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餅記

記一忘三二 李娟 第1頁,共1頁

臨近中秋,小區門口的板栗糕餅店開始做月餅了。路過時碰巧剛剛出爐,噴香撲鼻。忍不住十塊錢買了三塊,回家啃了三天。好大的塊頭!

關於月餅餡的熱議已經過去好幾年了。實在不能理解,這有什麼好爭的?這還用爭嗎?最好吃的月餅當然是五仁餡的!我認為,世界上,是先有五仁月餅,然後才有中秋節。其他什麼豆沙月餅啊棗泥月餅啊椰蓉月餅啊統統是來蹭熱度的。如果沒有五仁月餅,還過什麼中秋節啊。

以前生活在牧區,周圍的哈薩克牧民們稱月餅為「大餅乾」。為此我媽曾努力普及過一段時間,為之取了個漢哈合璧的新名稱:「阿依餅乾」——「阿依」是哈薩克語「月亮」的意思。但大家不接受。好吧,大餅乾就大餅乾。

那時,我家雜貨鋪裡的「大餅乾」每塊售價一塊錢。牧民們都很喜歡吃。但大家都納悶,其他的餅乾一年四季都有得賣,為什麼大餅乾只有每年的秋天才能吃到?應該叫作「秋天餅乾」才對。這個猜測很靠近事實了。不知我媽向大家普及過「中秋節」這個概念沒有。

我猜那時大家心裡一定都在想:漢族人的名堂真多。

那時的大餅乾統統都是五仁餡的。原料易取,口味大眾。沒有那麼多花哨的種類,也沒人覺得單調。

大餅乾出現在我家貨架上時,游牧大軍剛好從北方趕到了阿克哈拉小村。等賣完最後一塊大餅乾,牧人也趕著羊群繼續南下,越走越遠。得虧月餅只屬於中秋節,若是元旦春節端午節之類,就和逐水草而居的牧羊人沒啥交集了。

再說說小時候的月餅。忘了是兩三歲還是三四歲,月餅第一次出現在我的生命裡。最初體驗一是香,二是硬——感覺就比鵝卵石稍軟。

不過,也可能因為那時的自己年幼,牙還太軟。

總之,童年記憶中,小小的自己捧著五仁月餅啃啊啃啊。啃一整天,頂多在月餅邊緣留幾隻小牙印。但就是捨不得放棄,只為那一點點糧食和油脂的香甜。

月餅給我的最初印象是硬。以至於後來回到四川,第一次吃到酥鬆的月餅的時候驚呆了,繼而懷疑其正宗性。

再後來,有一次在新疆博物館參觀吐魯番乾屍時,才突然明白過來……新疆為什麼盛產木乃伊和葡萄乾?幹唄。

所以,小時候吃到的那種月餅,其實是月餅的乾屍。

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