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住一樓,陽臺外有一塊二十平米的小小花園。花園一角有兩棵小榆樹。
記得剛搬到這裡時,那一處還沒有樹呢,後來不知不覺長出來的,漸漸地都快有我高了。
這是真正的由小小的榆錢兒種子自力更生長起來的樹呀。不是扦插,不是移植,不是任何有意的栽培。
榆樹可真頑強。輕飄飄的一粒小榆錢兒,飄啊飄啊無意間來到這裡,浮在草叢上。其中兩粒無意間落地,觸著溼潤的泥土,輕飄飄扎出了細細的小根。後來有了雨水,根就漸漸粗壯了,漸漸能汲取更多的力量用來發芽抽條兒。
再然後,就長成兩棵真正的小榆苗了。雖然樹幹細細的,跟我手指一樣,但已經快有我高了。四面抽枝萌葉,生機勃勃,前途無量。
每次開窗看到它們,心裡就有喜悅的花輕輕搖曳。
那麼後來,我做了一件什麼事呢?
我把它們砍了……
其實也不算是我親手砍的。
我請工人來修花園欄杆。工人拔除舊欄杆後,把場地大致清理了一遍。最後指著小榆樹問我:「砍不砍?」
我一愣。
圍觀群眾a大爺:「砍!要它幹嗎?榆樹的根深,種了它,周圍長不了其他東西了。」
圍觀群眾b大媽:「長得也不是地方,正南面。等再長大點就能遮一大片蔭,再不好種菜了。」
圍觀群眾c老姨:「你不砍,將來物業也要給你砍了。你看,挨著人行道這麼近,再長大一點,不把花磚給擠壞了?」
圍觀群眾d姑婆:「榆樹不成材,長得曲裡拐彎疙裡疙瘩。修也沒法修是剪也沒法剪。吃水多,又擋亮兒,有啥用?啥用也沒!」
…………
圍觀群眾真多。
我還在發愣。我想象到了這兩棵榆樹長大後雖然亂糟糟又歪扭扭但卻枝繁葉茂的情景。還想到了將來的每一個春天,捋榆錢兒裹麵粉上鍋蒸的情景。長這麼大,只聽說過榆錢飯還從沒吃過呢。
就在這時,工人一鐵鍁剁下去,「啪啪」兩下,兩棵樹苗齊根斷掉。
它們之前生長的時候顯得那麼堅強茁壯,原來竟如此脆弱。
我還是無話可說。我沒有錯,但是所有人也都是對的。我不想讓人覺得我有什麼與眾不同。好像唯有和大家都一樣,才有安全感似的。
這樣的我活在世上,真是造孽。
我拾起兩棵斷苗,若無其事地扔進不遠處的垃圾桶。
過了一個小時,忍不住過去看它們。
它們好像還活著一樣,在垃圾桶裡熱熱鬧鬧地舒展枝葉。它們好像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死去。
這時候我才開始恨自己。為什麼不能留著它們?根深又咋了?擋點亮兒又咋了?多吃點水咋了?少種幾棵菜能吃多大的虧?再說我花園裡明明一棵菜也沒種好嗎?不成材咋了?我還指望它長成國家棟梁嗎?況且,小區裡四面八方都是大樹,哪兒沒給擋著啊,怎麼就容不下我這兩棵小苗?若是物業要砍我的樹——我是死人嗎?我不會跟他拼命嗎?
……說這些有什麼用。我當時的猶豫其實就是默許。這兩棵樹其實就是我親自砍倒的,與圍觀群眾無關。
我一邊為之痛苦,一邊繼續做著讓自己痛苦的事。這日子什麼時候才是個頭。
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