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有什麼好呢?野狗扎堆,鼠藥成患,危機四伏。沒有溫暖的貓窩,沒有充沛的食物,沒有擋風遮雨的牆壁屋頂……然而,若為自由故,什麼都可拋。我等凡人安知貓咪之志。
可我等凡人,從此後便再也沒什麼可為它們做的了。才開始還儘量開窗留門,存幾根火腿腸恭候大駕。日子久了,漸漸放下。直到某天,一開門突然間迎面撞見它正做賊一般逡巡廚房,不由驚呼:「原來你還在?以為你已經死了!」
長久不歸家的話,要麼已經稱霸一方、溫飽無憂,要麼就已經死了。
似乎兩到三歲往往是貓的一個坎。一旦活過這個年歲,越過這道坎,已然身經百戰,世事盡閱。躲得野狗,識得毒耗子,並且賺得一定江湖威望,從此披風沐雨,抗衡光陰。可若過不了這個坎……便再無後話。有時路過垃圾堆,看到一具貓屍歪歪斜斜拋棄其中,認出是從我家出去的某位。微微記起它小時候的模樣,記起它在懷裡打滾的情景……也只能嘆息:「白吃了我家兩年飯。」
從我家出去的貓,就算沒有白吃飯,也終將成為白眼貓。田野間,樹林裡,狹路相逢,它敵意以對,又漠然折身而去。有時它也會愣愣神,似乎記憶的遙遠深處火花一閃,猶豫著衝我喵叫一聲。我連喚「咪咪」(我家所有貓都叫這個名字),令它似乎記起了更多,不知不覺向我走來。然而,還剩最後兩三米距離時,猛地覺醒,飛身竄開,三兩下就消失在草叢深處。無論我怎麼高呼「咪咪」,都不肯回頭了。
多少有些失落。正是這個肥頭大耳高度警惕的傢伙,小時候曾在腳邊手邊寸步不離,貪吃貪睡,嬌聲嬌氣。喊一聲「咪咪」,跑得飛快。後來漸漸長大了。多少個深夜裡,它和外貓混戰,慘叫連連,我們全家從床上爬起,操起傢伙出門助戰。也是它,閒來沒事把家裡的床單門簾扯得稀爛。我不止一次建議剪了它的趾甲,我媽堅決不予採納。她擔心它沒了趾甲,在外面打架更是打不贏了。打不贏也就罷了,逃命時連樹都爬不了。
親密終成陌路。在我的童年時代,這種情景總會令我痛苦。長大後漸漸釋懷。如今目送它孤獨而堅定地越走越遠,微微失落後總會大鬆一口氣,心裡說:謝謝你,謝謝你忘記了我,謝謝你變得和我毫無關係。
很多人喜歡狗,討厭貓,源於一句老話:「窮養狗富養貓。」似乎貓最勢利,嫌貧愛富,冷漠無情。然而真的是貓的過錯嗎?我看其實是人的陋性吧。狗兒痴蠢,不知變通,你對它有一分的好,它便還你十分好。而貓可會算賬了,你對它一分好,它也報以一分,給它兩分,還兩分。只有你全情投入,它才回報滿滿。因此,口口聲聲稱愛狗不愛貓的人,也許愛的只不過是一份低付出高回報的投資罷了……
有人煮貓食,有人換貓砂,有人整理貓窩,是我家貓館使用者所能享受到的全部服務。再沒別的福利了。除了幾個喜歡主動湊上來求寵幸的二皮臉,我們一般也不與它們做親密接觸。它們終將成為野貓,將來是需要防備人,甚至敵對於人的,怎能習慣人類的愛撫與親近呢?更重要的是,就算它們不拋棄我們,我們也會拋棄它。總是居無定所,總是不知明天會怎樣,不知此處能住多久……自己的生活都不穩定,又拿什麼給人作依靠……算了。隨意相處,兩不留戀吧。
然而,有一隻白色黑斑母狸貓,我始終不能忘記。
記得它不到兩個月大就入駐貓館,成長經歷和其他貓客無異。長大後卻性情迥然,出奇地戀家,養了好幾年都不願離開。
當時一同收養的還有一隻稍大一些的麻灰色公狸貓。兩貓朝夕相處,青梅竹馬,我們都以為長大了肯定會來一腿。麻貓也是這麼想的。
兩隻貓看上去也的確般配,白貓修長苗條、優雅從容,麻貓虎背熊腰、虎虎生風。
話說我們麻貓對白貓的愛意,那可真是天地都為之動容啊。站坐不離,到哪兒都摟著不放,睡覺時恨不能綁在一起。整天摸爬啃舔,鑽拱擠蹭,將貓生中大把光陰消耗在白貓身上,無怨無悔。
然而,直到最後,可憐的麻貓也沒能泡上白貓。每次都在最後關頭敗下陣來——白貓就地一坐,麻貓翹著小雞雞團團繞之,無可奈何。
以致後來麻貓心灰意冷,早早投入社會,萬過家門而不入。
不只拒絕了麻貓,我們的白貓也從沒理會過任何公貓。何其潔身自好!整個發情季節裡,整天安安靜靜,心如磐石地曬太陽。然而,幾乎普天之下的野貓都愛上了它,輪流跑到我家天窗邊求歡,日日夜夜衝裡面苦苦呼喚,一個個只恨不會彈吉他。吵得我和我媽真想釜底抽薪,把白貓掃地出門。
白貓清心寡慾,卻極親近人。家裡每逢來客,管他是來借錢的還是來討債的,剛剛坐定,它就蹲人家腳下抱著人家鞋子抬頭凝望,滿臉求摸的深情。若客人果真伸手去摸,它立馬就勢一躍,直接跳到人家懷裡。接下來,蹭腦袋、拱臂彎,非要客人環起雙臂左右摟定才能安靜下來。然後死了一樣癱臥客人懷裡,似有無限享受。也不管這大熱天的,客人多難受。
對待自己家人就更不客氣了。每天非要和賽虎睡在一起,擠成陰陽八卦圖。
還喜歡待在我媽頭頂上。一逮著機會就爬上去臥得穩穩當當,以為自己是個帽子。那時我媽在阿克哈拉村開雜貨店,天天就這樣頂一隻貓跟顧客討價還價,在當地傳為奇談。
後來漸漸大些了,頭頂坐不穩當了,改蹲肩膀上,監控探頭一樣四面環顧店內情景。總之,總得比我媽高點才安心。
對於商店的生意,它比誰都操心。一來顧客,它寸步不離,走哪兒跟哪兒,喵叫連天。翻譯過來就是:「走過路過,不要錯過……三塊錢,你買不了吃虧,三塊錢,你買不了上當……」
我媽數錢的時候,它就在旁邊緊緊盯著,儼然不放心賬房先生的老東家。
我媽賣火腿腸的時候,它尤其憤怒,這麼大的事也不跟它商量!
大家都愛火腿腸。一根火腿腸總是白貓和賽虎對半分。賽虎狼吞虎嚥,眨眼就消滅乾淨了。而白貓慢條斯理地啃啊,舔啊,嚼啊……賽虎總疑心它多吃了好幾倍的分量。二位平時特恩愛,一到這時就鬧離婚。
我或者我媽,每次出遠門歸來,一開門,狗也撲,貓也跳,扒行李,咬鞋帶,前前後後,三百六十度無死角地親熱纏綿。若是貓狗也有高血壓,早就亢奮成腦淤血了。好音樂能繞樑三日不絕,好貓狗能繞你半天不歇。每到那時,總是發現自己活在世上竟如此重要,又很慚愧:這樣的一個自己到底有什麼好的呢?
到了夜裡,熄燈睡覺了,二位仍不肯離開床前,並排蹲坐,目不轉睛盯著黑暗中的你,彷彿害怕你再度離去。
哎喲,一提到我的白貓,就剎不住筆頭了。當父母的都覺得自己孩子最好,養貓狗的都覺得自己貓狗最乖,我也未能免俗。
總之,我有過這麼一隻貓,它是我家唯一一隻不願成為野貓的貓。她沒有探索世界的野心,沒有生育後代的本能,清清淨淨,悠悠閒閒。除了家裡和店裡,整天哪兒都不去。不添麻煩,不闖禍,不偷食,不亂上廁所,不製造任何家庭矛盾。貓食再寡淡也從沒聽它抱怨過。它美麗、溫順、充滿喜悅。它對我們的信任以及對我們這個家的依戀令人驚訝又幸福。它活在世上像在深深地安慰著我們。
它死的時候也沒有打擾任何人,安安靜靜臥在後門牆角處的一隻破鐵盆內,像平時一樣蜷作一團。沒有傷痕,也不見瘦削。不知死了多久,不知之前遭遇過什麼。我連貓帶盆一起埋在了菜園裡。我經歷過許多貓的死亡,也親手埋葬過許多貓。唯有這一次最傷心。
現在我微博的頭像就是它。白臉紅鼻頭,眼睛大且媚,還文有眼線。完美的埃及豔后妝。
絮絮叨叨,沒完沒了。嗯,野貓會館仍在營業中,故事以後接著說。
2015年