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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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大街上,我看到了人,樹,房子,還有車。公交車,小轎車,摩托車……這是麓城。熟悉的景象讓我感到了一種陌生,有一種暈眩的感覺。一個念頭浮上來,這是麓城,麓城把自己綁住了。這些年來,自己圍繞著麓城去安排一切,讓自己陷入了悲劇。麓城有什麼了不起?哪裡沒有人,沒有房,沒有樹,沒有車?既然麓城容不下自己,那我也不必厚著臉皮去擁抱它,像對待一位有著不可移易的愛的情人。今天,我已經有了勇氣,背對著它,絕塵而去。

想到這裡,我心中顫抖了一下,清晰地感到了自己有顆心,它在跳動。自己為什麼會有這麼可怕的想法?麓城,這些年來,已經成了一種執念,一個信仰。也許,現在,經歷了這麼多之後,自己應該重新審視這個信仰。

我想起了章偉。我現在才徹底明白,去年他經歷了什麼。他為了男性的驕傲,向我掩飾了自己的難堪處境。我沒有充分理解他的處境,他的難堪,只想著他沒有把自己放在心上,一念之下,就做出了決絕的選擇。也許,這是信仰的偏執。放棄麓城,就能跟章偉團聚,這也是我心中的呼喚。

我掏出手機給章偉打電話,發現自己已經過了該轉彎的街口。我往回走,撥了三次,都沒有接,第四次接了,是章偉。他在那頭說:「剛才在開會,有什麼事?」我以為他接到我的電話會非常驚喜,這種驚喜也會讓我驚喜。沒有驚喜,沒有。我說:「有什麼事?沒有什麼事。」他說:「沒有什麼事?那……那……應該有點什麼事吧?」我說:「真的沒有什麼事。我……沒有什麼事。」他說:「總有點什麼事。」說起來他還是瞭解我的,感覺這麼精準。我遲疑著說:「我……我是不是不該給你打這個電話?」他說:「世界上哪裡有這麼多該和不該?是不是找工作不順心了?」他這麼一問,緩解了我的難堪。我說:「應該是的,是的。」我想著他會說要我去古陽,可他沒說。我說:「古陽……你回去都快一年了,這個地方還好吧?」他說:「怎麼能跟麓城比?」又說:「在麓城找一份馬馬虎虎的工作,也比古陽強吧!」我說:「太馬虎了,怎麼跟家裡交代?跟自己也交代不了。古陽……偏是偏遠一點,有個編制總比較安心吧。」他說:「我是本地人,我還不安心呢。我的理想,就是有朝一日調到麓城去。發展得好,那也要個十年八年,不容易呢!麓城畢竟是麓城。」我說:「古陽……地方是小了點,生活還是可以很安逸,這就夠了。」他嘆息一聲說:「古陽這麼小,生活在這裡,一輩子都看得到頭,這有點可悲。不像麓城,生活展開了很多可能性。」我說:「古陽……」忽然煩躁起來,「古陽對重點大學的畢業生直接給編制的政策還有嗎?」我想著他會興奮地問「難道你真的打算來古陽嗎?」,這樣說話的空間就開啟了,我還能夠以「為了愛情放棄麓城」的姿態面對他,這即使不那麼偉大,也是一種犧牲吧。

可章偉在那邊遲疑了一下,輕聲說:「還有的,還有。」這種平靜的態度讓我感到意外,還有點不爽。可是問題已經提出來,就必須繼續下去。我說:「那我遞一份簡歷給你,你幫我報個名吧!」他緩聲說:「難道你真的打算來古陽嗎?」我說:「是的。」他說:「真的?麓城都不待了?」我說:「是的。」他說:「真的?那為什麼呢?」我想說「為了你」,我本來也有一大半是為了他,但他的態度讓我說不出口。我說:「那為什麼?你說那我為什麼?」我期待他的回答,希望他抓住這個機會。他說:「沒想到啊!」我無法判斷他是指我竟然準備離開麓城,還是我打算跟他恢復感情。我說:「麓城沒有什麼好的工作,我家裡覺得還是有個編制比較好。」我心裡的想法本來還沒有這麼功利,這話說出來,連自己也感到太現實。其實我還是有浪漫的,可這浪漫沒有展開的氛圍,說不出口。我馬上又補了一句:「當然,還有別的。」

我等著他來追問這個「別的」,沒有等到。他說:「編制很重要,的確,很重要,真的。」我帶著一種被刺痛的快感說:「我明天就帶簡歷過來,找哪個部門,你幫我打探一下。」他說:「明天?有點趕,太趕了。」我說:「又不要你趕。」又說:「你到底是什麼意思?你不歡迎,我就不來了。」他馬上說:「歡迎歡迎,強烈歡迎,真的強烈。」我本能地把事情往好的方面想,說:「強烈就要有個強烈的態度。」他說:「那後天吧,我明天去組織部問清楚政策。」我說:「那我也上網看看你們的政策。」

我開啟電腦正準備上網,章偉又打電話過來:「晶晶,你現在是在麓城吧?」我說:「是啊,怎麼呢?」他說:「我問一聲。」我說:「那我後天就過來古陽了。」他說:「好,好。」我聽他的聲音有氣無力,說:「你今天病了嗎?」他說:「我該怎麼說?我像大黃狗那樣大聲叫好嗎?汪汪!汪汪!」我忽然有了回到從前的感覺,說:「再叫幾聲給我聽。」

我朝章偉飛飄過去,一頭紮在他的胸口。他雙手撐住我的肩,說:「有人,有人。」我說:「你怎麼來了?」他說:「當然是來看你吧。」我說:「怎麼不說一聲?」他說:「當然是想給你一個驚喜吧!」我說:「那你是來接我去古陽,明天?」他說:「當然,這個……當然。」我很自然地去牽他的手,他讓了一下說:「有人,有人。」我說:「以前就沒人嗎?」又說:「是不是在古陽培訓了一年,變保守了?」

沒有誰提議,我們很自然地就往池塘那邊走。在路上他忽然變得沉默,這使我的興奮顯得不合時宜。我終於意識到了這一點,覺得自己的興奮有點可笑,也沉默下來。兩個人默默走著。到了池塘邊,我試圖把氣氛扭轉過來,說:「好久沒來過這裡了,剛發現柳樹枝都長這麼長了。」他說:「柳樹。」我說:「把池塘的水都染綠了。」他說:「綠了。」我說:「這風吹過來都有點夏天的意思了。」他說:「夏天,夏天。」我說:「去年夏天,就是在這裡,我們……你怎麼了?」他說:「沒什麼。」

我們在柳樹下坐下來,微風輕輕吹過,柳枝在我的頭髮上輕拂。我拉過一條柳枝貼在面頰上,又嗅了嗅,感受到了植物的氣味。我把幾片柳葉揉碎,湊到他鼻子前說:「這裡有大自然的氣息。」他應付式地說:「是的,大自然。」我說:「你怎麼了?是不是覺得浪費了這一年有點可惜?」他說:「可惜,可惜,可惜我……」我打斷他說:「前面還有很多美好的時光,也許,今天晚上。」說出了這句話,我為自己感到羞愧,我沒有這麼想,它自己就從嘴裡溜出來了。

章偉並沒有像我想象的那樣給予積極的回應,好一會兒說:「可惜我……怎麼說呢?」我這才意識到了他有什麼話藏著掖著,說:「怎麼說?實話實說。」他說:「我先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我說:「有什麼話不能直說嗎?」他說:「這個故事就是前幾天的事情。我們國土資源局有個副處長,其實就是你看不起的副股長,我的朋友,專科畢業,他當副股長已經十幾年了,為了去掉這個副字,努力也有十幾年了,他老婆幫他一起努力,逢年過節,你知道的。早兩個月全縣競崗,他又努力了多少多少,終於成功了。前幾天我第一時間向他報喜,他正在開車,馬上把車停在路邊,對我說,有點激動,怕出事。我再說話,他沒回話,聽見他在那邊號啕大哭,十幾年的委屈都爆發出來了。我就這樣聽他哭了十幾分鍾,再喊他,他不好意思地說,一激動忘記關機了,要我不要告訴別人。」

這個故事讓我有點心酸,天下不容易的不是我一個人。我說:「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呢?」他說:「一個人不走這條路,那就算了,想走這條路,那肯定是要往前走吧!朋友是這樣,我也沒有辦法免俗。有時候我想一想,宇宙這麼大,地球連屁都不算一個,一個股長能算個啥?可事情具體到自己眼前了,我也不能說自己當個股長就了此一生了吧?副局長、局長也不能真的不想吧?縣城,你知道的,也不是不講道理,但這個道理,得按他們的套路去講。我能改變這種狀態嗎?改不了。那我就不爭取進步了嗎?要爭取。那怎麼爭取呢?得找貴人,是不是?」

章偉的話我都聽懂了,聽懂了卻非常迷惑。我說:「你跑這麼遠來,就是跟我講這個故事嗎?」他說:「也可以說,是的。」我更加迷惑了,說:「你要在古陽發展,我也不反對了吧?不但不反對,還支援吧?不但支援,還願意加盟吧?那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呢?」他「唉唉」地嘆氣,說:「我不知道怎麼說,有些事。」我這時才有了一絲警覺,推他說:「怎麼說?直說啊,不管什麼事。」他不作聲,我急了,推他說:「你說,說,說!」

他不說話,雙手抓著我一隻手,我感到他的手是冰冷的。我又推他說:「說,說,說!」他低著頭,不說話。我忽然發現他流淚了,驚恐地問:「你怎麼了?」他低著頭不說話,我再次推他說:「說,說,說!」他抬頭望我一眼,又低下去,說:「我對不起你。」我輕笑一聲說:「對不起也不是從今天開始的。」他說:「我……我……我下個月要結婚了。」

我的頭腦中「轟」地響了一聲,呆望著他,沒哭,沒笑。沒想什麼,似乎不理解他說了什麼。他歉疚地望著我,腮邊掛著淚,說:「晶晶,晶晶。」我還是呆望著他,沒哭,沒笑,也沒想什麼。他使勁搖我的手說:「晶晶,晶晶。」突然哭起來。他的哭聲讓我恢復了對事情的理解,就笑了一聲,說:「這是好事,哭什麼呢?你看,我還笑著祝福你呢!」話剛說完,不知道怎麼一來,伏在他肩上,「哇」的一聲痛哭起來。

章偉把我抱過去,眼淚滴在我的臉上。我閉著眼抽泣著,感到了眼瞼的血色,我知道後面是明亮的天。在暈眩中,我有了一種昏昏欲睡的感覺。多麼熟悉的懷抱,這是港灣,又是天堂。眼前的血色消失了,我感到他的嘴唇貼到了我的嘴唇上。我本能地張開嘴,正想把舌頭吐出去,忽然一個激靈,一隻手撐著草地,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我說:「是個領導的女兒吧?」他蚊子似的說:「是的。中師畢業,在教育局上班。」我說:「認識多久了?」他說:「半年。」我說:「半年就準備結婚?」他不作聲,好一會兒說:「剛去就認識了,我猶豫了幾個月,後來發現,既然有人說到了這件事,如果我搖頭,我在古陽就玩不下去了。給臉不要,這是什麼性質的問題?」我忽然產生了一種惡毒的衝動,說:「如果我來挖她的牆腳呢?我們就在麓城重新開始。」他避開我的眼光,說:「有點晚了。」我說:「我不在乎你們之間發生過什麼,那些事我都知道,我也瞭解你,我就當什麼也沒發生。」他沉吟一會兒說:「那就太對不起別人了,她沒做錯什麼,她是好人。」又說:「如果她是個現代女性,我會考慮你的提議。可現在這樣的話,對她傷害太大了,叫她在古陽怎麼做人?那個地方很保守,小道訊息傳得起飛,小城裡大家都無聊,靠小道訊息提神。」

人走到了絕路上,就有了一種豁出去,然後一身輕的感覺。雖然所有的事情都壞到不能更壞,至少我還活著。這樣想著,我心中開朗了一點。我說:「你這次回麓城是專程來的吧?」我怕他說出一些不真實的話來,讓兩個人難堪,馬上又說:「為了阻擋我去古陽,壞了你的好事。我沒有猜錯吧?沒錯!」他說:「你就把我想得這麼壞嗎?」我說:「那還要我怎麼想呢?」我多麼希望他說出一些理由,打破我的猜測。哪怕這些理由有些牽強,我也願意接受。他雙手撐著頭,看著腳下的草地,不說話。我說:「謝謝你沒有編一套話來哄我,雖然我是很願意聽的,謝謝。」忽然湧上一陣惡意,說:「我明天就去古陽,我也想享受一下你們的政策。」他猛然抬頭,驚恐地望了我一眼。一個男人,有著這樣的眼神,我的心馬上就柔軟了。他說:「你真想去,我就陪你去。」我說:「到了古陽怎麼辦呢,下了車一前一後裝著不認識?」他說:「那我也可以牽著你的手,反正我豁出去了,我不去想後面會發生什麼。」我說:「算了,你的前途就是你的命,我不想要你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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