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學的時候,看過一本關於熊貓的科普讀物,好像是一部熊貓在野生環境中的生存紀錄。忘了書名,也忘了內容,但有一個情節永遠也忘不了。觀測物件裡有一隻小熊貓,它漸漸長大了,有一天無意間離開和媽媽一同生活的洞穴,朝著一個方向走了很遠很遠。它獨自經歷了很多事,從此再也沒有回來。後來,它在很遠的另一條山谷建造了自己的家,日日尋找食物,躲避危險。漸漸忘記了童年和親人。可有一天,它無意中又靠近童年的山谷,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加快腳步,熟門熟路回到了舊時家中。老熊貓不在。它在洞穴中轉了一圈,感到異常的歡喜和激動。
但它不明白這激動是為著什麼。過了很久很久,老熊貓也沒有回來。不知是仍在回家的途中還是早已死去。小熊貓帶著失落離去。它也不明白這失落是為著什麼。這一次,它真的再也沒有回來過了。
這一段我永難忘記。
明明是一本兒童讀物,可卻是我讀過的最悲傷最灰暗的一本書。最空虛,最淒涼。可能那些最初無法理解的,終生都將無法理解。無論過去多少年,都難以走出那本書的氛圍。濃密溼冷的原始森林,永難慰藉的飢餓感,永無同伴的孤獨。結束那場閱讀後,很長很長時間裡心灰意冷,不能釋懷。——不,直到現在仍心灰意冷,無法釋懷。
好像全世界都毀滅了,只剩最後一臺顯示器,迴圈重播那一幕場景:長大後的小熊貓又回到童年時代的洞穴,它在洞穴裡迷茫而歡喜地走動。可直到最後它仍沒能想起最重要的記憶。只好離開那兒,孤獨地遠去……全世界都毀滅了。有外星人來到地球,他獨自面對顯屏,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想象他心中的疑惑,以及無法想象的以光年計算以黑洞填充以生死相隔的巨大無邊的陌生感。
還有一本書,則是童年時代讀過的最恐怖的書。
連環畫《三打白骨精》。
那時我四歲或五歲。世界是巨大的未知,這本小畫書則是開啟所有未知的第一個死結。
首先,我不知「白骨精」是什麼。
大人解釋,就是人的骨頭架子成精了。
於是我的一個疑問變成了兩個:「人骨頭架子」是什麼?「成精」又是什麼?
「成精」這個問題大人無力解釋。但是「人骨頭架子」解釋得很好——就是人身體裡的硬東西,喏,隔著軟肉可以捏到。我們身體裡有,雞鴨豬狗都有。人死了,軟肉全爛光了,就只剩下骨頭。
我發現了第三個問題:「死」是什麼?
——死就是沒了。
「沒了」是什麼?
——「沒了」就是沒了!!!……
唉,現在想想,大人就那點兒智商,教育小孩子哪裡夠用呢?
總之,四歲或五歲的我,翻著連環畫,陷入對「沒了就是沒了」的驚懼與迷茫之中。
連環畫是黑白的,黑多於白。線條零亂,細節不穩。人物眼神瘋狂,手指尖銳。多年後我才知道,那種感覺就是「陰森森」。
我越看越恐懼,卻停不下來。我本能地覺得,只有理解這一切,弄明白了這一切,才能從恐懼之海中划槳逃離……可很快又陷沒疑惑的大海。這疑惑的廣度遠甚於恐懼,不得解脫。大人的解釋越來越混亂,岔路越拐越多,態度越來越煩躁……還不如什麼也不解釋,直接把我打一頓得了。
四歲或五歲的我,開始在某些夜裡難以安眠。小小的身子躺在黑暗之中,反覆想象死亡的事,想象一個鮮活的人如何化為白骨——「軟肉全爛光了,就只剩下骨頭」……又想象這白骨的復活,想象它的邪惡。想象這從死亡中誕生的事物,又如何誘騙別人去向死亡……書中說,白骨精吃了農戶一家三口人。我理解「吃」是什麼意思。我天天都會吃飯。可是,吃人是怎麼做到的?吃人這件事,如何與「死亡」聯絡到一起?「死」到底是什麼?「沒了」是什麼?二者之間的聯絡是什麼?
我害怕那本書,然而好奇心卻略勝畏懼心。我沒完沒了地翻看,苦苦理解這一切,拼命想象,纏著大人反覆解釋。直到現在,這個問題仍不曾解決。我已經知道了白骨精是嘛玩意,也知道了死亡意味著什麼。但那時的困惑和恐懼一生如影相隨。畢竟,這是自己人生路上遇到的第一個難題。
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