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啊,我家的牛才沒那麼隱忍認命呢,它動不動就哭!早起看到食槽裡只有乾草沒有鮮草也哭,出去放風若沒玩夠就被趕回家也哭,和別的牛頂架頂輸了,更是跑回家哭半天,委屈得眼淚大顆大顆地淌……嬌氣得不得了。
撒嬌就撒嬌嘛,根本不考慮自己什麼樣的體態,一邊哭還一個勁兒往你身上蹭,躲都躲不開。
愛撫懷中貓咪或膝下狗狗是雙方的享受。作為寵物牛,當然也需要身體的撫觸交流。只是這種交流只有它自個舒服,人得累個半死。為此我媽專門買了一把牧民用來收集山羊絨的鋼絲刷,又寬又硬。每天一次,從牛脖子到牛肚皮到牛屁股,賣力地刷啊刷啊。一面刷舒服了,人家就自個轉個身,讓你再刷另一面。就這樣,牛做了全身保養,人做了全身運動。
不給它刷的後果就是一大早堵在門口不讓你出去。如果你裝看不見,它就直接往門框裡擠。
還有遛牛。相比之下遛狗太逍遙了。有人抱怨大型犬難遛,拉都拉不住,那你來遛遛牛試試?何止拉不住,簡直把你當風箏放。
別人家拴牛大多拴牛鼻子,非常有效,輕輕一扯,立馬乖乖。可我媽嫌該手段殘忍。要知道我家養的可是寵物牛,不能這麼虐待。
還有養牛戶把繩圈套在牛角根部,那也是牛的軟肋。可我家的牛以前打架受過傷,有一邊的牛角整個外殼都給掀沒了,剩下的部分非常脆弱。我媽更是捨不得。
便只好像拴狗一樣拴著牛脖子。
於是這根韁繩對它來說根本就是裝飾品嘛。
便只好被放風箏。
而且那種時刻絕對沒法溝通,不管你說什麼它都裝聽不懂。幸虧世上還有大棒子這個東西。在大棒子麵前它才稍微收斂點。於是每日所見的情景差不多都是:我媽追逐著牛,逃命似的奔跑在村子裡,一手狠命拽繩子,一手揮大棒,大呼小叫,如臨大敵。要知道路兩邊都是莊稼,危機重重……啃了得賠啊!
那些騎著牛背迎著夕陽吹著笛子之類的牧牛行樂圖,只是文學呈現吧……
其實我媽大部分時候也就春天鬧草荒的時候出去遛遛牛。夏天裡我家那兩畝地的產出用來養牛綽綽有餘。秋天收購些豆稈囤著,過冬也沒問題。只有春天難熬。再說了,那時已經啃了整整半年(我們這裡冬天長達半年)乾草的牛,看到一點點綠意都會紅了眼睛。
遛牛的地方在村口農田盡頭的荒地裡。那裡那點淺淺的雜草只能哄哄牛肚皮,但對牛來說仍然天堂一般。每天出門前一小時它便開始焦躁不安,院門一開啟便直奔東去(只去了一次人家就自己能認路了)。每天下午往回趕時哭了又哭,一步三回頭。我媽心都碎了,哄著說:「乖,咱回去吃蘿蔔,吃芹菜!」
而蘿蔔和芹菜是我們這幾天的伙食。若養的是兔子也罷了,那可是一頭牛啊!怎麼可能和一頭牛分享?於是晚餐我們只好切幾根鹹菜下飯。
遛一次狗也就半小時吧,遛牛得老半天。後來每次出門我媽都帶塊布背點乾糧,還領著狗,郊遊似的。若遇到別的遛牛人——當然,人家是專業遛牛的,一遛一大群——便坐下來一邊分享食物一邊分享村裡的八卦。狗也忙著和別的狗交流。那邊全是荒地,不用防備太多。我媽優哉遊哉。遇到好天氣就攤開布,倒頭就睡,直到任督二脈被太陽曬通了才醒來……那時牛還在不遠處急急啃食,顧不上回頭看她一眼。
她常常遺憾不會納鞋底。她認為一邊遛牛一邊納鞋底,比一邊放牛一邊吹笛的畫風浪漫多了。
怎麼說呢,除去來回路途中穿過莊稼地時的保衛戰,遛牛還算是愜意的事吧。
201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