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我外婆為了省下過年時的壓歲錢,每年我家都不過年。一到大年三十那天,我外婆一大早就開始唸叨:「過年也是那麼哩,過月也是那麼哩,過日也是那麼哩。只要吃得好,穿得好,天天都是過年!……」我當時還小,無言以對。於是這天我們和往常一樣,早早吃了夜飯熄燈睡下(省電費……)。然而外面鞭炮響徹通宵,硝煙嗆人,提醒我:外婆說的可能有問題。如果這一天沒啥特殊的話,大家為什麼都會如此隆重地對待?
不過端午節我家還是會過的,那天要喝雄黃酒,吃莧菜。重陽節也過,那天會炸麵食。總之都是些不怎麼花錢的節。
因此我從小至今,幾乎沒什麼過年過節的意識。上高中時,有一次同宿舍的女同學的新毛衣不小心灑上了墨水,再也洗不乾淨了。她極其沮喪,不敢給家人知道,打著哭腔說:「這是準備過年穿的衣服,我偷偷拿出來穿的,完了完了……」令我詫異。不就一件新衣服嘛,早幾天穿晚幾天穿又有什麼不同呢?再思索:自己過年穿過新衣沒有?好像也穿過吧?……但是穿新衣服這種事有什麼值得高興的呢?新衣服都是大人做主買下的,總是難看得要死,總是得穿很久很久才能平復那份屈辱感。
後來輟學打工,在老闆家過了一個年。他家老老少少拿出申奧的架勢營造節日氛圍,煮個雞蛋也要剝了殼整成兔子造型並點上紅眼睛後才隆重地開吃。春晚倒計時時,全家人激動得跟啥似的。
總之,在後來的漫長歲月裡,我漸漸知道了過年的重要性,卻始終不能同自身建立聯絡。我和過年這件事無關。除我之外,所有人都那麼高興,所有人一定得回家團聚,所有人以此名義問候他人。我呢,在那天該幹啥幹啥,然後像個看熱鬧的人,看別人傻樂。
說不清有多少個除夕之夜是自己一個人度過的。有時也會和家人在一起,也會虛張聲勢地整些氣氛,但也只是陪著家人樂樂罷了。而家人也覺得是為了陪我。彼此都累得不行。
一到過年,簡訊紛飛。我心若磐石,不為所動。還有人送我新年禮物,照收不誤。卻從沒想過給別人也送點什麼……
還有過生日。生日當然是自己一個重要的紀念日,但是和大夥兒一起慶祝的話,就倍感不自在。同樣不自在的還有祝別人生日快樂,送別人生日禮物……怪異無比。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好像一個騙子,盯上了別人口袋裡僅有的兩塊錢。這都什麼心態啊……
追根究底,這一切可能全都源於我外婆的教育。我外婆省下了壓歲錢和新衣服,卻令我疏遠世事,冷靜又孤獨。冷靜可能不是什麼好事,冷靜也許就是自我和自私。可孤獨這種東西卻太寶貴。孤獨是強大的獨立,令我從不曾畏懼過人生的變故。當然,這種話說起來又空又大。可是真的,在每一個普天同慶的特殊日子裡,我遠遠站著,照常生活,像是沒有行李的旅人,又窮,又輕鬆。我的幸福只有一種源頭,它只滋生於內心,它和外部的現實秩序沒有一點關係。
那麼話又說回來,我當年的壓歲錢能有多少呢?……兩毛錢。是的,兩毛。話說那還是僅有的一次,破天荒的一次。由於沒有對比,當時的我也不知道這筆錢的數額是大是小,總之當時還是蠻高興的。但是,給錢的時候,鄰居男孩站在旁邊盯著看。外婆作為鄰里間年高望重的長輩,臉上過不去,也順手給他掏了兩毛錢。那男孩跳起來拒絕。真的跳了起來!然後奇恥大辱般跑掉了……那時我隱約感到,兩毛錢可能有點少了吧?
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