我說:「唉,也是。」她說:「李亦明這個同學,不是我們班的,我還是有點知道,人不算壞,沒有不好的傳說,其實也算一個機會。」我想起了章偉,說:「可能是優秀的渣男在自己心裡搗鬼吧,搗鬼。」她說:「我知道,我知道,有些事情我是知道的。」我和章偉的事,包括夜不歸宿,我想早就有同學跟她反映過,我早就準備著她找我談話,我該怎麼應對。現在她說「知道」,我心裡很坦然。既然她都說到了「優秀的渣男」,我便把她當作了朋友。
有人敲門。那位男老師在門口探了下頭,吳老師說:「快了。」又說:「我送你下去吧。」推開門,男老師還站在門口。走到學院前的花壇邊,吳老師說:「無論沉入怎樣的困境,心裡還是要有光明。」我說:「有時候我心裡一片黑暗,對現實對生活沒有什麼明亮的想法,覺得這個世界需要重新理解,那就是,在自己心裡殺掉所有的光明。但看到世界上還有吳老師您這樣的人,還有秦芳這樣的人,還有家人,我又沒有勇氣那麼黑暗了。」又說:「我不想變成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吳老師握了握我的手,說:「其實我還是放心你的。」又說:「畢業論文我給你打了個優,你準備院裡的二次答辯吧!」我說:「老師,您還是給我一個良吧,我沒有心思準備院裡的答辯。」她說:「那怎麼行?」我說:「求你了,吳老師,這幾天我要去找工作。」
過兩天吳老師打電話給我,說:「有一個機會。」語氣充滿了驚喜。物理學院蘇教授的課題組需要一個工作人員,處理各種日常事務。這不是學校的編制,是課題組聘的,但五險一金什麼都有,待遇還行,節假日跟學校一樣。我一聽沒有編制,有點猶豫說:「萬一哪天課題做完了,課題組解散了呢?」她說:「他們的經費都是幾百幾千萬,專案是做不完的。」
我答應試試,就在網上查了,蘇教授才五十出頭,退休還早得很。這個崗位,先做了再說吧。我馬上在網上報了名,報名之後有一種想哭的感覺,這哪裡又是一個有前途的崗位呢?打雜幾年,一輩子就是個打雜的了。心有不甘,不甘,但也沒有別的選擇。我打電話給吳老師,告訴她已經報了名。她說:「物理學院管學生工作的張書記,我還有過一面之交。明天晚上我請他吃個飯,你們見個面吧,事先有個印象,到時候幫你說句話。事情有沒有人說句話,那是很不一樣的。」我答應了,心想,一個這樣的工作,還要找熟人嗎?幾分鐘後,吳老師打電話來說:「那就定在明天晚上。」又說:「張書記講清楚了,這個崗位,轉正是不可能的,提拔更是不可能的,就是個服務性崗位。我看你還是去吧!」我說:「那就去吧!」
吳老師說她請張書記吃飯,這是我的事,不能叫她買單吧。我查了一下,銀行卡上只有三百多塊錢了。心裡不踏實,又去向秦芳借錢。秦芳轉了五百塊錢到我卡上,說:「這是個機會!你別吊兒郎當,要抓住呢!別又錯過了。」聽她的口氣,李亦明和範哥,都是我錯過了機會。我說:「以前有些機會太燙手了,沒敢接,這次不燙手,我就接了吧!不甘心呢!」她說:「天下幾個人甘心?不能再玩浪漫了。」我說:「浪漫不是我這樣的人能玩的,不甘心也不是我這樣的人能想的。」說完心裡有點沉重,希望她給我一個有力的批判,證明我也不必這樣自輕自賤。誰知她嘆口氣說:「慢慢來吧。」我心裡有些失落,她並沒有把我當作一個有潛能有前途的人。
下午五點我化了妝,把最喜歡的連衣裙拿出來換了,又穿上高跟鞋,在宿舍中間的空處轉了一個圈,又轉了一個圈,裙子飄起來,我心裡也有點飄了。我,許晶晶,我也不比誰差多少吧!秦芳在一旁說:「吃飯的時候別像平時那麼死吃,勺子伸到嘴裡,別把口紅弄髒了。」又給我補了妝,把連衣裙從後面繫緊。
正準備出發,吳老師打電話來了,說:「剛才接到電話,張書記臨時有事,來不了。」我心裡一沉說:「那就明天?」吳老師停了一會兒說:「你講話方便嗎?」我說方便。她說:「剛才張書記說了,這個事情,不簡單。你是第一個報名的,後面又來了四十多個人報名,研究生有一多半。而且,」她停了一下,「而且,通過各種方式打招呼的有二十多個,學校領匯出馬的都有。」我說:「知道了。」她說:「估計張書記是看到這個情況,不敢來了。」我說:「知道了。」想著這又是一個隱形的城堡,看著路都是通的,其實有很多無法捉摸的障礙,自己是沒有資格進去的。吳老師說:「晶晶,吳老師很想幫助你,就是能力太差了。」我說:「不能這樣說,吳老師。」她說:「別的事情我還能用上一點力,找工作這件事,實在是……」吳老師鼻子抽了一下,我說:「沒事,吳老師。」她說:「那你還去不去面試呢?」我說:「你說呢?」又說:「不去了,去也是自討沒趣。」
放下電話,我似乎還沒有清醒過來,看見秦芳驚恐地望著我,就笑了笑說:「你怎麼了?」把事情說了,又說:「那五百塊錢還給你吧。」秦芳眼淚流出來,側過臉低下頭不讓我看見,用手背去擦淚。我說:「我自己都沒有傷心,你傷心什麼?」說完笑了一笑,突然,自己也沒想到,「啊」的一聲痛哭起來。秦芳走過來抱著我,說:「晶晶,晶晶!」我說:「我現在知道了,這就是我的命運,是這個命呢,這個命啊!」她伏在我的肩上,顫抖著說:「晶晶!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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