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那天下午考試出來,秦芳追上來說:「昨天晚上看見你和他了,沒看清,彷彿是個帥哥。」我心裡有點得意,故意謙虛說:「他算帥哥?沒有你的小呂帥。」小呂是她男朋友,幾乎每個週末都從武漢大學過來看她。秦芳說:「帥不帥放在後面,不要找個渣男就好。」我心裡一緊,難道她知道章偉有什麼問題?我說:「你認識章偉?」她說:「不認識。昨天晚上我看見他攀著你的肩,這他才認識你幾天?我不是怕你吃虧嗎?」我隱約記起昨晚複習完從教室出來,章偉接我在池塘邊走了一會兒,他是摟著我的肩膀了。我說:「你這個小騷人,你家呂曉亮來了,你竟敢夜不歸宿,你就不怕吃虧?」我以為點了她的穴,她會羞怯,誰知她說:「我們從小同學,屬於一萬個放心。」
我忽然又想到「渣男」這個說法,問秦芳:「你怎麼知道章偉是渣男?」她說:「我沒說他啊。反正是個男人就免不了有點渣,你不懂事,你要小心點。」我笑了說:「我肯定沒有你懂事吧,你什麼事都懂。」又說:「那我怎麼知道一個男生他渣不渣?」她說:「男人第一渣,吃碗裡看鍋裡;第二渣,自己的錢是金子,別人的錢是糞土;第三渣,自己是金子,別人是糞土,永遠沒有同情心、感恩心,也不顧及別人的感受。」我說:「那章偉應該不算渣男。」
春季開學,章偉要我去馬克思學院選修哲學課,說自己在讀本科的時候就選修過。他說:「有使命感的人生,一定要學點哲學。」上了幾次課,我對他說:「不該去學的,學了心情不好。老師上來就說,恐龍統治地球一億六千萬年,人類文明還不到一萬年,光線繞地球一圈不用一秒鐘,而科學家已經接收到了一百億光年以外星球的光線。你說,人這不是連一顆灰塵都不如嗎?」他說:「所以吧,我們要抓住眼前。要不今天晚上相互安慰一下?」我說:「休想。」又說:「我還不知道你是不是渣男呢!」他說:「秦芳說的渣男三條標準,慚愧,我一條都不符合。我還要努力努力。碗裡的我先吃了,這是自己的一份;鍋裡的,看一眼我就瞎眼!」我說:「這麼快就被你蠶食得差不多了,還想往前走?休想。」他嘆氣說:「唉唉,還是不相信我。你不同意,那就算了。」我以為他還會找理由說服我,誰知他竟這樣說,讓我感到很對不起他。
我發現自己對章偉的感覺有了很大的變化。每天入睡之前的最後一件事是想他,早上醒來的第一件事也是想他。一天沒看到他,心裡那個空啊,空空空,空得很難受。這讓我非常痛恨自己,這麼依賴一個男人,萬一他變心了怎麼辦?其實我還是很相信他的,左想右想,屬於不壞不渣。可我心裡再怎麼空,我也不會把這種感覺告訴他。秦芳說,告訴了他,我在感情上就完全被動了。她的話我不願相信,難道戀愛也要玩心機?但我還是聽了秦芳的話,男生不能讓他太得意。
許盈盈來學校看我,知道我有了男朋友,回去就向家裡報告了。父親打電話來說:「聽說你有男朋友了?」我一聽口氣不對,說:「一個男生,剛認識的。」他說:「剛滿二十歲,有那麼急嗎?怕老了你?」我說:「老師說了,在學校找的,可靠一點。」他說:「有那麼可靠?家裡幹什麼的?」我說:「幹部。」突然我有了一點勇氣:「國家幹部。」父親一輩子最嚮往的就是當國家幹部,在他眼中,只有當國家幹部才算工作,其他的都是打工。果然他語氣緩和了說:「那……還行。你自己要提高警惕。」我笑了說:「又不是壞人。」他說:「天下的壞人誰看著像壞人?誰叫你不是兒子?是兒子我就不管了。」我說:「誰叫我不是兒子?誰?」我突然又有了一點勇氣,說:「還是個研究生呢。」這下有點把他鎮住了,說:「那應該有點前途。」第二天又打電話過來說:「五一節帶回家看看。」
我把父親的話跟章偉說了。他說:「現在就去見你父母?這實在是太正規了。」我說:「這本來就是一件正規的事。難道你跟我鬧著玩?我一輩子不想談第二次戀愛,那太鬧心了。」他說:「有點沒做好思想準備。」我說:「什麼意思?去,說明了一點什麼;不去,也說明了一點什麼。」他笑著說:「這點什麼到底是什麼?」我說:「你跟我鬧著玩的?那就算了。校園裡感情遊戲雖然多,許晶晶不想在其中扮演一個角色。」他說:「你看得這麼嚴重,那我就去吧。」我說:「沒人逼你。」他說:「我自願的,行嗎?要不我寫份誓詞,我志願……行嗎?」
五一節後,我跟章偉坐火車回學校。一路上他拉著我的手,傳遞過來潮溼的溫暖。他說:「你家裡對我評價怎麼樣?」我說:「不是跟你說了嗎?還行。」他說:「我這麼優秀的男生,一個‘還行’就打發了嗎?」我說:「這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還行’就是說,還行。」他說:「那就是批准了?」我說:「那你家裡呢?你也看到了,我父母都是沒有正式工作的,你家裡會怎麼想?現在流行門當戶對,不要到那天,又拿這個來說什麼,那就把我害慘了。」他說:「我是家裡的全權代表,我不是媽寶男。再說我家不在北京、上海,沒有那麼驕傲,古陽也就是一個小縣城,只是有份工作罷了。你那麼不放心,下個月我帶你去見我父母,好不好?」又說:「你看我們認識都快一年了,我還沒有動你,從哪兒把你害慘?最慘的人是我,好不好?」我拍拍胸口說:「心裡慘就不是慘嗎?最慘的就是心裡慘。」突然,眼淚湧了出來,馬上用手掩住。「只要你不害我,我就滿足了。」他用手摟過我的肩,讓我的頭貼著他的胸口說:「這麼老實的女孩,誰害她誰就是良心餵狗!」我的淚水把他的襯衣濡溼了,推開他,望著他的眼睛說:「是真的嗎?」
快放暑假的時候,這天晚上練完三節棍,章偉示意我慢點離開。等人都走了,他說:「也許你不記得了,我還記得,去年的今天晚上,也是在這裡,我第一次見到了你。看看都一年了。」我說:「那時候你還有女朋友呢!」又說:「好多次都忘記問你了,你跟她接吻,是摟著她的肩還是腰啊?」他笑了說:「根本就沒有這樣的事呢!」我說:「我們都是過來人,我又不計較,我就是好奇而已。當時她的眼睛是閉著還是睜開的啊?」他說:「一點都不會玩浪漫,煞風景就是一把好手!」又說:「你看,認識一年了還沒有在一起,是不是有點太道德了?」我說:「哪有一年,中間隔著一個暑假!一個寒假!再說,我們不是天天在一起嗎?」他兩手含糊地比畫著:「在一起你不懂?我說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他手上的動作突然明確起來,左手拇指和食指圈起來,右手的食指在其中來回比畫了幾下。這個動作看得我心裡直衝,把他的手開啟說:「下流!」他嘆口氣說:「這也叫下流?要一個男生一點不下流,這實在是有點要求太高了。男生跟女生是不一樣的,你能不能體諒一點?」我忽然覺得特別對不起他,這麼久了,虧欠他太多,嘆氣說:「唉,我該怎麼辦呢?」
章偉拉著我去池塘邊散步。走了一會兒我說:「有點晚了,宿舍要關門了。」他說:「良辰美景,就多走一會兒嘛。」池塘的鵝舍那邊有天鵝叫喚,我們又過去看天鵝,月光很明亮,但還是沒看見天鵝。我們坐在草地上數星星,章偉說:「看著這夜空我有一種悲涼的感覺。一百年過去了,一萬年過去了,星星還是星星,章偉和許晶晶在哪裡呢?你看到的每一顆星星,都是孔夫子看到過的。」我說:「我沒有那麼多感傷,我看好自己這幾十年就好了。以後呢,永遠消失,而且不必留下任何痕跡,也不可能留下任何痕跡。」他說:「所以,我們要加緊生活。」把頭探過來親我。我說:「我真的很想知道,你以前跟你女朋友親嘴的時候……」他堵著我的嘴,我就說不下去了。過了一會兒我說:「真的要回宿舍了,樓下的阿姨關門很按時的。」他說:「能不能今天晚上我們就加緊生活一下呢?」我說:「休想。」他也不勉強,送我回宿舍。宿舍區根本就沒有人影,我說:「壞了。」他說:「好了。」
宿舍果真關門了。我推了幾下,輕聲喚了幾聲「阿姨」,沒有人應。我掏出手機說:「叫秦芳下來幫我叫阿姨。」他搶過我的手機說:「算了。」又說:「走吧。」
章偉把我帶到附近的家庭旅店,說:「我先上去找間房,你在外面等一下。」我說:「能不能找兩間?」他說:「我是流氓呢,還是賊?」我說:「那就說好,別的怎麼都行,就是那個不行。」他說:「那個是哪個?」我抬起雙手想比畫一下他做過的那種動作,剛圈起左手拇指和食指,覺得太羞愧了,說:「別想。」他說:「你說的話就是最高指示,由你決定。」
這天晚上,什麼事情都發生了。這讓我知道,一旦進入某種狀態,想停下來那是不自然的。事後我呆坐在床上,看著他收拾局面。熄燈躺下後,我說:「你是不是跟靜靜也做過這些事?我不計較,事到如今計較也沒有什麼意義了,我就是有點好奇。」他說:「能不能收起你的好奇心?」又說:「我說沒發生過,你也沒有辦法證明。」我說:「有點難受。」他撫摸我說:「女孩子怎麼也這麼計較?」我說:「耍賴都成了男人的特權,女人想賴都賴不脫。」又說:「你怎麼不騙我?難道你不知道女生只接受自己願意接受的嗎?」他說:「大意了。」我說:「是太自信了。」他說:「其實我剛才就是騙你的,我跟靜靜什麼都沒發生過,連手都沒拉過。我騙你只是想吹下牛,維護一下男人的尊嚴。」我說:「你這是不是騙得有點離奇了,我都看見你們在樹下親嘴了。」他做出回憶的表情說:「哦,記起來了,是有一次,就是那一次,唯一的一次。」我說:「真的嗎?」他說:「當然是真的。」我昏昏沉沉不知道說了一些什麼話,他說:「睡吧,我們積蓄一點精力,明天早上我再愛愛你。」我勉強睜了一下眼說:「說得太好聽了,男人怎麼這麼會說話呢?」
8
從高中三年得來的經驗是難熬,剛進大學,覺得四年簡直就是過不完的美好時光。誰知一晃,一個學期,一晃,又是一個學期,似乎是剛剛開學,就到放假。
匆匆到了年底,大三過了一半,寒假又要到了。這半年多來,日子過得平庸,又過得精彩。說平庸,是說幾乎沒有一件事情值得一提;說精彩,就是每天都很充實,也很幸福。跟章偉每天都見面,散步,去食堂會合吃飯。兩個人商量著打了不同的菜,我舀到他盤子裡,他舀到我盤子裡。這平平常常的大鍋菜,舀來舀去,就舀出味道來了。這讓我想著,無限漫長的時間,無限浩渺的宇宙,對自己都沒有什麼意義,它改變不了自己的人生,而眼前這點小確幸,卻是那麼真實,那麼滋潤,那麼有情味。青春啊,多麼美好的青春啊!這句話時不時浮上心頭,卻記不起是從哪本書上讀來的。
唯一的一點美中不足就是,章偉在秋招中報考了省發改委計劃處的崗位,過了筆試,面試沒有成功。這讓他有點沮喪,我卻沒有放在心上。我說:「兩百多人爭一個崗位,人家北大清華的都被淘汰,我們爭不上,那很正常。」他說:「我就是想要一個高一點的平臺,不然有使命感的人生從哪裡來?」我說:「明年春招,你報市裡的崗,也不要報那麼關鍵的崗位,憑你的才情,那不是秋風捲落葉?」看他悶悶的神態,我說:「今晚上我讓你散散心好嗎?安慰安慰你。」他笑了說:「同時也是我安慰安慰你。」我噘著嘴說:「白眼狼?不認賬?那就算了!我有你那麼需要安慰嗎?」他把我抱緊說:「認賬,認賬,你看我都等不到晚上了!」
放了寒假我們各自回家。他家在省內最西北的古陽縣。國慶假期,他帶我去見了他的父母,沒有鐵路,從麓城出發坐車要六個小時,前面一半是高速公路。當時我說:「我本以為全省最落後的是我們津陰縣,沒想到十八層地獄下還有十九層。」他說:「六年前,拿到錄取通知書,我一到麓城,最強烈的想法就是,離開了古陽,不再回頭。」我馬上說:「我也是這樣想的,我們全家都是這樣想的。」他說:「我們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三觀高度統一。」又說:「到北京上海我也不敢說有多麼大的競爭力,在麓城搞個崗位,那應該還是一碗飯。」我覺得這就是我們的未來的定位,更多的夢想,不再奢求。
在寒假中,我們每天通過電話資訊討論怎麼面對春招。討論中我也抱怨幾句:說了不要報那麼熱門的崗位,簡歷多投幾家。這樣就定好了春招的策略,像將軍規劃一場戰役。考公務員儘量避開太熱的崗位,另外再將簡歷投十幾家國企大公司。他總結說:「考公是真的,別的地方,除了菸草公司和南方電網,請我去,我都覺得是對自己的不尊重。」我覺得這有點太牛,但心裡是非常踏實的,就像他給我的愛情承諾。
一開學章偉就像戰士奔赴戰場,整天在外面跑。我沒課時要陪他去,他說:「這其實就是戰爭,男人蹚開一條血路就可以了,女生暫時讓開。」我說:「下半年我就大四了,秋招我還得自己上,你總不能代替我面試吧!」他說:「今年形勢緊張,你還是爭取保個研,緩幾年比較好。」
十幾份簡歷一天就投完了,又制了五十份,三天投完,後來乾脆印製了一百份。看不上的單位,也投一份,作為保底。章偉的核心目標,是再次考公務員。去年秋天我勸他去報個考公培訓班,他說:「我交幾千讓別人給我上課?讓我去當老師還差不多。」後來發改委的崗位沒考上,我說:「交點錢報了培訓班可能結果就不一樣了。」他非常生氣說:「筆試我不是過了嗎?面試你以為真的是看個人素質?看個人素質我要排第一的!北大的又怎麼樣?清華的又怎麼樣?」他這麼說,我就不敢再說什麼,我要維護男人的自尊。現在形勢有點危急,我又小心翼翼地提出上培訓班的事,說:「幾千塊錢爭來一個機會,還是很合算的,我再去謀一份家教支援你。」我故意把事情說成是錢的問題。他說:「說了不是錢的問題,我自己學公共管理的,碩士呢,那一套我已經爛熟了。說了請我去當培訓老師,那還比較合適。」我想說,培訓老師是北京來的呢!話衝到舌尖上,一口含住,嚥下去了。
四月份考試成績都出來了。章偉報的三個崗位,麓城一個,廣州一個,武漢一個,只有廣州那個過了筆試,去面試還是被刷下來了。他整天陰著臉,若有所思,像是在思考人類的命運。我想說幾句輕鬆的話寬慰他,他衝著我「嘿嘿」幾聲,又沉入了自己的思考。我為了打破沉默,像擇青菜一樣,在心裡把幾句話擇來擇去,覺得想到了幾句好詞,說:「今年可能大概肯定是北大清華復旦的畢業生在北京上海競爭太激烈了,都下來了。」他怒氣衝衝地說:「北大清華就那麼了不起?問題不在這裡!」我也不敢去問,問題到底在哪裡?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麼,說:「沒有人在後面站臺。」這個解釋我不能同意,筆試卷子都是異地命題閱卷,高度保密,真的有人手能伸那麼長?我說:「現在考公的命題閱卷跟高考一樣嚴呢,可能是別人都上了培訓班。」我往培訓班的方向去找原因,也是想為他找理由,萬不能對他的能力有什麼懷疑的想法。他冷冷地說:「你的意思,是不是想說,問題出在我自己身上?」我馬上斬釘截鐵地說:「要怪只能怪培訓班!」說完了我心裡想,怪培訓班?這怪得也太怪了!
打擊接二連三。章偉投給大公司的幾十份簡歷,居然只有兩個電話通知面試,之後就沒有了下文。民營小公司倒是有不少通知面試的,都被他回絕了。他說:「我去給那些小資本家提包當秘書?我是那種人嗎?」到了五月底,竟然一切期待都落空,前面已經無路可走。
進入六月,春招已經收尾,再想蹦躂,也沒有舞臺了。這樣的結果,是我千想萬想,都沒有想到的。章偉自己也說:「怎麼會是這樣?難道今年是我的災年?」我都不知道怎麼面對他了,沉默是冷漠,安慰是羞辱。我說:「實在不行,明年再來。」心裡感到了這話有多麼空洞,甚至虛偽。今年不行,明年就一定行?誰知他說:「今年運氣太差了。我找個地方休整一年,明年東山再起。說不定根本不用等明年,今年秋招機會就來了。難道我連年碰到災年?」
他的信心沒有提升我的信心,但我也只能抱著一個模糊的希望,不然怎麼辦?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秦芳,這有點傷我的自尊,平時把男朋友吹得雲裡霧裡,怎麼會這樣?秦芳說:「你就是太相信一個男人的自我感覺了。」我說:「你更相信呂曉亮啊!」她說:「那能比嗎?我們中學同學六年的。」又說:「我幫你去了解一下,這位章偉同學,到底怎麼樣。」我說:「再怎麼樣,人家也是考上的研究生呢!我不相信自己,難道我也不相信自己的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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