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如何是好(閻真) 閻真 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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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前幾天沒有一激動,把補錄的訊息告訴章偉。當時多麼想告訴他啊,深心還有一種展示成功的慾望,只要自己努力,在麓城,也不是那麼沒有空間的。我一個女生都能夠爭取到機會,你一個男生,還不敢跟命運來一場搏鬥嗎?可是現在,想好的程式都落了空,留下的只有羞辱,羞辱,羞辱。

章偉是我的男朋友,前男友。我只有過這麼一個男朋友,暑假前分手了。我曾經那麼堅定地認為,自己的愛情是超越校園的,因為它的真純。可是,當事情來了,這種真純卻打了折扣。事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啊,怎麼會呢?不會的。可是,當事情來了,真的就會了。

認識章偉是很偶然的,後來我一直把這種偶然當作緣分的證明。那一年夏天,我還在讀大一,有天晚上去學院參加學生黨校的活動,出來的時候,看見幾個人在學院前坪玩一種特別的兵器,打得乒乓地響。這塊空地白天是停車坪,晚上老師們把車開走了,就有同學來進行各種活動,輪滑、健美操等等。這種兵器我還是第一次看見,好奇地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這時他走過來問:「美女,願不願意加入我們協會?」見我不懂,又說:「這玩意叫三節棍。」他把兵器舞弄了幾下,路燈下我看見他肌肉很強健。他說:「我們正在招兵買馬,要不你加入吧,這套三節棍就送給你了。」又示範了一下,打得乒乓地響。「我們是全校最小的協會,才幾個人,你看還有兩個女同學。」又跟我說了一大堆加入的好處,說:「說實在的,實在是太多好處了。」我冷淡地說:「玩不起。」他說:「一套不用多少錢,送給你了。」把兵器遞過來。我說:「我還有事呢。」就離開了。心裡想著,這都是有閒的人,像我這樣,一個星期做兩次家教養活自己,哪得空閒?

暑假前我把那個家教辭了,男主人有點騷擾。那是一個醫生,每次去他家,當著女主人的面,他正眼都不望我一下,一副高傲冷漠的神態。背地裡他經常發資訊給我,說我是個「好女孩」,有種「迷人的氣質」。開始我還有點雲端飄,覺得自己的確不錯,有得到理解的感覺。順著這種感覺,我在鏡子前反覆打量自己,想讓這種感覺得到確證,似乎也真實地得到了確證。有時很晚了,還得到他關切的詢問,這讓我心中很溫暖,在回信中有了一種不自覺的親熱。我們這種關係,總還是有一點曖昧,我想著應該堅決地放棄,可還是有點捨不得。世界上多一個人關心自己,懂自己,這怎麼能說是一件壞事?有幾次趙醫生要我把銀行卡號發給他,讓他表示一下,520,1314。這超越了我為自己定下的界線,就回信說,不要讓我為難,沒發。有一次他發資訊來,說要給我五千元,說這是家教的補助,本想把課時費提高,但又怕家裡人不同意。五千元錢,這讓我有一種強烈心動的感覺,我爸媽賣菜,得賣兩個月啊,而現在,我指頭一點,錢就進來了。一個普通人家的女兒,多麼渴望有個人來支撐自己的人生啊!何況,自己對他,雖然談不上有什麼熱情,但也並不反感。這錢的後面有什麼意味,我不能對自己裝聾作啞。錢拿了,然後還是鐵板一塊,那可能嗎?就沒回信。父親說過:「前面掉了一個錢包,你不要彎腰去撿,一彎腰你就掉進坑裡。」雖然趙醫生不曾交代,我和他之間還是形成了一種默契,就是我們之間的這種關係,絕對不能讓女主人知道。這種默契讓我覺得神秘而又心虛。有一次趙醫生似乎隨意地說,他們醫院領導班子調整,他會去競聘一個副院長,這樣等我畢業,他就把我安排到院辦工作。他們是三甲醫院,待遇非常好,去那裡工作,對一個來自邊遠地區的女孩來說,已經是最理想的了。這真的是一個錢包,彎腰就能撿起來,可是,前面還是有坑啊。我試探著說:「啊,天上掉錢包了!」帶著誇張的表情,「那我怎麼報答你呢?要不我就不收課時費了吧。」他說:「你覺得我是對錢那麼有感覺的人嗎?週末被接出去動個手術,幾千一萬就進來了。」我裝作疑惑地望著他:「那……」他說:「對我好點。」我說:「怎麼好?」他掩著嘴笑一笑說:「怎麼好?你不是小孩,你知道啊!」我說:「我真的不知道。」他笑笑,不再說什麼。

終於有一天,他發資訊來,說自己要去青島開一個學術會議,是會議的主講者之一,問我願不願意陪他去,如果可以,就把身份證號發給他去訂機票。這意思太過明顯,我毫不猶豫地拒絕了。他又發信來說,一個女孩,為什麼要放棄自己成長的機會?我還是沒有動心,但把他提出的問題想了很久,最後回信說,我相信自己能夠獨立成長。「唉,你還是不知道世事的艱難。」他給我回了信,就再也沒說什麼。

暑假前我辭了這份家教,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父親對我的選擇大加讚賞,說:「再窮也要先把腰挺起來。」又說:「開學了給你帶幾千塊錢過去。」我說:「老爸,你發財了?」他沉默一會兒說:「怕你被錢逼著走邪路。不會吧你?不會,不會。」

去學校我只拿了一千塊錢。一到學校我就去學生會勤工助學部,看能不能找到一份家教。那是個下雨天,我推開門,轉身把雨傘留在門外。進門一看,那在桌邊的就是那個玩三節棍的男生。我剛想表示一下驚異,可他並沒有認出我,一種公事公辦的熱情。這讓我有點失望,自己不是那種能給別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女孩。我把自己的情況登記了,準備離開時,實在忍不住,說了一句:「還在玩三節棍嗎?」他馬上顯出驚喜的神情:「你知道我們?」我說:「我知道你。」他蹙著眉想了一下,顯出迷茫的笑意:「是嗎?」還是沒有想起來。這簡直有點讓我傷心了。我有點賭氣地想離開,卻神經兮兮地說了一句:「還想拉人家入會呢。」他笑笑說:「我拉過你?我拉過的人實在太多了。」我氣憤地說:「只能說你拉過的女孩太多了。」往門外走。他追出來說:「你是那個,那那……那個新聞學院……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懶得理他,從地上拿起傘,頭也不回地走了。他在後面說:「我叫章偉!」

那天我也放肆地笑了。笑完之後認真考慮了這個問題。既然要在學校找定,那就得看準,不能著急。外院的男生髮資訊來玩曖昧,可以,玩就玩唄,請我去吃飯,我就問請幾個人,請我一個,我有我的原則,不去。

6

後來章偉讓我屈服了。

剛認識他那陣子,我們每天都有幾條資訊來往,談三節棍,談家教。感情方面,他不談,我也不談。這樣過了兩個月,有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書,他突然來資訊說:「談談心嗎?」我回信說:「你今天怎麼了?」他過了好久才回信說,跟女朋友分手了。我回信說:「那麼好的一個女孩,安安靜靜,你怎麼捨得讓她跑了?是你對不起她吧!」發出去以後,心裡又後悔了:你失戀了,關我什麼事?他一連發過來幾十條資訊,說自己與女朋友的前因後果,總之都是女朋友的錯。我回了兩條資訊,就不回了。他發過來一連串問號之後,就打電話過來。我看著宿舍其他三個同學都在,就蒙在被子裡接電話,說話也輕輕地,心中有點委屈,我在備考,我又不是你什麼人,跟我念叨這一大堆幹什麼?

這樣我們之間的資訊就多了起來。每天說不了幾句,我就會提到他的女朋友靜靜,多麼好多麼好。他總是說:「她有多好,你比我還知道?你就見過一次,被假象矇蔽了。」我執著地把這個話題說下去,好像心中有個癢癢的地方,撓一撓就會舒服一點。說多了我自己都覺得不自然,這是什麼意思?這麼一問就揭穿了自己似的。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樣又過了兩個月,有一天我突然意識到,這段時間,我跟別的男生的聯絡減少了,跟章偉卻多了幾倍。難道這真的在說明著什麼問題嗎?期末考試結束了,章偉打電話來說:「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我說:「是不是需要介紹一個女朋友?我們班掛單的女孩挺多,都比我漂亮,而且,家裡的情況都挺好。」他說:「那算個屁!」我說:「人家漂亮你說算個屁?現在是顏值即正義的時代,漂亮女孩,不好也好,沒道理也有道理。要是像我這樣不漂亮的呢,有道理也沒道理。」他說:「漂亮算個屁,這個話我不敢說,哪個男人也不敢說。你實在是很漂亮的好不?你這樣說自己,我都心痛了。」這話讓我舒服,說:「你是在靜靜那裡把嘴巴皮磨薄了吧!」他說:「家裡怎麼怎麼樣,那真的只能算個屁!一個男人,路自己走,錢自己掙,還靠岳父大人?勞動人民家的女孩,像你這樣的,最好。」我說:「我不要你表揚,你說幫什麼忙吧!」他哼哼哈哈好一會兒說:「快放寒假了,能不能請你吃個飯?」我說:「可以,協會的人正好一桌。」他說:「知道你不跟男生單獨吃飯的。我就想單獨請你,有件事想跟你說,早就想說了,再不說就放寒假了。」我心中緊縮了一下,嘿嘿笑了說:「有什麼事不能在電話裡說呢?」他說:「這件事不能太隨意了。」

晚上跟他一起去了魚鮮酒家。我大咧咧坐下來說:「什麼事?快說。」他說:「什麼事,你不知道?」不等我回答,又說:「不管你心裡怎麼想,我心裡已經把你當作自己的女朋友了。」這是意料之中的,他說了出來,我心裡有了一種安穩感。可他說得太直接,一點前奏都沒有,這讓我有了點被輕視的感覺。我說:「我父母不管我願意不願意,就把我生下來了,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不管我願意不願意,就把我當女朋友,我也沒有辦法嗎?」他一臉委屈地說:「我這不是在求你嗎?」說著離開座位,也不顧周邊有人,抱著拳單腿彎了下去,說:「求你。」我馬上說:「醜呢,別人看戲呢。」心裡卻十分滿意。他回到座位上說:「那我就當你答應了。」我說:「哪能有這麼容易答應?一輩子的事。」他說:「你想得好遠啊。」我認真地說:「我跟你前女友不同,我就是想了這麼遠,你自己想好了,再來跟我說話。」他又一臉委屈地說:「我這不是想了幾個月了嗎?」我說:「一輩子的事,兩個月怎麼想得好?」又說:「再說,我也沒往這方面想過。」他說:「難道這幾個月,你一點感覺都沒有?我一番苦心都浪費了。唉!」我感到再這麼頂下去也不好,真頂死了怎麼辦?於是說:「我們這算認識了,朋友嘛,還談不上。」他苦著臉說:「這個定位我有點太慘了。你不覺得我們很有緣分嗎?你看,我們在沒有任何設計的情況下,居然有了兩次交集。第一次邀你參加協會錯過了,又有了第二次找家教。這樣的偶然性,人一輩子很難碰到第二次,這實在是上天精心安排要讓我們走到一起呢。」我想想,也是的啊,兩次偶然,就構成了一個必然。這讓我對這件事產生了一種神秘感,這種感覺突然成了一種強大的推動力。

我不能太順從自己的內心,我要反抗,我要把自己的定力證明給自己看。我說:「我們暫時不要談感情方面的問題,行不行?」我以為他會不同意,會有痛苦的表達,誰知他說:「好的,就聽你的安排。」他答應得太爽快,讓我有一種失落感。我馬上說:「一言為定,男子漢不能食言。」他也馬上說:「決不食言。你不要以為我是個平庸的人,把兒女情長當生活的目標。我的目標,是要追求一種有使命感的人生。」這話觸動了我,這也是我對生活的想法,只是自己太過平凡,不敢說罷了。這讓我對他有了一種仰望的感覺,說:「你打算到哪裡去追求有使命感的人生呢?」他說:「目標有那麼大,不能落地,一落地就渺小了。可是,總有一天要落地吧,不落地什麼都是空的。反正我沒有把發財當作目標。」我說:「那麼是升官。」他說:「這樣表達有點太庸俗了。幹事情吧,總得有個平臺。平臺越高,視野越寬,格局越大。」我說:「突然覺得你好有男子漢氣概啊!」他說:「本來就是男人。」盯著我的臉:「男人,男人。」我說:「聽著怪怪的。你別裝大,應該叫男生好不?」出來的時候他拉著我的手,我說:「拉我的手幹什麼?」輕輕甩了兩下,沒甩開。他說:「不幹什麼,就拉拉。」把我的手握得更緊。我說:「你是不是經常拉別的女孩的手,習慣了?」又輕輕甩了兩下。他說:「哎呀,拉拉手又是個多大的事呢?」我說:「在別人那裡可能沒多大個事,在我這裡就是個多大的事。」他說:「多大個事?是不是有點太矯情?」我覺得自己是有點矯情,就算沒有男生拉過自己的手,在校園裡,別說拉手,女生把頭埋在男生懷裡哭,那也是天天看得見。我說:「我一輩子還沒有被別的男生拉過手呢,一輩子!我的手是純潔的。」他笑了說:「只聽說過身體有純潔不純潔之分,沒聽說過手也有這個區別。」我說:「那說好了,拉拉手就算了。別的,你就不要想了。」他看著我的臉說:「你怎麼也懂這麼多?」右手伸出一根指頭指著我,「你,你,你……」我說:「我?我?我什麼都是純潔的,一輩子手都沒被男生拉過。」他掩口笑了說:「手都純潔,那肯定就是絕對純潔了。手很純潔,這個表達,一輩子第一次聽到。」又說:「你看,我動不動也說‘一輩子’了,怎麼有這麼多‘一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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