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記

記一忘三二 李娟 第2頁,共2頁

我開始到處看房。然而,租房用來養雞,還只養一隻雞,這怎麼和房東解釋?實在開不了口。唉,明明是個變態,還非要裝成正常人。

轉了一大圈後,我決定放棄房東,自個兒買一套平房得了!好歹也是不動產嘛,等雞老死了我還可以住進去養老。住平房多好啊,可以在門前種花,我的狗可以自己出去玩,投入平房的陽光也比投入樓房的陽光地道多了……最重要的是,有了自己的房子,想養啥養啥,誰跟前也不用解釋。

為此,我轉遍城郊所有平房,卻發現哪怕是違章建築也買不起……倒是有一幢買得起的。但那個遠啊,都快到蒙古國了,還不通公交車,還位於山頂上,腳踏車上不去,非得整輛汽車不可。

我又開始認真考駕照,同時開始研究車市行情。研究得暈頭轉向也不知道買什麼車合適。向朋友諮詢,朋友說:「你這個宅神,八百年不出門不下樓的,買車幹什麼?」

——教我怎麼回答?實話實說買來給雞送剩飯?……仍然沒法解釋。

那段時間簡直魔怔了,陷在這些事裡拔不出來,天天奔波,時時算計。很多讀者問我為什麼不出新作品了——啊,是這樣的,因為我被滿冰箱的剩飯拖累了……整個人生都沒法解釋。

每天疲憊地回到家,孤獨地面對冰箱,整個人生仍然沒有出路,又想到我媽……我們倆都好有志氣。

一年過去了。這一年裡我一天只吃一頓飯。每當身邊朋友嚷嚷:突然好想吃×××!還有××!還有××××……簡直難以理解。以前的自己也有過同樣的時刻,對食物充滿強烈攫取欲。然而那種慾望已經遙遠得近乎不真實。現在的我,長時間沒有任何想吃的東西。一天到晚沒胃口,餓得胃疼也不想吃飯,餓得頭暈眼花才勉強塞點東西打發一下肚皮。「特別想吃某某東西」究竟是一種什麼感覺呢?食物成了巨大的負擔。「我家雞高興得笑半天」那句話成了符咒,一到吃東西的時候就會想起。所有因我而不高興的雞排成隊圍繞我的餐桌一聲不響。旁邊的冰箱沉重不堪。

我便離開了阿勒泰,定居烏魯木齊。

像是打了敗仗棄城而逃,像是把這個家讓給了滿冰箱的剩飯。

為維持冰箱正常運轉,走之前我交足了電費。

然而走後沒多久,社群大停電,整整兩天才恢復。當時冰箱融成什麼鬼樣子幸虧沒親眼看到……

回家後,冷凍室的門拉不開了。

請不要問我後來是怎麼拉開的,總之拉開之後,眼前情景……不形容也罷。

門拉開了,但裡面五個大抽屜無論如何也弄不出了。哪兒來的那麼多水呢?凍成那麼厚的冰!抽屜的上上下下里裡外外四面八方的縫隙被冰堵塞得結結實實,估計還得斷電兩天才能化開。再設想一番化開後的情景……還是趁凍著的時候處理比較不那麼噁心吧?

我找出一把大號螺絲刀和一把榔頭,開始了破冰之旅。

當、當、當、當,鑿啊鑿啊……

剛開始,我還覺得自己跟米開朗基羅似的。

鑿了半個小時後,覺得自己是泰山開山工。

鑿了一個小時後,覺得自己在越獄。

螺絲刀夠不著的深處角落,就把電吹風調到最高溫,「呼啦呼啦」拼命吹。

折騰到凌晨兩三點,我一邊掄榔頭一邊飛舞吹風機一邊反思自己的人生。

噹噹噹!我活到三十多歲,噹噹噹!好容易買了套房子,噹噹噹!搞半天完全是為了放這臺冰箱才買的!噹噹噹!買冰箱又是為了什麼呢?噹噹噹!沒冰箱之前,好像也沒啥剩飯啊?噹噹噹!我活到三十多歲,噹噹噹!所有財產就這些:房子、冰箱、螺絲刀、榔頭、吹風機!噹噹噹!我圖個啥呢我?……

話說砸出來的殘羹剩飯之壯觀!分五次才全部運到樓下垃圾箱。真是對不起明天的環衛工人。

總之事情就這麼粗暴解決了。這應該是目前的最佳解決方案吧,但對我來說,卻如同滅國屠城般慘烈。空空蕩蕩的冰箱暗示一切已經結束。過去的生活,渴望中的生活,打算買的平房,打算養的雞,努力想要彌補的人生裂隙,渴望中終於寧靜了的心。

往下還有更多的人生內容正排著隊等待結束。我活到三十多歲,時間的消逝速度倏地突然加快。

嗯,我現在住在烏魯木齊。我現在的冰箱嘛,就比微波爐大一點。

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