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這個世界上有一種神秘的力量在跟自己過不去,想做的事都做不成。越是想做,就越是做不成。太難了。生活就像一個癟了氣的皮球,自己怎麼拍,都拍不起來。而且,你越是發狠用力,就越是充滿了失敗感。意識到這一點我很沮喪。自己再怎麼努力,除了證明自己的無能,還有什麼意義?
在大學的最後一年,我墜入了迷茫,什麼事都不是個事。男朋友?不找。讀書?沒意義。裝飾?沒錢。天下的路千萬條,哪一條都不屬於我,就像一個疲憊的夜行旅人,周邊沒有一點光亮,也沒有一家客舍。必須做的事情,是還有九個學分要修。最後一年,成績與保研無關,與獎學金無關,考及格就可以了。想起三年前剛進大學的時候,杜書記給我們上新生課,講人生規劃,然後一起唱起校歌:「璀璨星光,為我導航,青春迸發,生命之光……」讓人血脈僨張,雄心勃勃,氣焰萬丈。當時,我想象著自己正騎著輕巧的單車,走在一條寬闊的大道上,大道兩旁開滿了細碎的白花、紅花、紫花,散發著醉人的清香。遠處的朝陽正噴薄而出,把金色的光輝灑在眼前的道路上。耳邊是穿行產生的輕微的風聲,伴隨著這風聲的是清悅的鳥語。單車越踩越快,有一種飛翔的感覺,似乎可以騰空而起。雖然,接下來的大學生活比較平庸,但這種飛翔的感覺還是讓我記憶了幾年。可是現在,那種感覺再也找不回來了。沒有一條道路是好走的,沒有一個目標是明晰的。眼前一片混沌,像有云遮霧障。這雲霧用手撥不開,往前走依然是雲遮霧障。雲霧中似乎有一點微光,那就是即將到來的秋招。章偉在去年秋招還有今年春招的經歷,讓我知道那裡也不是一片燦爛陽光,可是,萬一有幸運女神降臨呢?這樣的故事,總是在校園裡流傳,讓人心中晃悠著不熄的火花,也許,下一個就輪到我。
我花了幾天時間,做了一份應聘的簡歷,把自己從小學一直到現在所有的亮點都蒐羅起來,寫了進去。把簡歷反覆修改,列印成冊,拿在手中,還像那麼回事。我的人生居然有這麼閃光的時刻,這是我自己沒有想到的。在大學期間參加了兩個學生專案,一個是大學生戀愛觀調查,一個是為盲人制作音訊讀物,都在省裡獲了獎。雖然我在其中只是個打醬油的角色,但作為專案組成員,那是真實的。我誇大了自己在專案完成過程中的作用。開始心中還有一絲絲不安,生怕同學看見,後來瞭解到,大家都是這樣做簡歷,那一絲絲不安很快就消失了,就像一團毛線,抽著抽著,就到了盡頭。
國慶節剛過,院裡召開了畢業班就業動員會,學校就業辦的毛主任介紹了今年就業的形勢,杜書記做了報告,早幾年畢業的師兄師姐分享了心得。總之是形勢不容樂觀,眼界不能太高。秦芳湊在我耳邊悄聲說:「學校的想法只有一點,就是要完成就業指標,他管你佔哪個茅坑呢!」我說:「聽毛老師的口氣,有個茅坑讓你佔,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情啊!」
動員會以後,氣氛突然緊張起來。大傢俬下都在議論,誰誰在暑假割了雙眼皮,誰誰墊高了鼻樑,誰誰打了玻尿酸、瘦臉針,誰誰做了豐胸,還有人花兩萬多做了媚眼翹睫手術。這些傳聞讓我非常緊張,大家都在行動,我待在原地不動,那不就掉隊了嗎?再怎麼樣,我也得有一套像樣的職業裝,還要做一下頭髮,把臉上美白一下,臉頰左側有一塊指甲大的黃褐斑,我自己從沒當回事,連章偉也沒當回事,現在都不得不認真對待了。還得有一套質量過得去的化妝品吧!心裡算一算,就被那錢數嚇住了。我在手機上查詢麓城的每一家美容機構,一家家打電話過去詢問價格,有怎樣的優惠。幾天之後,把情況都摸清楚了。再怎麼節約,也得上萬塊錢。這可把我難住了。美容院是我這樣的人能進的嗎?高檔一點的化妝品套裝,居然也進入了我的視野。找工作也不是找男朋友,顏值就這麼重要嗎?可是,大家都覺得重要,我就不能覺得不重要。我覺得這個世界是不是病了?不管它病沒病,瘋沒瘋,自己不跟著走就不行。自己必須跟著病,跟著瘋,總比被淘汰要好些吧。
這天晚上,寢室只有我和秦芳兩個人,在說找工作的事情。這時我的手機響了,是美容院打來的,告訴我一個好訊息,打玻尿酸和割雙眼皮都有了特別的優惠。掛了電話我說:「我隨便問一句,她們就每天打電話來。」秦芳說:「如果優惠,去打一針也可以考慮,不過他們有點釣魚的意思,會一步步把你往深處套。」我說:「算了,沒意思。這個世界太沒意思了,美貌成了一個神話,這個神話還不是男人們造就的?」她說:「說來說去,還是資本家造就的。這是一個好大的產業啊!電視臺、明星、美容機構、化妝品生產商、生活雜誌,還有手機網路,都發了大財。他們萬眾一心推動這個神話,讓我們小老百姓買單。」我說:「你倒還好,家裡還扛得住,叫我們這些普通人家的女生情何以堪?」她笑了說:「所以那麼多女孩要找個乾爹。」又說:「畢業季,沒有辦法。我這裡還有八千塊錢的私房錢,你先拿去吧!什麼時候發財了還給我都行。實在沒發財,也不要放在心上。」我說:「秦芳,你真的是一個真朋友,我什麼時候被逼到實在沒有辦法了,再來找你。」這時有人回來了,我們就沒說下去。
週末許盈盈到學校來了,打扮得很貴氣,還化了淡妝。我看著有點彆扭,在餐廳推銷啤酒,用得著這麼誇張嗎?在宿舍待了一會兒,我們下了樓,準備去食堂吃飯。她說:「姐,我們去外面吃吧!」我一聽就有點火,你是什麼大人物,動不動就到外面吃?覺得她有點自私,太不體諒我了。她看出了我的不快,說:「姐,我們找個好一點的地方說說話吧!你想吃什麼,你帶我去就是了,這一帶你熟悉。」聽她這大包大攬的口氣,我心裡的火一下衝了上來:「你以為你能賺多少錢,你?你留著那幾兩銀子,以後麻煩事多。」她挽著我的手說:「我也沒幾兩銀子,可這幾兩銀子還是有的。」我拉著她往食堂去,到了門口她不肯進去,說:「這個地方我來一次吃一次,我都吃膩了,不知道你怎麼吃過來的。」我突然想起她在餐館上班,每天吃好的,把嘴吃刁了。我說:「你年紀輕輕把嘴吃得這麼刁,將來嫁個什麼人,才能讓你這嘴滿意?」她拉著我往校門口走去,說:「說真的,我肯定得嫁個有錢的人,這真的是沒有辦法的事。一輩子這麼短,」她左手食指伸出來,右手掐去一半比畫著,「年輕的時代又這麼短這麼短,」右手拇指往上爬了一點,「女孩的黃金時代又這麼短這麼短這麼短,」手指只剩下指尖,「就這麼點時間,沒錢的日子我過不了。」我把她的手拖下來說:「你別以為錢是個那麼好的東西,那就是個坑,」又一根指頭伸出來,頂著她的面頰,「對你這樣的女孩更是個坑。」她笑笑不回答。我想著自己上了哲學課,對時間有了理解,盈盈她的樸素的理解,竟然更加具有現實的質感,讓我的理解顯得虛浮。我說:「你有這些想法,哪個男人想騙你,那是最好騙了。」她輕輕笑了說:「不可能。」又說:「除非他把錢堆在我面前,讓我自願上當。」我故作生氣地望著她,她也不惱,望著我詭笑。我說:「就怪老爸老媽把你生得這麼漂亮,醜一點,你還會這麼得意?」她嘻嘻笑說:「別的怎麼都行,醜就千萬不能醜。我們這樣的人就更不能醜,一醜就什麼都沒有了。」我說:「你們這樣的人是什麼樣的人?」她說:「我們這樣的人,沒錢的人,」停頓了一下,「窮人。那怎麼活啊!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得有點東西撐著吧!有錢的人用錢撐,我們呢?」我覺得她說得也實在,可還沒二十歲就有這麼現實的想法,這不是什麼好事。我想反駁她,說知識吧,那是戳她的痛處,說人品吧,真有點空泛,就說:「可撐著的東西還多著呢。」她幽幽地說:「我又沒有一張麓城師大的文憑。」
這時到了魚鮮酒家,她一眼看中靠窗的那個位置,就坐了下去。我心裡驚了一下,這就是我和章偉每次來都優先選擇的,難道這世界上真的有通靈之事嗎?喝著魚湯許盈盈說:「姐,你現在是不是有點難處?」我說:「沒有啊。」她說:「秦芳姐跟我說了,她說她能幫你,要我勸勸你,不要那麼敏感,這個話她自己不好說。」我說:「我沒有那麼難呢,一個女孩就不能素面朝天去應聘?」她說:「哪個單位會聘個村姑呢?連我們餐館,招服務員都要看看人才怎麼樣,更不用說像我這樣推銷啤酒的,你不那麼樣一點,啤酒公司都不會請你。」我說:「我還有幾件拿得出去的衣服呢。」她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說:「這裡有點東西,特地給你送過來的,你去把自己美化一下。」我捏了捏信封:「多少?」她伸出一根指頭示意了一下。我一下就火了,說:「你哪來這麼些錢?是你自己賺的?」她說:「我在麓城打工都有兩年了,這麼些錢我都沒有?幾個這麼些錢,我也有。」這讓我有點難堪,自己這幾年做家教,也就掙了個生活費,她居然存了幾萬塊錢!
我把信封推回去,說:「你年紀小,不知道世道深淺,有些錢那是拿不得的,有毒。」她又把錢推過來,說:「這錢沒有帶毒,你先拿著。這個我不騙你,真不騙你。」我又推過去,提醒她幾句,她又推過來,解釋幾句。推過來推過去好幾次,我最後把錢收了,說:「我就是怕你吃虧。」她說:「姐,我沒有你想的那麼傻呢!」我偏了頭打量她,真的長大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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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的招聘會場在立德廳,條椅搬到四周,中間就空出了好大一塊。那天早上我很認真地洗了臉,對著鏡子描了眉,敷了粉,塗了口紅,把剛割的雙眼皮撲閃撲閃眨了幾下,理一理剛做的頭髮,感到還滿意,就對自己笑笑,去了立德廳。
我以為自己來得早,誰知已經來了很多人。看那上百張展臺,大都是中學招老師,忽然意識到,自己讀了幾年的學校,真的是一所師範大學。轉了一圈,想發現省電視臺或者省報的展臺,沒有。有幾家民營企業招文秘,我想別浪費了簡歷,只有二十份呢,就沒有遞過去。麓城幾所重點中學的臺前擠了一大堆人,前面的人問個沒完,後面的人催著「快點」。招聘的老師在大聲喊:「我們只收研究生的材料,本科的同學不必耽誤自己的時間了!」縣城中學展臺前的人就少多了,有女生前去問情況,招聘的老師就非常熱情地解答,還拿礦泉水給同學喝。我在一旁看了好一會兒,那位女生就是本縣人,在用本地話交流,問了半天情況,最後還是沒投簡歷,我很理解這位女同學,要是我,我也不會投。哪怕津陰電視臺來招人,我也不會去。忽然想到,章偉怎麼連這個女同學都不如,居然回了古陽,還是個研究生。
轉了兩圈我沒發現有自己的機會,就準備走了,碰見一班的劉薇,問她:「投了簡歷沒有?」她說:「都是招中學老師的。我回去了。」眼睛朝門口望了望,似乎問我是不是一塊走。我說:「既然來了,就再轉轉。」她說:「那也跟著你轉轉。」轉了一會兒她說:「怎麼沒有幾家好單位?走吧!」我說:「再轉幾分鐘。」
我在禮堂中轉了又轉,幾家麓城普通中學的展臺前已經排起了隊,不像前面擠成一堆了,麓城師大的同學還是有點素質的。我也排在隊伍後面,想問一下他們學校要不要搞宣傳的人。劉薇排在我後面說:「我也來充個數。」等了半個多小時,輪到我了,我就問那個女老師:「學校需要宣傳幹部嗎?」被否定後,我又問:「有沒有適合新聞專業的畢業生教的課?」女老師說:「你有教師資格證嗎?」我搖搖頭,幾年來我從來沒有想過可能會去當中學老師。她說:「有資格證可以考慮上初中的政治課呢。」又翻了翻那幾沓簡歷表,「前面好像有幾個思政專業的了。」我忙說:「我就問問,我就問問。」把位置讓給劉薇。她說:「我想問的你都問了,我就算了。」又說:「走吧,都是招中學老師的,我們又沒有考證。走吧?」就一起離開了。
下午我覺得閒著也是閒著,又去了立德廳。想著那幾家民營企業,選一兩家好點的,遞幾份簡歷出去也無所謂。我去得晚了點,有些展臺已經撤了,明天會來一些新的單位。我忽然發現有一個展臺是南方電網,很低調,只佔了一張條椅的長度。上午可能是擠著的人太多,我還以為是哪個重點中學呢。他們已經在收拾材料準備撤了,我趕緊湊過去,問:「你們辦公室要不要人?宣傳部門也行。」收拾材料的那個人抬起頭來,還是一個挺帥的小夥子。他說:「招啊,辦公室兩個,宣傳科一個,安全處一個。」我趕緊把簡歷呈過去,打算一項一項解釋給他聽。他收了我的簡歷,放在一大沓簡歷的最上面,說:「我們拿回去看。」我說:「這麼多人報名啊?」心裡非常失望。他說:「還招幾個搞計算機的。」趁他回過頭跟後面一位大姐說話,我把那沓材料翻了一下,想看看有多少跟自己專業相近的,一眼就看到了劉薇的名字,心裡緊了一下。我說:「帥哥,給個電話號碼吧!」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機拿出來,又朝後面那位大姐望了一眼,說:「不好。」又善意地笑了一下,搖搖頭:「不好,不行。」把手機放在桌面上。我拍了拍自己的簡歷說:「你認真看看啊,求你了。」他連連點頭說:「好的,好的,唉。」我說:「帥哥,一定幫幫忙啊,我還是個預備黨員呢!」他說:「好的,好的,唉!」我說:「看看很為難嗎?看你這氣嘆的。」他笑了說:「沒有沒有,會看的,會看的,領導會看的。唉!」我懇求說:「電話號碼?」他瞟身後的大姐一眼,眨巴眨巴眼,嘴角朝後面的大姐抽動幾下:「不行啊,別人會說不公平。」我只好算了。
還沒走到宿舍,我忽然有了一種強烈的衝動,南方電網的崗位實在太誘人了,我得盡更大的努力。那個帥哥還是願意給我電話號碼的,只不過覺得不方便罷了。我得回過頭去,看有沒有機會搞到聯絡方式。我快步向立德廳走去,邊走邊想,女孩的顏容是多麼重要,我如果不收拾一下,恐怕他也不會對我眨眼吧?一個女孩,如果被漠視,她的機會就去掉一半了。快到立德廳我幾乎跑了起來,跑了一段路,又意識到自己臉上是撲了粉的,可不敢出汗,出了汗,臉上一花,那就出洋相,什麼都完了。
我放慢了腳步,到立德廳已經氣喘吁吁。衝上樓看見那個位置已經空了。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身子往下一挫,整個人都耷拉了。馬上我又振作起來,往樓下衝去,停在臺階上,四下張望。正覺得沒有希望,突然看見一輛南方電網的中巴從禮堂後面緩緩轉出來。我衝下臺階,想喊一聲,手剛揚起來,又放下了,看著中巴從身邊慢慢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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