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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的好事,哪一件是容易的呢?太難了。這句話激發了我的鬥志。我想著秦芳那是一路綠燈走過來,又一路綠燈走過去的,誰知道她過來過去都這麼艱難。連她都不容易,那我就更不容易了。我得努力再努力,哪怕一片魚鱗大的機會,我也得努力再努力地去爭,不爭就沒有。
一連十幾天,我都在立德廳轉悠,又去隔壁麓城大學轉了,想看看南方電網在不在。想轉出一個機會。我知道天下沒有餡餅掉到自己口裡的事,但還是抱著一線希望。這一線希望就像黑暗中遠處的微光,那就是目標,也是前行的動力。
開始我送出簡歷,還有點拿著捏著,要那個單位有點順眼,才遞出去一份。後來就感覺到,自己根本就沒有資格這麼拿捏。五十份簡歷很快就派完了,我又字斟句酌精心推敲,把簡歷做到極限,再列印了一百份,管它順眼不順眼,是個單位就呈上一份。一百份派完了,校內的秋招也就結束了。
那些日子我每天都盯著手機,看有沒有面試的資訊。幾乎是每隔五分鐘看一次,手機就沒有離過手,整天都是燙的。我發出去了一百多份簡歷,其中大部分崗位是自己根本就看不上的,竟然沒有一家跟我聯絡。這讓我的自信心大受打擊,我就那麼差嗎?
總算來了一個電話,是雲南一個縣城的中學校長打來的,希望我去他們學校教語文。我根本就記不起自己曾向這個學校投了簡歷,這應該是不可能的啊!校長告訴我,一個月有五千多塊錢,而縣城的房價一平方米只要四千。學校會提供單間的宿舍,並保證不會把我分到鄉鎮學校去。我含含糊糊地答應了,掛了電話馬上在百度上查了,縣城離昆明還有三百公里。待遇是不錯,可這又怎麼能考慮?那還不如跟著章偉去古陽呢。我當下回了資訊,說男朋友不同意,不能去。我私心希望那邊還會打電話過來,提出更優厚的條件。雖然還是不能去的,但至少能讓我有一點安慰,自己並不是那麼沒有價值的。沒等來電話,我有一點失落。唉,如果這個學校在麓城,那就不用多想,儘快去面試。可外面流傳的訊息是,麓城好一點的中學,門檻都是研究生了。
又來了幾個面試的資訊,都是外地的,比雲南近,就在省內,我都是當場就回絕了,為了麓城,我已經付出了太高的代價,如果自己竟然放棄了,那沉重的代價不是白白付出了嗎?又叫我怎麼說服自己?左等右等,等得有點絕望的時候,終於有一個麓城的公司來了電話,讓我第二天去面試。我在百度上搜尋了一下,竟然查不到這個宏業公司,心中就有了一點疑惑。但既然公司在麓城,我還是得去試一試。
晚飯後在宿舍坐得有點無聊,秦芳說:「唱歌去嗎?」我說:「我還有心思唱歌?明年的飯票都不知在哪裡。」她說:「去吼一嗓子嘛,把心中的鬱悶都吼出來。」我說:「這不是跟喝酒一樣,今天一醉方休,可事情還擺在那裡,明天又一醉方休?那不是騙子騙自己嗎?」她說:「那就算了。」又說:「明天早上我幫你裝飾一下吧,第一印象太重要了。」我說:「女為悅己者容,要我去取悅別人,覺得自己真的好可憐。」她說:「那麼多明星,誰不是裝飾出來的?沒有人見過她們的素顏。她們如果以素顏示人,飯票都沒有。」我說:「這也是她們的可憐之處。」她說:「顏值是女人在這個世界的通行證,你還想去對抗?娛樂場不用說,沒有這張通行證,那隻能被關在門外。職場呢?情場呢?也差不多。」我說:「我再漂亮一點就好了。唉!」她笑了說:「這有一半是天生的,還有一半,我明天幫你秀出來,出水芙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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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關總打電話來說:「告訴你一個喜訊,你被我們公司錄用了。」我心裡沒有一點高興,那也叫作公司?真的敢說!但我還是用不勝驚喜的口氣說:「真的?我沒想到自己還能被你們看上呢!」他告訴我說,去應聘的是七個人,錄用兩個。我說:「我沒想到自己有這麼好!」他說:「我們的公司是不用錢不找熟人的,標準只有一個,就是擇優。像有些公司那樣靠關係,早晚走上絕路。」我說:「你們這裡居然這麼公平,好難得啊!那你們會有美好前景!」他說:「那是一定的,當然,當然!英特納雄耐爾一定要實現!」我說:「當然,當然,那是一定的!」
去,還是不去?這是個問題。我給家裡打電話,老爸說:「有編制嗎?」我說:「有……崗位吧!」他說:「那不叫作工作,那叫作打工。十幾年前我也打工,到頭來呢?女孩子找工作,錢少點不要緊,一定要穩定,穩定!不然三十多歲被老闆踢出去了,你怎麼辦?盈盈沒讀書,她只能打工,你讀了書,也去打工,那你讀了這幾年,不是浪費時間浪費錢嗎?」老爸說的句句在理,我不得不認真想想。在他看來,只有公務員和教師才是工作,別的都是打工。掛了電話,我有點高興的心情全沒有了。
我又去找秦芳商量。她說:「董事長說了那麼多夢想,這有點忽悠人吧!」我說:「我的心情有點被他煽動起來了,他還說了英特納雄耐爾呢。仔細想想,還是得冷靜啊!」她說:「這就是一個字,賭!萬一夢想實現了呢?」我說:「萬一……這個萬一我賭不起啊!我這青春才有幾年?」她說:「他把自己當馬雲,這中國才幾個馬雲?」我說:「你左邊說一句,右邊說一句,那到底怎麼辦?」她望著我,很認真地說:「我們雖然是老鐵,但這個事我可不敢為你做主。萬一夢想實現了,你在麓城就有房有車了,財務都自由了。萬一不能實現,你在麓城也不至於流落街頭,工作還是會有一個的。到哪天退到無處可退了,還有男朋友、老公,是不是?連這個都沒有,那還有我呢,是不是?」我一把抱住她,眼淚湧了出來,說:「是的,是的。」鬆開她,掏出紙巾擦眼淚,說:「是的,是的。太難了。」又拉著她的手,想說:「我真的好想像你一樣有個好爸爸啊!」話到了舌尖,沒有說出來。事後想一想,幸虧沒有說,說了怎麼對得起我那可憐的老爸呢!
小江又打電話來,要我儘快帶協議書去籤合同,簽了以後,馬上就開始工作,算是實習,等明年拿到畢業證書,合同生效,就按月開工資了。又說:「希望你不要違約,如果違約,就造成了公司工作被動,五千塊錢押金就沒有了。」他問我能不能理解,我握著手機連連點頭說:「理解,太理解了。」我想問,實習期間有沒有生活和交通補助,不好意思開口。但不開口肯定就沒有,心一橫說:「公司離學校有點遠,能不能……」他馬上說:「公司每個月會給你報銷一張公交卡,還能坐地鐵,一百元。」我希望著每天能報銷四十元的打車費,每天轉兩趟公交車過去,實在太費時間了。小江的話讓我心裡涼了半截,賬算得這麼細,這叫作公司?口裡說:「那好,那很好,那太好了!」
去,還是不去?我坐在宿舍裡,雙手支著頭,想。腦袋想痛了,也得不出一個結論。去,如果公司沒有發展,投資人的耐心耗完,公司再也融不到資,就垮了。自己人生最美好的時間也打了水漂;不去,麓城就這一家接收單位,如果後面沒有更好的,那怎麼辦?家裡說這不叫工作叫打工,秦芳也不敢給拿個主意,結論就全靠我自己了。左想右想,右想左想,最後問自己,錢先放在一邊,我在工作中會感到快樂嗎?掙扎著把那個檔案做出來,叫我感覺很不好。我能掙扎一天,但我能掙扎一輩子嗎?我對著空氣搖了搖頭,看見宿舍外面是藍天,很清澈,幾朵白雲的邊緣也很清晰,自由地飄著。我盯著一朵白雲看了很久,看它是怎麼輕盈地移動,跟另一朵白雲交織在一起,然後,又分開,保持著原來優雅和輕盈的姿態。我又搖了搖頭,搖了幾次,似乎就搖出了一個結論,不去。
有了這個決心我如釋重負,這種感覺讓我意識到,自己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我把這個決定告訴了秦芳,她說:「求職是為了生存,還要找感覺,那是不是有點太奢侈了?天下有幾個人上班有感覺的?工人面對流水線,醫生面對病人,有那麼好的感覺?一個老師每天看幾十本作業,有那麼好的感覺?電視臺的主持人很風光吧,他們每天要出鏡,要把欄目做出來,欄目收視率每天公佈,坐下來喘口氣都很奢侈,你去問問他們的感覺?」我說:「唉,理想主義害了我。像我這樣的人,家裡沒礦,一片空白,又有什麼資格談理想?」
說是這樣說了,可內心還是有著一種執念,希望有一個好運氣。秋招還沒有結束,春招還沒有開始,天下這麼大,難道就沒有一條縫讓我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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