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孕記

記一忘三二 李娟 第1頁,共2頁

我媽天天罵我不結婚不生孩子,然後又天天罵我家狗招蜂引蝶一年到頭生不完的仔。我家沒有一個讓她滿意的。

對付我她是沒什麼辦法了,但對付狗,她老人家辦法一套一套的。

第一個辦法是買避孕藥。那時,我們還住在荒野中的阿克哈拉村,離縣城一兩百公里,能買到人用的避孕藥就不錯了,何況狗用的。我多方打聽後警告她:人和狗不一樣,人的藥狗吃了不但沒有效果,還會生怪胎。她才不理我。真是奇怪,她堅持無理由蔑視我三十多年,也不知道哪來的優越感。

好吧,避孕藥的效果還是有的。之前吧,我家大狗豆豆一年生兩胎,一胎至少十個仔兒。可那年吃藥後就只生了一胎,而且一胎就一個仔兒。我媽倍感欣慰。加之小狗仔能吃能喝,不呆不傻,更是加強了對我的蔑視。

直到兩個月後,才發現問題:別的狗諂媚時搖尾巴,這個小狗只搖屁股。為什麼呢?

仔細觀察才發現……它沒長尾巴。

幸虧只是沒長尾巴而已,下次萬一再生個沒長眼睛鼻子腿兒什麼的,問題就嚴重了。藥物避孕方式宣告失敗。

接下來直接拴起來。

可她老人家拴得了自家的狗,拴不了別人家的狗。那些狗一個個飛簷走壁,功夫了得。原先吧,大家都在村頭野地裡亂搞。如今戰場轉移到我家,院子裡整天狗來狗往,影響惡劣。我媽驅之不盡,逐之不絕,比掃黃打非辦主任還忙。

她便把豆老闆拴進煤房鎖起來。

這回豆老闆開始反抗了。它掙斷了繩子,從門縫擠了出來。那麼窄的一小溜門縫!我家豆豆可是體型壯碩的大型犬啊,這不科學!

我媽換了粗繩子,並且用重物從外面把門抵緊。

它再次掙斷繩子,並且再次把門擠開一道縫鑽了出來。

我媽換了鐵鏈子。這下豆老闆沒辦法了,它沮喪又憤怒,一連幾天不吃不喝,終日哀嚎。我媽聞之心碎。半夜裡,豆豆嚎一聲,她在被窩裡嘆一句。兩位都輾轉難眠。

白天裡一有空,她就去安撫它:「你看你,這又何苦呢?不吃飯最後還不是自己吃虧?那些狗才不會管你餓不餓肚皮……別惦記啦,它們只是和你玩玩而已,你生了仔還是得自己帶,它們才不會對你負責呢……」

豆豆理都懶得理她,臥地不起,偏頭凝望向窗外一角藍天。

而院子附近,東南西北各個角落都耐心守候著各種型別的公狗,包括兩隻比足球略大的流浪哈巴兒狗,根本不考慮自己的體型是否配套。總之我家豆豆魅力不是蓋的,估計方圓十里的公狗都給征服了。

整天在這些狗的監視下進進出出,忙這忙那,是有些心煩,不過卻令我媽倍添安全感,好像免費養了一大堆看家犬。那時候,我家已經搬到阿勒泰市郊的紅墩鄉。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有這麼多狗義務幫忙看家護院,我媽欣慰極了,第一次覺得豆豆的騷情還是有用的。

然而,當豆豆又一次掙脫的時候她就不那麼想了。那可是鐵鏈子啊!不科學!

我媽換了更粗的鐵鏈子。這一回,它把脖子上的皮圈掙斷了。

我媽配了更結實的新皮圈。沒用。它把鐵鏈子拴在柱子上的那一端掙開,拖著鐵鏈子從窗戶鐵欄杆間擠了出去。虧我家窗戶那麼高,而鐵欄杆間隙頂多十二三公分。

我媽大怒,直接用一個特結實的大鐵籠將它扣了起來。為防止它把鐵籠掀翻,籠頂上還壓了一堆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