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它打了個地洞……是的,打了個地洞,在緊貼籠子邊緣的泥地上……鑽了出去。
這麼痴情的狗真是聞所未聞。
我媽憤怒又欽佩,打電話向我傾訴事件始末,一邊說,一邊罵,一邊哈哈大笑。
看來硬的不行,只能智取。我媽思前想後,給豆老闆縫了個褲衩。
很快,豆豆學會了脫褲衩。
她老人家又給它縫了揹帶褲。
它又學會了脫揹帶褲。
我媽把褲子上的揹帶拼命縮緊,縮緊,縮緊,勒得豆老闆翻白眼。但人家,還、是、能、脫。
我媽終於技窮。
沒有任何意外,這個發情季我家豆老闆又懷上了。我媽一邊罵一邊給它加營養餐。這回這傢伙終於消停下來,天天垂著大肚皮在家門口心滿意足曬太陽,無論哪個相好的來找,都一律咬回去,正經得與之前判若兩狗。
我媽又和我商量給它做個絕育手術。似乎只有這個辦法能一了百了。但村裡的獸醫只會閹牛閹羊閹駱駝。那一年阿勒泰市還沒有寵物醫院,烏魯木齊倒是有,但遠在六七百公里之外。這麼大的土狗,能帶上班車嗎?到了烏魯木齊,這麼大的土狗,能住進賓館嗎?能上計程車嗎?一堆解決不了的問題。
我媽又生一計,她決定親自實施手術。在此之前,她要去烏魯木齊學習動手術!
這太可怕了,我趕緊勸阻。她一想也是,上了年紀,且不說眼不明手不穩,腦筋也不靈光了,未必學得會。
於是,她要我去學。
後來我還真為這個跑了一趟烏魯木齊。好友溢溢是一家動物醫院的會計,她幫我打聽了一下情況,說做公狗手術相對容易一些,去掉蛋蛋就行,但母狗就難了:得剖開肚子,扒開腸子,在各種血淋淋的器官中翻翻撿撿,辨認出輸卵管,再軋斷,再把腸子塞回去,再把肚皮縫起來。
……算了吧,還是當作家比較容易些。
冬天,小狗出生了。熱乎乎軟塌塌擠了滿滿一窩,哼哼唧唧個沒完。我媽嘴裡罵著,臉上笑著,頗有當外婆的喜悅。很快小狗能跑能跳了,滿院子撒歡,生機勃勃。我媽感慨:「唉,要是咱們有能力,統統養起來該多好!」
可當時的我們,哪有那個能力呢?一個個跟豬一樣能吃。我們開始四處尋找願意收養的主人家。這件事的難度簡直和給豆豆做避孕措施的難度差不多。這年頭誰還養土狗啊?
好容易送完了,可狗狗們的結局大多都不好。一想到曾經快快樂樂肥肥嘟嘟乾乾淨淨的它們,後來成了瘦弱驚惶的流浪狗,或因為沒被養好而中途慘死,就深深悲哀,倍感無力。似乎它們來這個世上一遭,只是為了受苦和死亡。我媽說:「所以一定不能讓豆豆再懷上了。」所以她的計生工作仍沒有結束。
前年春天豆豆死了。鄉間老鼠藥毒耗子太多。我們都很傷心。我埋怨她為什麼不把狗拴起來養,她怒道:「為什麼不把你拴起來養?」我竟語塞。又一想:關鍵是我家豆豆哪能拴得住啊!
想念豆豆,便寫了這些。
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