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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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裡春招開始了。我心裡非常煎熬。如果能在專案組留下來,哪怕只是欄目聘吧,那也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跟秦芳一樣有個編制,不敢想。又如果留不下來呢,那就得馬上去找工作。以實習生的身份在專案組待著,再等待機會,哪怕等一兩年,別人能等,我不行。父母盼著我大學畢了業,帶動全家翻身得解放,這個使命太沉重,不敢想。可反過來還要父母負擔,這太殘酷,也不敢想。

形勢逼人,我沒有拿著捏著的資格。有天晚上,我靠在床上想了很久,想給範哥發個資訊,手機拿在手中,猶豫了一會兒,又去看別的影片。看了一會兒,一看到十點半了,在心裡對自己說,太晚了,明天再說。似乎是為自己的拖延找到了理由。第二天上班,想著資訊一定要發了,就輸入了「好想留在專案組工作啊」幾個字。在要發出的一瞬間,又猶豫了,覺得晚上發可能更好。晚上加班回到公寓,還沒洗漱,就拿出手機準備發資訊,想一想又先去洗漱,坐在床上又覺得有必要先放鬆一下心情,就去看影片。看看快到十點半,就在心中命令自己,今天想發要發,不想發也要發,不讓自己細想,把那條白天寫出的資訊發出去了。發出後鬆了一口氣,求人是難,但也沒有自己想的那麼難。求就求了,就算不成,那也不會抱怨自己。

我一直盯著手機看,沒有回信。看累了,到別的空間去逛逛回來,還是沒有回信。再逛一下回來,還是沒有。這樣反覆幾次,絕望了。我想著是不是給範哥出了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這讓我感到羞愧而沉重。或者是他怕老婆,不敢在這個時候和我對話,還可能是他已經睡了。做了種種設想,再把這些設想清理一遍,想給自己一個確定的答案,沒有。我熄了燈縮在被子裡,過一會兒看一次手機,就睡著了。

範哥叉著胳膊,望著我。我避開他的眼光,望著桌子上的一本書。半天他說:「這個時代,資訊時代,所有的事物都在快速地流動,一個人太認真,還有執念,他就只能看著別人遠去的背影。」我說:「我也沒有什麼執念,我只是有一點自己的想法,也可以說理想吧。」又說:「一個女孩,二十歲出頭就沒有一點想法了,你不覺得那樣的女孩很可怕嗎?」他說:「你這樣想,我就跟你說一聲對不起吧!」我說:「沒關係,你還是大家的範哥。」又說:「萬一哪天你跟你夫人鬧分手了,我是說萬一啊,你要儘快告訴我。」他長長地嘆氣說:「你覺得我兒子會同意嗎?」我說:「你真的是個好爸爸呢。」

我朝門口望了一下,範哥站起來說:「我們走吧!」又拉了一下我的手說:「讓我再親一下。」我把手背送到他嘴邊,他輕輕地親了一下,放下了。我掏出信封說:「這個還是給你吧!」他瞪我一眼說:「胡說!」

過兩天去上班,看到幾個人圍在電腦前看一個女孩的求職簡歷,說是浙江傳媒學院的,馬上就會過來面試。我想這大概就是範哥同學的妹妹,湊上去瞟了一眼,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心裡就嘆息了一聲。又過兩天,那女孩過來了,是她哥哥帶來的。女孩一見範哥,就親熱地說:「總算見到大導演了!你做的節目我看過,那叫一個精彩!」他哥哥跟範哥說到班上哪個哪個同學的近況,口若懸河,說了好久,範哥才有空跟女孩談了一會兒。大家都坐在自己的電腦前,沒聽見似的。女孩哥哥邀範哥出去吃飯,女孩說:「今天見到這麼大的大人物,我要抓住機會合個影,發到朋友圈讓大家看一看,讓他們都羨慕嫉妒恨。」她哥給他們合影,她挽了範哥的胳膊,又把範哥的胳膊拉到自己的身邊,說:「哥,給我多照幾張!我要同學羨慕一下,看我見到誰了!」我低著頭,撇著嘴在心裡罵:「太會來事!」罵完又嘆息了一聲。

急著要完成畢業論文,我一個星期去電視臺兩次。這樣又過了兩個星期,小梁打電話過來說:「你還打算繼續在我們專案組實習嗎?」我心裡往下一沉,掙扎著說:「還有沒有別的可能性呢?」她說:「這個……要問範哥。」我說:「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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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去的地方不能去,能去的地方不想去。春招快結束的時候,我就在這種狀態之中。

幾個月來,對電視臺抱了一線希望,最後失望了。這失望在胸口結成了一個硬塊,像一個邊緣清晰的腫瘤,孤獨地懸在那裡,怎麼也化不開。

在那段日子裡,沉溺在這種失望之中,獨自靜靜地感受那個腫瘤,成了一種有幸福感的體驗。這種體驗讓我為自己的拖延找到了理由,受傷的心靈需要時間靜養,我因此原諒了自己的無所作為。

終於有一天,我在食堂裡碰見了吳老師。她端著盤子從人叢中晃了出來,突然看到了我,向我投過來詢問的一瞥。我想回避已經來不及,輕輕叫了一聲「吳老師」,不等她回答,就快步越過去了。我彷彿聽見她在後面叫了一聲「晶晶」,我裝著沒有聽見,就混入了排隊的人群。我沒有回頭,似乎看到了她在人群中找我。我覺得自己很對不起她。院裡在統計就業率,各班一星期上報一次,比賽似的。也許,吳老師也在躲避杜書記的眼光吧!郝班長几次問我說:「晶晶,情況怎麼樣?吳老師很關心你呢。」這關心讓我感到羞愧,也感謝她沒有親自找我談。真找我談,我不知道怎麼回答。就業協議每個人只有一份,我如果為了院裡的統計隨便籤了,就沒有別的機會了。

但那詢問的一瞥有著怎樣的分量,我不能裝著不懂。我必須就業,而且得快。我不能像那些家境優越的同學,隨意掛一個單位應付院裡,應付學校,其實根本就不去,待在家裡慢慢尋找機會。我覺得自己很可憐,但也知道,我沒有憐憫自己的資格,也不能讓父母的期待完全破碎。情勢緊迫,我在心裡對自己呼喊「天啊,天啊」,有一百多個鬆懈和放棄的理由,但理智告訴我,這些理由都不是理由,這種呼喊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每天都抱著一沓簡歷去招聘現場,有順眼的單位,就放一份,甚至連跟招聘人員談一談的衝動都沒有。我知道這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一份像樣的工作,起碼有幾十雙眼睛盯著,像幾十只大狗盯著一根骨頭,怎麼會輪到我?憑什麼?一件好事,總要憑點什麼,才能成功。什麼也不憑,就憑自己願意,那是不可能的,就像不能憑著自己的意願就成為女明星。那不可能。以前還想著,也許自己就走了個運,偶然中的偶然,忽然就得到一個機會。現在已經徹底死了這條心,那也是不可能的。那些簡歷的命運是,不管去了哪個單位,或者就在招聘會散了之後,都通過某個清潔工之手,進了廢品收購站。

這樣過幾天,我開始把簡歷投向那些根本就不打算考慮的崗位。原來我在心中把這些崗位叫作垃圾場,現在賭氣似的,我把自己當作垃圾推出去,每投出去一份,就在心裡罵自己一句:「垃圾!」又感嘆這些單位也不想想自己長成啥樣,竟然也好意思到重點大學來招人,不知道誰給他們的勇氣。

有一家地產中介公司打電話來,叫我去面試。我輕輕撇著嘴角笑了笑,說自己這幾天在趕畢業論文,暫時沒時間去。女經理似乎猜透了我的心思,就說,對這個行業不能有偏見,做得好的,一個月都能有幾萬塊錢。又說北京大學畢業生也有做房產中介的,要我別不信,去58同城上看看他們公司北京營業點的網就知道了。放下電話我查了一下,還真有北大畢業的房產中介。可是我還是不能說服自己,重點大學畢業去當房產中介,同學知道了,他們會怎麼想?我老爸老媽又會怎麼想?

去年章偉考公務員失敗給我留下了心理陰影。當公務員雖然是我向往的,但對考取卻完全沒有信心。章偉是研究生,他都考不上,我又怎麼考得上?這半年多來找工作,我都沒有往這裡想過,不敢想。可是現在,春招眼看進入尾聲,我還沒有著落,吳老師偶然發資訊來問一下,我就滿心羞愧,好像面對一個債主,債已經到期了,可我身無分文。其實她並沒有催我,更沒有給我一個降低要求的建議,但我還是非常羞愧,自己拖班集體的後腿了,拖全院的後腿了。兩百個本科生畢業,每籤一份就業協議,全院的就業率就增加零點五個百分點,這不是個小數字。杜書記急,吳老師急,我老爸老媽急,秦芳也急。我呢?我更急,覺得自己太垃圾,無臉面對每一個人。

這天,我坐在宿舍沉思,想到了一切一切的可能性,最後,都歸於了零。我想象著自己在一片漫無邊際的荒原中,四周都是枯黃的衰草,簌簌地在風中起伏,發出細微的聲音。我輕輕撥開草叢,想發現一條小路,給自己一個意外的驚喜。我彎著腰,伸出一隻腳去探尋,衰草在腳背上顫動,帶來一絲細小而明確的微癢。一瞬間,似乎發現了一條羊腸小道,往前蹚幾步,前路又變得非常曖昧,似乎剛才的發現只是一個一廂情願的幻覺。沒有路,還是沒有路。我突然驚醒了。希望本來無所謂有,也無所謂無,但是對於我,卻非有不可。沒有,就無法生存,而且,這希望只能近切,不能茫遠。在這個世界上,並沒有一個能讓我稍做停泊的港灣,沒有。

兜兜轉轉,我還是被逼到考公務員這條路上來了。我沒有跟秦芳商量,自己心裡就這麼定了。定了之後,我記起去年那位學姐考公務員連中三元,就去院裡找杜書記,想要學姐的電話號碼,看看人家有什麼經驗,讓我走一下捷徑。只有幾個月就要考試了,得趕快。

杜書記問了我的情況,說:「好。」這個肯定太微弱,太柔軟,讓我心神不寧。杜書記把學姐的電話號碼告訴我,又跟我談了一會兒,最後說:「找工作就像找物件,要求不能太高,太高就錯過了。」我滿口答應著出來,下樓梯的時候差點摔了一跤,抓著扶手才站穩了。杜書記看得多,看得透,看得準。他說我不能要求太高,那就是說,我不配要求高。我想想自己,可能大概真的是不配。凡事都有個憑什麼,這是現實,我又憑什麼呢?我把自己問住了。憑運氣肯定是沒有的。以前還有幻想,有了這半年來的經驗,也知道了幻想就是幻想,幻想只是自己的心情,在現實面前,是純粹的蒼白。

剛下樓就接到了學姐從北京打來的電話,她說是杜書記要她打的。她說了考公務員的幾條經驗,我都應了,心中還是一片茫然。最後我問:「學姐,你準備了多久呢?」她說:「那也準備了有一年多呢。」聽了這麼多,只有這句話最實際。人家有香,那也是從苦寒來的吧。這讓我心裡又有點發冷,有點後悔去找杜書記,他那麼負責,我卻爭不來這一口氣。

晚上我把想考公務員的事告訴了秦芳,想看看她是怎麼想的,有點抓一根救命稻草的意思。秦芳「唉,唉,唉」,嘆了三口氣,望著我。我心裡有點發冷,說:「沒有別的辦法。」她說:「那就試試。」又說:「要是我老爸官大一級就好了,衛視臺壓也要把你壓進去。唉。」

學姐說還是要上一個速成的考公培訓班。我記得食堂轉彎處有培訓廣告,就過去看了。培訓一個月,要交兩千多塊錢,這讓我心中發冷,身體輕輕哆嗦了一下。馬上又看到包考上,沒考上退款,又安心了一些。實在沒考上,錢還在那裡,怕什麼?

兩千四百塊錢把我難住了。找家裡,沒有那麼硬的心腸。找秦芳,沒有那麼厚的臉皮。我給盈盈打了個電話,剛說到進培訓班的事,她說:「姐,你有錢報名沒有?」一句話讓我輕鬆了,不知道盈盈什麼時候學得這麼這麼聰明了,我還準備繞幾個圈呢。我說:「準備要家裡支援一下。」她說:「我也是家裡吧。」說馬上打三千塊錢到我銀行卡上。我還沒來得及說謝謝,她就把電話掛了。

第二天我帶著錢去報名,在前臺聽到有一個大媽在高聲叫嚷。她女兒去年沒考上,今年找到了別的工作,不考了,要求退錢。前臺不同意,說:「一次沒考上,不等於永遠考不上。一次性考上的只有百分之幾,如果其餘的人都像你這樣要退錢,我們從北京請來的老師的差旅費都沒有,還不說課酬,那麼多,」她雙手一上一下比畫了一下,「那麼多,還要租教室,你憑良心吧!」看到這個場景,我插在褲口袋捏著那沓錢的手鬆開了。大媽吵了半天沒有結果,罵罵咧咧進了電梯,說:「明天叫她爸來。」我馬上也閃進電梯,表示了自己支援的立場。出了大門,大媽說:「實在也不是孩子不努力,都努力兩年了。實在是努力的人太多了,一個區政府的崗位,都有兩三百人來搶,實在是不能怪孩子,實在是……太實在了。」

我站在大門外猶豫著,心中發冷。我伸手去捏了捏那沓錢,感到了一點潮溼。反身進了大門,在電梯口猶豫了一下,我又捏了捏那沓錢。在電梯門開啟的那一瞬間,我轉過身,走出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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