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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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份,省裡又在會展中心組織了一場大型招聘會,據說有三千家單位設了展臺,連招三天,每天一千家。全省的大學生都來了,就像一個大型的農貿市場。我準備了兩百份簡歷,在裡面擠了兩天,回到學校,數了數,還剩二十多份。第三天不想去了,優秀的人,在學校招聘會上就被掐掉了,剩下的像我這樣一般般,招聘單位也一般般,雙方都提不起精神。到了下午,我想著閒著也沒啥事,懷著一種萬一能撿個漏的念想,又乘車去了會展中心。

人比前兩天少多了。我在一樓轉了一大圈,簡歷也送出去十幾份,在二樓又轉了一大圈,還剩下三份簡歷。我想著三樓是不是去看看。有點走不動了,在一家展臺前找張凳子坐下,討杯水喝了,跟廣東陽江來招教師的工作人員閒扯幾句。他們問我願不願意去陽江,一個月有八千多塊錢。我說:「我男朋友在麓城呢!」又問:「你們陽江沒有回去的大學生嗎?」他們說:「有啊,都做生意去了。」我說:「發達地區就是機會多。」還是遞了一份簡歷給他們。

最後兩份簡歷,我想到三樓隨便丟給誰算了。上了三樓,在一個不顯眼的展臺上,竟然看到了南方電網的那個帥哥和大姐!我上去打招呼說:「帥哥好!」以為他會認出我來,誰知他根本就沒認出來,浮上一點微笑:「美女好!」我心裡非常失望,自己居然沒能給他留下一點印象。我想提示一點什麼,恢復他的記憶,又覺得那實在太難堪。我把簡歷遞給他說:「我是麓城師範大學的。」他接過我的簡歷,放在一大沓簡歷的最上面,說:「我們上個月去過麓城師大。」他還是沒想起來。我說:「怪不得看著你有點面熟。」他笑了說:「是嗎?我看著你也有點面熟。」還是沒有一點記起來的表情,面熟不過是句口水話罷了。我放棄了那種努力,拍著自己的簡歷說:「帥哥一定幫我認真看看。你們單位有點什麼成績,我會捏成一朵好漂亮的花,我是專門幹這個的,新聞專業,很會捏的。」他說:「那好,那好。」也沒把我的簡歷開啟看一眼。

說了好一陣沒有說上路,說下去就有點勉強了。我揚了一下手,就退到樓梯口,看看會不會有跟那帥哥單獨說話的機會。又去了廁所,出來洗手在鏡子裡看到了自己,發現了問題。今天出來沒抱什麼希望,因此也沒有把自己裝飾一下。我太大意了,沒有遵守遊戲的潛規則。鏡子裡這張臉,自己看著都不動人,又怎麼能讓別人心動?我一拍挎包,幸好還帶了化妝盒。我馬上開啟,拿出粉餅,在臉上細細地擦了一圈,又塗了口紅,再看看自己,比剛才確實好了很多。我還想描一下眉,忽然從鏡子中看到一個人影過去了,是那位大姐。我馬上把眉筆往包裡一塞,就快步往帥哥那邊走去,一邊攏了攏頭髮,沒有時間繞來繞去,我直接說:「帥哥,能不能告訴一下電話號碼?」他說:「你還沒走啊?」我說:「我好不容易等來一個機會,能不能告訴我一下電話號碼?」他說:「我真的幫不了你,我只是一個辦事的。」我往廁所那邊望了一眼,說:「沒有時間了,能不能請教一下你的電話號碼?」他說:「說了幫不了你。」我一急,甜甜地笑了一下,說:「你真的不願意跟一個女孩聯絡一下嗎?」我自己都沒有細想,這話就從我口裡滑出來了。他往廁所那邊望了一下,說:「來了。」輕聲地把電話號碼告訴了我,「來了。」我在口裡重複了一遍,來不及輸到手機裡,不停地念著那個號碼,快步走開,在樓梯下到一半轉彎處停下來,把號碼輸進了手機。

我在會展中心前的馬路上等車回學校,打算過兩天跟帥哥聯絡一下,儘快見個面。遠遠地看見公交車來了,我心裡一閃,他回家把我拉黑了怎麼辦?我猶豫了一下,公交車開過去了。我掏出手機給他發個資訊:我是剛才找你要電話號碼的女生,想跟帥哥聯絡一下。過去了兩輛公交車,還沒有回信。我有點著急,急切間又發一條,請他晚上一起吃飯。發出去以後,覺得自己膽子怎麼這麼大了,居然敢請陌生男人吃飯?又想想這根本就是沒有戲的事,自己的認真是不是有點滑稽?正想著,看見帥哥和大姐從臺階上下來,他兩隻手提著塑膠袋,應該是收到的簡歷。下了臺階,就有車把他們接走了。我猜測他剛才忙著收東西沒看到資訊,現在上車了應該看見了吧?又過了幾分鐘,還是沒有回信。我在心裡對自己說:「我已經盡到努力了,算了。何況他也說了,自己只是個辦事員,幫不上忙,這應該是真的。算了。」

這時公交車來了,我上了車。上車後心裡非常急,想一想又不知道在急什麼。一件沒邊沒影的事,哪就到了急的份上?再看一看手機,還是沒有資訊,我就在前一站下了車。在車站我猶豫了好久,看著車一輛一輛開過去,天也要黑下來,就下決心打個電話過去。我在心裡盤算著,他應該下車了吧,身邊不會有單位的人了吧?算了五分鐘,又等了五分鐘,看著手機上漫長的時間一分鐘一分鐘過去,體會到了數時間的痛苦。撥了號,他竟然接了。我問他下車沒有,他說,剛下車,快到家了。我說請他吃個飯,他遲疑了一下說:「我真的幫不了你,這是件好大的事情。」我說:「我不說這件事行嗎?」他在那頭嘿嘿一笑說:「那說什麼呢?」我說:「就說你說的這個什麼!」他說:「我真的不知道這個什麼是什麼。」我說:「不知道沒有關係,跟一個女生聯絡一下不行嗎?到時候你說是什麼就是什麼。」他說:「有味。」就約好了地方。

我馬上打的過去,他已經坐在一張小桌子旁了。坐下來我說:「我沒想到自己膽子有這麼大。」他說:「我保證自己不是一隻老虎。」又說:「我姓張。」我一聽這個音就想起了章偉,說:「你不會叫作張偉吧?」他說:「張洪偉。」我問他南方電網的情況,怎麼好怎麼好他說了一大堆。我說:「這些我都百度過了,我是想裡面的人都是怎麼進去的。」他說:「你不是說不說這件事嗎?」我說:「絕對不說要你幫忙的事,是朋友就不要讓朋友為難。」

他只點了三個菜,我覺得他這人還挺善解人意,一百塊錢就能搞定,原來心中的那點壓力就沒有了。我說:「你們到底要招多少人啊,到處擺臺?」他說:「擺臺是程式,其實我們公司大部分都是內招,一般的人是很難進來的。」我說:「什麼人是不一般的人?」他說:「子弟,讀了大學的子弟。可是子弟太多也消化不了,前幾年劃了一條大學本科的線,可是現在大學本科的也太多了,兩年前改為一本,還是太多,今年改成重點大學了。當然,你特別優秀,別人也是擋不住的。一個大公司,總要有一批能人吧,不然怎麼撐得起來?」又說:「我們到處擺臺,首先是個程式,子弟也要在這個視窗交材料,那才公平,是吧?」我說:「在同一個地方交的材料,那能不公平嗎?真的太公平了,嘿。」他說:「還有就是,也想發現幾個優秀青年。」我說:「太難了。」他說:「我們的子弟,大學就是讀的相關專業,考大學前就把位子盯好了。」又說:「公司領導最大的煩惱,就是上面推薦的人太多,根本就消化不了。把他們解決了,子弟就沒有崗位了,所以對子弟的學歷要求越來越高,只能用這個標準卡掉一些人。」我說:「你們領導也不好當啊!」他說:「壓力太大了。外面的人不知道,我在辦公室搞了這幾年,看得多。老職工問題沒解決,坐在辦公室不肯走,還有到董事長家裡去搞靜坐的。你說我一個小蘿蔔頭,我能幫你嗎?就算我是個中層幹部,我也幫不了。」

這樣過了一會兒,我覺得有點彆扭,說:「走吧!」他站起來,又坐下去,說:「只要有熟人就有辦法,你在菸草公司、中國電信那樣的單位認識關鍵的人,可以交換著互相幫助,一個單位都是子弟,說起來就是個問題,社會上有議論,互相幫助就把這個問題淡化了。」我說:「那我也沒有,如果有,我就直接去了。」他說:「我家也不是南方電網的,是菸草公司的。我是交換過來的。本科文憑肯定還是要有一張。」我說:「不管怎麼樣,今天還是很高興認識你。如果過幾年你當了處長,我還在麓城漂流,我再來打擾你。」他說:「我當處長?」搖搖頭,「不要說處長,一個科長都要熬多少年動多少腦筋。」我說:「不會吧,你這麼能幹!」他哼哼幾聲說:「能幹?能幹有什麼用?」我說:「連你都有委屈,哪天我能夠享受你這份委屈,我一輩子都安心了。」他又哼哼幾聲說:「你到我這個份上就知道我的委屈有多大了。我現在記你一個電話號碼,還得看別人的臉色,這是你看到的。」我說:「我沒有你那麼大的心。」我到櫃檯去買單,他跑過來按住我的手,把單買了。

出了門他站在那裡,我望著他,示意他走。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悄聲說:「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嗎?」我驚了一下,想著是不是前面說的「聯絡女孩」給了他錯誤的暗示,說:「你是好人。」他說:「收到一張好人卡,真的悲哀。」又說:「有些事情沒有必要那麼認真,大家能高興一下,就高興一下。」我開玩笑說:「你能幫我進公司,我就讓你休息。」說完自己也嚇了一跳,我真是這樣想的嗎?沒有,沒有,沒有。我在心裡對自己搖了三下頭,說:「我還沒有找過男朋友呢!」他吃驚說:「現在還有這樣好的女孩?那就算了。我不想傷害你。」我說:「說了你是好人,是吧!」

20

秋招就這麼結束了,我連半根稻草都沒撈到。唯一的收穫,就是看清了就業的形勢很嚴峻,非常嚴峻。每個畢業生都有理想,可這理想在這嚴峻面前,猶如精美雅緻的古董,一碰就跌得粉碎。當然,也有順風順水的人,這些人就兩類,一類有強大的家庭背景,他們就像孫悟空,要風,風就來了,要雨,雨就來了。另一類人是業務上非常拔尖的人,他們也像孫悟空,武功超群,單位要生存要發展,就像唐僧取經,少不了孫悟空。這兩類人我都不是。家庭背景,我永遠也不可能得到,投胎是個技術活,我不可能鑽回娘肚子裡再生一次,何況,娘還是這個娘,不能改變什麼。能力超群,本來還有一點希望,可保研沒保上,考研來不及,這條路也沒得走。早兩個月來學院介紹經驗的一位學姐,公務員考上三個地方,最後選擇去了北京。當時她說:「人情社會就像一張網,你平時看不見,哪天你走到跟前,才會知道這張網織得有多麼密實。你要衝過去,你就必須特別有力量。」這麼優秀的學姐,真的讓自己感到慚愧。想在麓城考上公務員,考上一個好學校的教師,研究生文憑就是個門檻。章偉有這張文憑,可他還是沒有考上。我呢?我就更不敢想了。

失敗讓我看清了自己。我既沒有背景,又沒有超凡的能力,我不被邊緣化,難道讓那些孫悟空邊緣化?正因為他們有了機會,才沒有了我的機會。不要說門沒有,連門縫也沒有,這種局面,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我想起自己家門口有幾棵橘子樹,夏天的時候,會飛來一些有著彩色背殼的甲蟲。我和盈盈捉了那些甲蟲,用細線卡進它們背部的縫中,線上拴了字條,寫上自己不喜歡的人的名字,如「張小飛是壞蛋」,然後放飛。看著它飛向遠處,拍手大笑,期待著它被張小飛捉到。想到張小飛看到字條時那驚愕的表情,簡直叫人快活死。記得某一天下午,我發現一隻金龜子停在紗窗內,背上泛著綠色的光,上上下下地爬著,可就是出不去。我想象著自己就是當年那隻閃亮的金龜子,前景明亮,出路沒有。當年那隻金龜子經過幾個小時的尋找,在傍晚時終於找到一條縫隙,爬了出去,飛走了。啊啊,我的命運,會不如一隻金龜子?

意識到了形勢的嚴峻,我想給宏業公司打個電話。崗位還在呢,我再厚著臉皮去找關總;崗位沒有了呢,被當場拒絕,那就實在太丟臉了。在給自己證明了一萬次,打這個電話不必那麼羞愧之後,我撥了公司的座機。接電話的是個女的,自我介紹是小方,這讓我幾乎失去了說話的勇氣。我以一個新求職者的口吻,說出了自己的願望,沒說完就被告知,公司已經沒有適合我的崗位了。得到這個資訊,我馬上就結束通話了電話。望著手機我覺得自己太沒禮貌,至少要說一聲謝謝吧!

儘管從同學那裡知道,在網上找工作那是隔山打牛,可作為最後的掙扎,我還是花了幾天時間,在智聯招聘和前程無憂等幾家大型招聘平臺上發出了幾十條求職資訊。十多天後收到一條回信,福建龍巖的一家公司願意考慮我去做推銷員。我在手機上百度了龍巖的位置,微微抽動嘴角嘲笑了自己,收起了手機。

這天我收到了一條資訊,是一個叫李亦明的人發來的。他說,自己是一班的男生,仰慕我已經幾年了,希望跟我見個面。這個李亦明是誰,我一點記憶都沒有。同學三年多,我居然沒有一點印象,可見這男生有多麼平凡。身邊竟有一個人仰慕自己幾年,再怎麼說,那也是一件值得驚喜的事情。我悄悄問秦芳:「你認識一個叫李亦明的男生嗎?一班的。」她眯了眼,疑惑地望著我:「知道啊!你怎麼會問起他?」我把事情跟他說了,她說:「聽說他還追求過翁萍呢!翁萍怎麼會理他?」我一聽就失去了興趣,說:「那我也算了。」停一下又說:「李亦明非常不怎麼樣嗎?」秦芳說:「也沒有,就是有點矮小吧!」我彷彿記得有那麼一個男生,身材有點印象,面孔卻怎麼也想不起來。我說:「沒有印象。」搖了搖頭,「沒有印象。」秦芳說:「印象還是有一點的。」把頭扭到左邊低了一下,「哦,在這裡!」又扭到右邊低了一下,「哦,在這裡!」我笑了說:「那就算了,我喜歡高大一點的男生。」她馬上說:「像章同學那樣!」我也笑了說:「是的。」突然意識到,高大也是章偉的一個優點,我從來沒有什麼感覺,只覺得這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我給李亦明回了資訊,謝謝他的表揚,問他有什麼事情。有事就在資訊中講。我還有點盼著他回信,把自己的仰慕說得具體一點,那也是我喜歡聽的。他兩天沒有回信,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仰慕,呵呵。男人的話,吹一口氣,放一個屁,你半點都不能當真。」誰知第三天,他的回信來了:「聽說你還沒有找到工作,我希望能給你一點幫助。」這句話就大大地激發了我的想象,難道這世界上真的會有什麼意外之喜?

這一次我沒跟秦芳商量,自己就把李亦明約到了星巴克。我提前半個小時去了,在靠窗的那張小桌旁坐下。不一會兒他來了,在我對面坐下說:「沒想到女神還會提前來。」我說:「我不覺得自己有必要為了提高身份,故意晚來半個小時。我沒必要。」看到他又瘦又矮,比我還矮,心裡一點感覺都沒有。我忽然覺得應該理解男人,他們把女孩的顏值看得那麼重,這很正常,自己對男生也一樣。年級有幾個漂亮女生,緋聞多多,傳出來都很難聽了,可身邊的男生從來沒斷過,而且很優秀。男生們都屈服於自己的慾望,人品在他們那裡真的不重要。男生們把這些女生當作女神,在與女神激情時刻的想象中跪下了,舌舔。有時候我都為那些男生惋惜,這惋惜中有羨慕和嫉妒,還有一點點恨。這點小情緒是不能說的,說出來自己就太掉價。

服務員送咖啡來了,李亦明拿過去反覆攪拌,雙手捧著送到我這邊。我客氣地說聲「謝謝」,說:「聽說你想給我一點幫助?」他說:「我們先說點別的,好嗎?我其實仰慕你好幾年了,有幾次上課坐在你後面,好想給你塞張字條,可我終究不敢。」我說:「難道會有人覺得我很兇?」他說:「也不是,只怪我自己。」我沒有什麼心情跟他談感情,說:「你怎麼知道我找工作有一點點不順利?一點點。」他說:「那時候我坐在你後面,看著你的頭髮,心裡一跳一跳的,就偏了頭看看你的側影,剛剛看到一點鼻尖,就不敢動了,怕這樣有點太顯形了,別的同學會察覺的。」我說:「麓城也有幾家公司願意接受我,我家裡一定想要我找穩定的,穩定的工作才是工作。」他說:「下了課我跟在你後面走了好幾次,你知道嗎?我覺得你走路的樣子很生動。」

沒有辦法,我只好跟他談感情的事。仰慕的話從他口裡說出來,我也不想聽了,如果他還是沒眼色說出那個「愛」字,我真的沒有心情承受。我說:「聽說你有女朋友了。」他說:「誰說的?造謠!我還沒有談過戀愛呢!」我搖頭表示不相信,他說:「是真的。」我想把翁萍的名字說出來,看他很認真的樣子,覺得這樣有點殘忍。我說:「我也幫你把咖啡調一下吧!」伸手把他的咖啡拿過來,攪了一下,送過去。他伸出雙手來接,我直接放到桌子上,他還是雙手把杯子扶了一下。我想著這男生還是個老實人,雖然不是很有靈性,要是他有章偉那麼健碩,我還是願意停下來考慮一下。我說:「你不是說想給我一點幫助嗎?我真的很需要幫助。」他說:「這跟感情還是有點關係。」他這樣一說,我就沒有了興趣,那怎麼可能?我說:「幫助還要談感情,那就有點不純粹了。」他連著「唉唉」幾聲,說:「你知道我為什麼隔了兩天才給你回信?我跟家裡談判去了。」我不作聲,望著他,等他說。他說:「家裡在麓城晨報給我找了一個機會,我想把這個機會讓給你。」我幾乎跳起來,說:「那怎麼行?你家裡會說你傻呢!」他說:「所以我跟我家裡求了兩天。如果你是我的女朋友,我覺得我家裡還是會考慮的。」我被這個男生感動了,說:「你有點傻,你家裡也會傻嗎?我今天是你女朋友,明天又變了怎麼辦?」他說:「所以我跟家裡鬥爭了兩天,」他說「鬥爭」的時候,右手握拳向前猛地一擊,「他們不相信你,我還是相信你的。如果以後實在有變化,那我也願意犧牲一次。」我沒想到天下還有這麼痴心的男生,還被我碰到了。我說:「最後的結果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你就更不知道了,你家裡是大人,怎麼會做這樣的事?」他說:「如果我堅持,他們最後會同意的。」我驚異地望著他,他說:「他們覺得對不起我,所以最後會聽我的。」我真的想問問他父母哪點對不起他,沒說出來,這有點殘忍。我說:「你知道這件事有多大嗎?」他點頭很認真地說:「知道。晨報有幾個別人推薦來的大學生,編外記者都幾年了,還沒有機會轉正呢!」我說:「天下可憐的人好多啊!」

我心裡轉了又轉,轉了又轉,秦芳說,這個世界就是比誰心狠,心狠的人才是贏家。我想著是不是心一硬先答應下來,過了一年,再把事情推掉?這樣想著我說:「那你怎麼辦呢?」他說:「我家裡總是有辦法,才會答應我吧!」

聽了他這話我心裡一下子鬆弛了。並不是我有崗位他就沒有了,他家裡有能耐搞到兩個崗位。我說:「你爸爸真的好能幹啊!」他說:「主要是我媽媽。」我說:「你媽媽這麼能幹,她不怕你的女朋友到時候跑了嗎?」他身子往後一縮說:「你,你不會吧?你才不是那樣的人呢!」又說:「到時候你真的不願意,我也願意幫你一次。」我問:「那為什麼?」他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心裡願意唄。你也可以假裝是我的女朋友,別的事以後再說。我騙他們,說我跟你在一起已經幾個月了。」我一聽「在一起」,就想起了章偉,說:「我們哪裡在一起了?這話不能隨便說呢,你家裡人會有想法呢。」他說:「我知道你以前有個男朋友,你們在一起,後來分手了。」又說:「你們真的在一起了,我不會那麼在意。」我不明白他說的「在一起」是什麼意思,居然說出了「不在意」。我說:「你知道的真多,你還知道什麼?」他說:「你懂的,我也懂,我至少也是個本科生吧!」我想著自己經常夜不歸宿,那是全年級都知道了。我沉默了一會兒,說:「那你還想跟我好?」他說:「我是看你這個人呢!你是個好女孩。」我笑了說:「不知道,說真的連我自己都不知道。」

這時服務員過來,問要不要再續一杯。李亦明說:「我們再坐一會兒。」服務員去了,他說:「過幾天到我家去看看吧?我媽說想見見你。」我說:「是不是有點太正式了?」他說:「本來就是一件正式的事啊!」我雙手叉在胸前說:「我想想。」我靠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這個男生。嫁給他,怎麼可能?我覺得他有點可憐,一份真心,都餵了狗。我給秦芳發了一條資訊,要她救命,馬上打電話過來,說有急事找我。秦芳馬上就打電話來了,我接了電話說:「我得走了,秦芳找我有急事。」站起來挎著包就往外走,李亦明追上來說:「什麼急事?有那麼急嗎?」我說:「不知道,肯定是有那麼急。」他說:「那過幾天你去不去我家呢?」我說:「去,還是不去?這是個問題。」他說:「假的也沒關係,演真點就可以了。相信我最後還是會感動你的。」我說:「我那麼會演?我那麼會演我就是個心機女了。」他說:「那還是去吧,你什麼都不說,就說是我女朋友就行了。」我快步往前走,說:「讓我想想,讓我想想。」離開了李亦明,我心裡一下就輕鬆了,有明確的解脫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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